凡煙小說

第九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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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鐘名粲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探過來,摸到葛喬柔軟的發梢,揉了一把,“跟我說實話,會有危險嗎?”

葛喬沈吟片刻,末了搖搖頭:“不危險。”

趕上一個紅燈,鐘名粲終於放松下來,扭過臉來望葛喬,他也同樣不躲不閃望著自己。

鐘名粲問他:“需要我幫什麽忙嗎?”

葛喬說:“現在還只是草創階段,估計不會那麽快投入工作。”

“風險管理團隊?為誰服務?競誰的標?”

葛喬偷偷瞄一眼鐘名粲,打算用一些科普知識把他的問題含糊過去:“就是一些大企業大公司啊,相當於是外包的公關組,但是因為風險管理團隊裏頭的人不僅僅是公關人員,還會有各行各業的精英加入,比如律師啊檢察官啊心理醫生啊記者啊什麽的,所以會比公關組更加專業……”

然而他的意圖還是被識破了,“不想說實話?”鐘名粲笑一聲,“還怕我會攔著你?”

“不是,”葛喬嘟囔道,“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只是見面時提了一嘴。”

鐘名粲自顧自地問:“你說了想當村民,不想當天使。是要去為黃家服務,競黃氏集團的標?”

葛喬抿著嘴不說話。可以當作是否認,也可以當作是默認,全看鐘名粲如何解讀了。

“不管你打算做什麽,我陪著你。”靜靜等了幾秒後,突然開口,鐘名粲一字一頓,“只要讓我陪著就行。”也不等葛喬的反應,繼續道:“如果哪天被我發現你的工作有危險了,我一定會把你綁回家藏起來,再也不讓你出門。”他威脅出了一股奇異的甜蜜。

“行!讓你綁!不出門!”葛喬品出來了,嘿嘿笑著,趁著紅燈的最後一秒,探身過來,扒住鐘名粲的脖子,在他的臉頰上大大地吧唧了一口。

葛喬是個很好懂的人,鐘名粲早就琢磨透了。他渾身都是優點,敢愛敢恨,有情有義,聰明,勇敢,他是鐘名粲遇見過的最真實的人,喜怒哀樂都形於色,不屑於偽裝,也不需要他人揣度。他也有自己的堅持,自己的執念,原本鐘名粲不懂,可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就是這些飄渺且誇張的堅持與執念支撐著葛喬成為那個最真實的人,所以它們同樣是他身上彌足珍貴的特質。他不再試圖阻攔葛喬去完成他自己的事業,盡管那可能會很累,甚至可能會使葛喬身處險境,但他還是選擇退後一步走另一條路,默默守護並不比並肩作戰容易多少。

轉過一個十字路口,開進一條安靜的小道。鐘名粲覺得自己似乎也慢慢變了,變得以物喜,以己悲,變得懂得在世間穩穩當當地自處也變得會去利用社會帶給人類的便利(盡管他通常還是不屑於這麽做),變得不再用“願你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的那一套當作是自己骨子裏天生帶著的性格,變得更溫暖也變得更狡猾。變得更像他。

收購千裏娛樂進入最後階段。煬裏三番五次來找馬老板商量交易細節,而這回,跟在煬裏的身後除了跟著他的律師與一位警察之外,還多出來一大波奇形怪狀的陌生人。

他們兇神惡煞,烏泱泱湧進來,把前臺小姐嚇了一大跳,定睛一瞧才發現只有外圍的那一圈虎背熊腰的人長得有些恐怖,走在圈裏頭的那群人光鮮亮麗,一個賽一個俊俏,可不就是平時在電視上才能見著的千裏娛樂旗下的藝人們嘛!

裏面倒是也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劉經紀人跟在路西法三人的背後,縮著肩膀垂著腦袋,時不時扶一下眼鏡,再左右打量幾眼Hertz大樓內部的構造。

匆匆幾眼間,他便很快就在心裏下了定論——哪怕千裏娛樂不出事,茍且偷著稅斂著財再混個五六年,都不可能與Hertz齊名娛樂圈。

眾人湧到電梯口時,他悄悄拽住曲英的衣角,曲英回頭,一下子就望見劉經紀人給他遞的眼色,怔了會兒,突然皺起眉,不耐煩地翻起白眼,挪開了視線。

穗強瞥見了這一幕,他跟在劉經紀人的身後,一同溜出了那幾個保鏢圍成的圈,挪到了最靠邊的電梯前,扮著透明人,默默等著其他人先上樓。卡樂也同樣跟了上來,只有曲英還站在圈裏原地不動彈。

劉經紀人推推穗強,這個男孩心領神會,瞬間帶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容,晃晃悠悠走前幾步,跟再次撞面的保鏢大哥打聲招呼,哧溜一下又鉆進了圈內。他悄悄擡手拽著曲英的衣袖,拉了拉。

曲英被拽得身形不穩,晃了一下身子,擡腳正好踢中放在兩個電梯之間的垃圾箱,“砰”地一聲響,引得煬裏都側目過來了。

“哥,我們到了。”

穗強在曲英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曲英這時突然顫栗著僵了後背,仿佛終於從睡夢中清醒過來,他的目光直直地釘在面前那個有著大理石質感的垃圾箱上,困惑而遲鈍,這個破爛玩意兒似乎是經過精心維護過的,上面一塵不染,就連那些摁滅的煙頭都整齊劃一地排著隊。他記得千裏娛樂的電梯前也有垃圾箱,只不過它們通體閃著渾濁銀光,他天天坐著電梯去樓下練習室或者樓上錄音室經紀人辦公室,見過千萬次,絕對不會記錯的。

這裏已經不是千裏了,是Hertz。

曲英腳下動了動。穗強都沒有反應過來,手還懸在半空保持著拽衣袖的姿勢,曲英已經從眼前飄了過去,他半垂著頭從保鏢大哥面前經過,不小心撞了一下大哥的胳膊,穗強這才反應過來,緊跟上來,對紋絲未動的保鏢嘿嘿賠笑。

曲英徑直走到了角落,那裏實在昏暗,完完整整地藏住了他的整個身體。

劉經紀人壓低了聲音,游絲般幾乎就要聽不見了:“一會兒見到鐘老師,什麽都不要提,什麽都別說,聽我的話,”見曲英無動於衷,似乎還在梗著股勁,可他也不過是為他們操心罷了,拿人錢財□□,這孩子跟他這種人較什麽勁呢?劉經紀人嘆一口氣,“總是這麽僵著關系也不行哪,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趁著現在大家剛成為同事,彼此都還留著些體面,早點解決這樁心事對你有好處。”

曲英只是垂著頭,一言不發。

劉經紀人看他這油鹽不進的倔樣子,又長嘆一聲,權當作他聽懂了也答應了,收回視線繼續等電梯。

與其他人的目的地不同,劉經紀人帶著他們留在隊伍最後,單獨上了一班空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7”的按鈕上使勁一摁,這一下蓄了很強的力,“哢噠”聲回蕩在狹窄的電梯間裏,仿佛是要把這個數字從上面摳出來。

深呼吸,大致整理一下襯衣領子,低頭看了看亮面皮鞋上是否沾了灰,手指順著褲縫滑過,他從那道筆直的線條中找回了些許安定。

到達七樓,劉經紀人帶著路西法三個人敲響了鐘名粲的辦公室大門,良久無聲,正當他準備多使點力氣再敲幾下時,隔壁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腦袋冒了出來,來回打量起這群不速之客。

周一航怕吵到師父工作,把聲音壓得很低:“您找誰?”

被他的語調傳染了,劉經紀人同樣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說:“您好,我姓劉,是路西法的經紀人,今天原本是受馬老板的邀請來貴公司商議並購的事情,趁這個機會專程帶著孩子們前來問候鐘總,請問他在嗎?”

周一航聽完這一套完美的官腔,表情變得有些覆雜了,這才註意到躲在說話人身後的那三個垂著眉眼的瘦削的身影。他當然知道師父和路西法因一個節目結下了“梁子”,那件事吵得沸沸揚揚,估計現在都還有人用汙言穢語侮辱鐘名粲。

幸好師父沒微博也不喜歡上網,不然還不得心塞死!

帶著對師父的心疼,周一航的眼神輕飄飄地掃了一圈面前這四個人,然後落在曲英臉上,移開時順便狠狠地剜了一下。

“師父在工作,你們在門外稍等一下,我去通報。”他恢覆了正常音量,腦袋縮了回去,順手又關上了門。

他重新坐回鐘名粲的旁邊,看著他在打擊墊上打出一段鼓點,播放了兩遍,覺得不滿意,刪了,低頭蹙眉緊盯打擊墊上閃爍著LED燈光的按鍵,似乎是在思考新方案。

直到鐘名粲打出了第二組鼓點,保存成素材之後,周一航才終於懶洋洋地交代:“門外有人在等您,路西法的經紀人帶著他們來了。”

鐘名粲一楞,聽到這個名字很是意外。

“是不是來砸場子的?”周一航扁扁嘴,剛說完就又把自己給否定掉了,“不可能,千裏娛樂都沒了,他們不可能那麽囂張,就算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也不至於敢跟咱們直接對著幹……”

因為師父,在周一航在心裏,早就把與路西法有關的人全都列入了黑名單,所以他提起他們時語氣一點都不客氣。

鐘名粲活動活動手腕,心念一轉就大致猜出了劉經紀人的來意。正好,有些事情如果不趁著這個機會彼此攤牌,如今千裏娛樂歸屬Hertz所有,以後見面時肯定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他站起身,走出去迎客。劉經紀人在門外已經等得有些忐忑了,每多數一秒,心跳就亂一拍。雖說網上那些言論跟他和路西法三個人並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是他懂得粉絲行為、偶像買單的道理,鐘名粲在網上被一群打著路西法粉絲名義的人罵得狗血淋頭,若要追本溯源,難免不會遷怒到路西法身上。

“您好,劉先生,”鐘名粲和和氣氣地,和往常一樣溫和,他又轉臉依次望一眼曲英、穗強、卡樂三人,把一個招呼打得雨露均沾,“你們好。”

劉經紀人偷偷抹一把汗,心下一松。似乎鐘名粲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對待他們的態度就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大概也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了彼此的未來,放下一切過去的不愉快……

“你們怎麽來了?”鐘名粲笑瞇瞇地問,順便把他們請進了辦公室。周一航麻利地騰出來了沙發上的位置,然後就縮到角落裏離他們遠遠的,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

“我們——”劉經紀人哈著腰迅速接過鐘名粲接好的一杯溫水,道了三聲謝,才繼續道,“這不是剛好來一趟本社嘛,這麽大棟樓裏,我們也就您這一個熟人,順道來看望看望您。”

“本社”都用上了,周一航心裏嘖嘖稱道,這角色轉換的也是夠快的,這就把自己當作Hertz人了。

鐘名粲又接了三杯溫水,挨個兒放在那三個孩子面前,他們一動不敢動,盡管辦公室裏的沙發不算小,可是坐四個人還是略顯擁擠,為了給經紀人讓出更多的發揮空間,他們不得不繃緊自己的身體,努力讓自己在最窄的地方端最正的坐姿。

鐘名粲既沒有對“本社”的說法表示疑問也沒有對“熟人”這個詞表示異議。他說,“來得有點匆忙,我這裏也沒有什麽特別好的東西招待你們,”鐘名粲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著什麽,但周圍除了一堆擺得亂七八糟的樂器之外,什麽都沒有,“要麽我現在點個奶茶外賣送上來吧?”說著就要掏出手機。

“不用不用!”劉經紀人伸手打算按住鐘名粲的手腕,可剛觸碰到他袖子的衣料時突然如同燙到似的縮了回去,“不麻煩鐘總了,我們一會兒就走,一會兒就走……”

鐘名粲也不繼續堅持,將手機丟回口袋,拉一把轉椅過來坐在他們對面,頗有閑心地同他們敘起了家常。

鐘名粲說:“你們還是第一次來這棟樓吧?感覺怎麽樣?”

劉經紀人回答得抑揚頓挫:“金碧輝煌!實不相瞞,曾經我也來這裏面試過,不過當時太緊張了,腦子發懵,也沒怎麽註意公司內部的裝潢,今天來了才發現,大氣,是真的大氣!每個地方都精心設計過,您看就連咱腳下這塊地毯都選的是鶴圖,寓意那也是極好的……”

鐘名粲語氣淡淡:“嗯,我剛來的時候也覺得很驚訝,到處都金燦燦的,我這人適應得慢,好不容易才習慣了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劉經紀人眼瞅著鐘名粲這是要把話題聊死的節奏,趕緊找補了回來:“其實我看著吧,雖說是有點花哨,但這也是大公司特有的高檔感,就光說這錄音室就比其他公司高檔得多啊,這方面您可是專業的,我也不敢妄論,怎麽樣?您覺得現在這樣的工作環境還可以嗎?”

誰知鐘名粲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轉臉便問他身旁的那人:“曲英,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此話一出,空氣明顯滯了一瞬,就連周一航都不自覺地僵直了後背。

提個別的問題也就罷了,關鍵這還點名道姓,鐘名粲的話如同一把剪刀,終於將罩在沙發周圍的那一層窗戶紙捅出了一個窟窿眼。

曲英不敢不答。在外面,鐘名粲通常會被尊稱為“老師”,比如在千裏娛樂面試他們的時候,比如在舞臺上接受評審的時候。但是現在,站在這片陌生的領域,面前的這個人又多了一重神聖而不可侵犯的身份,比起“老師”一詞中所攜帶的溫情與敬意,“總監”便是冷冰冰的,它代表著徹徹底底的冷酷無情的上下級關系,他自知還是個小人物,斷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心。

“很喜歡。”曲英說。

“嗯,喜歡就好。”鐘名粲輕輕點頭,“你會作詞作曲,以後你應該會經常出入這裏,如果不早點習慣過來,工作效率可能會很低。”

“謝謝鐘總提醒,我會盡快適應的。”

鐘名粲笑了,牽起的唇角透著暖洋洋的溫度,不打算再開口回應曲英的道謝。像是再找不到合適的閑聊話題了,一時竟無人說話。

一旦陷入沈默,便是敞開了無數道裂縫,之前所有人心照不宣竭力驅趕的尷尬與別扭又全都卷土重來了,被鐘名粲一把戳破的那層“窗戶紙”無法替沙發上的四個人阻擋它們的侵蝕。這些情緒逐漸轉化為躁動不安,在這間大錄音室的上空盤旋游蕩。

鐘名粲深谙什麽叫“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他出面終止了沈默。

他輕輕“嘶”一口氣,起身走到電腦桌前,“想給大家提提氣氛,畢竟這裏是音樂制作部門,就放點背景音樂吧,都是我們還沒發行的新鮮貨……”

他點幾下鼠標,把桌面上所有的音軌文件全都打開了。鐘名粲回過身來,莊重又有禮。

“從此咱們就是吃一碗飯的同事了,相識也有一段時間了,確實緣分不淺。以後低頭不見擡頭見,要不要合照留個念?”

作者有話要說:  skrskr!鐘總雙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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