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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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旦有了想說的話,那就是想攔都攔不住的,強迫其閉目塞聽也不頂用,非要說個痛快才行。

可是什麽話才是人想說的呢?

這是糾纏了葛喬無數年的問題。就像是在研究一朵雲彩,每當快要研究明白的時候,它的答案就又會變個形狀。

夠刺激?夠真實?夠唏噓?夠荒誕?是萬眾一心地期盼一個人染病身亡,還是你來我往地議論一個人的生前腌臜,要麽就是時事政局大國博弈,或者是看某人失志某人又得志,再不然就是隨時可能會發生在身邊的家長裏短紅白喜事?

葛喬挺好奇的,便抱著虛心求教的心態去聽了會兒飯桌前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

鄭西西和周一航在說話聊天這方面都是行家,舌綻蓮花,叱咤交際場,他們帶頭撐起了飯桌氛圍,從香江機場全線癱瘓聊到了彭徹新電影票房撲街,又從大學生艾滋病感染率聊到了網紅直播發生穿幫事故。

嘖聲一片,大多是表達惋惜,但卻分辨不清藏著幾分趨炎附勢和幾分真情實意。

酒桌上的葛喬沒什麽多餘的話,點了單招呼一句“開吃吧”就坐在角落裝死發呆。他向來對自己的角色定位有著自知之明,和這群小孩子的情誼止步於Hertz大樓的第十層,像現在這種難得放松的場合,他硬摻和進去也是給他們找不自在。

所以,葛喬很自覺地扮演好一臺結賬付款的提款機。

鐘名粲並沒有養成這種自覺,周一航也沒有,他時不時就來找自己的師父聊聊天,盡興之處還要給師父敬酒,鐘名粲心中熟記葛喬給他提的“禁酒”約定,跟風來敬酒的人挺多,他便以茶代酒喝了幾盅,後來周一航喝上頭了,飽含淚花,哽咽著抓住鐘名粲的手,顫悠悠地說胡話:“師父,如果您在家中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徒兒啊,徒兒無能無才還無貌,不能替師父上陣,但是……但是你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啊!”

這手抓的時間有點久了,再加上酒過三巡後周一航的眼神變得朦朧又深情,看得葛喬心氣不順,盯著這個唐突的小孩觀察了老半天,忽然湊過來“啪”地一下扯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那一巴掌正好打在鐘名粲的手背上,他一驚,回頭看,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葛喬也喝醉了。

這回是真的醉了。平時葛喬應酬時總會克制,但這次大概是因為招架不住年輕人的熱情,又或者是他自己一時沒能掂量清酒量極限。他兩眼發直,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拍散兩個人的手之後就楞在了原地,周一航心無芥蒂,已經轉身加入其他人的聊天營。

葛喬一手撐著椅子的邊緣慢騰騰地盯著鐘名粲看,視線都圍著他舔了一圈了,還覺得不夠,又得寸進尺地仰著臉伏身貼過來,鼻尖都頂到鐘名粲的太陽穴了,周一航無意中瞥一眼,被葛喬的舉動震撼到了,從他這個角度看那兩個人根本就是在調情,於是舉起酒杯更賣力地渲染酒桌氣氛,企圖轉移走所有人的視線,為這兩個人下一步動作打掩護。

餐桌上白氣氤氳,暴雨天裏客人不多,但能在這種天氣裏享受美食的人大都是豪爽肆意的性格,所以火鍋店裏倒是與往常一樣熱鬧。白煙籠罩,人聲鼎沸,他們兩個人只是躲在暗處的兩個黑點,並不引人註意。

“怎麽了?”鐘名粲笑了笑。

“你是我的人……”葛喬帶著鼻音,原本略顯冷淡的聲線一下子變得嬌嗔起來,把他自己都嚇一跳,嗆了一口氣,撤回身子咳嗽兩聲,再重新湊上去的時候身形不穩,胳膊一軟,直接栽進了鐘名粲的兩腿之間,面朝下,磕到了鼻梁,磕出了鐵銹味。

他反應不過來,又覺得鼻梁鈍痛,哼唧一聲,也沒想著起身坐好。

兩個人現在的姿勢,就跟情到濃時難自禁似的,特別大膽,特別妖冶,讓人想不想歪都不行。

周一航流連酒桌時依舊心系師父,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態,自然是看到了,登時倒吸一口涼氣,葛總平時看著那麽矜持倨傲一人,到底是多愛師父啊,公共場合就忍不住宣示主權了?

他噌地跳到了他們兩個人面前,幫他們擋住所有可能出現的八卦的視線,紅著臉輕聲問鐘名粲:“師父,要麽你們先回去吧?這邊我和鄭西西撐著呢,保證把每個人安全送回家。”

鐘名粲正有此意,葛喬遲遲不起來,還偏要張著嘴呼吸哈氣,酒精讓他身體發燙,噴出來的鼻息也是滾燙的,鐘名粲要是再多呆一分鐘,肯定會硬得走不動路。

他抄起桌上的賬單塞到周一航手裏,匆匆囑咐一句:“如果加菜了記得開好發/票,明天找我報銷。”另一只手撈起葛喬的腰,一把抱了起來,“我先走了。”

他走得頭也不回,特別決絕。

葛喬尚處在暈乎乎的醺意裏,朦朧中聽見飯桌上飄過來的最後一句話是一個女生尖細的驚呼,鐘名粲腳步飛快,他也無力阻攔,任憑被抱著往外走,只斷斷續續聽到了幾個字眼:“……阿慶粉絲……舉報……千裏……”

倒在家裏的大床上時,葛喬才終於找回了三分清明。

鐘名粲此時已經精疲力盡,把葛喬抱回家,又伺候他洗好澡,濡濕的發尾都來不及吹幹,拿毛巾揉了半天,確定睡覺也無大礙後,替他裹一件浴袍,再抱回床。整套動作葛喬連手指都沒擡一下,但是眼中逐漸恢覆的隱隱流光還是告訴了鐘名粲:這個人多半是故意不動的,他其實已經醒了。

喘幾口粗氣,鐘名粲看著葛喬繼續裝懵的模樣,無奈一笑,轉身鉆回浴室,這才顧暇自己。

再回床上時,葛喬正瞪著一雙大眼睛盯自己,眼波流轉,卻不似往日溫和或誘惑,帶著深不見底的忖度以及獅子見到羚羊時的亢奮,短短幾十分鐘,也不知道他考慮了些什麽。鐘名粲危不自知,在他額頭落下輕輕一吻,折騰得累了,他此刻軟了身子也軟了神智,閉上眼,輕輕一句話沒經過大腦直接從嘴裏溜出來:“睡吧,我的喬哥哥。”

這話就像是打開了一道機關,仿佛瞬間打通了葛喬的任督二脈,他翻身坐起,忽然跨在了鐘名粲的身上,俯身在鐘名粲的鬢角落下一吻,酒精腐蝕了他的嗓音,平日那種輕飄飄的的淡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濃郁黏膩的低沈。

“寶貝兒,今天讓哥哥帶你爽一回。”

一句騷話蹦了出來,葛喬也不覺得難為情,說完了就盯著近在咫尺的鐘名粲的臉嘻嘻笑,笑得人心潮蕩漾。

鐘名粲當然不會拒絕葛喬的邀約,聽話地扭了扭身子,讓葛喬坐得更舒服些,他問:“怎麽爽?”

葛喬反而沒了話,他蹙著眉,好似苦思冥想,但卻始終沒能從混沌的大腦裏找出頭緒來,但冥冥之中想到場子不能冷,他結巴著回答一句:“就……就今天換……換我……在上面……”

話裏帶著一點征求意見時的小心翼翼,其實這個時候的葛喬已經醒了五分,這是個玄妙的節點,多一分便頭昏腦脹不辨黑白,少一分又會讓他面臊皮薄說不出浪話來。總而言之,他趁著醺意還在,酒壯慫人膽,不僅硬了,也硬氣了。

“好啊。”誰知鐘名粲面不改色,欣欣然答應了。

葛喬隨即一怔,但接著內心一陣暖流淌過,帶起渾身的血液在體內橫沖直撞,好似脫離了地心引力般咻咻往上躥,他的胳膊腿兒也仿佛輕快了許多,胳膊一撐往後哧溜幾步,鐘名粲配合地張開腿,任憑他跪在自己的兩腿之間跟個低智小兒似的嘿嘿傻笑。

“怎麽了?為什麽不繼續?”見葛喬遲遲沒有下一個動作,鐘名粲好整以暇問道。

葛喬此時也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狀態,物什準備妥帖了,該扒的衣服也都扒了,面前的人無比溫順乖巧,自己身下的東西也足夠蘇醒,然而他總覺得缺了點“東風”,不好出手,就楞在原地巋然不動。

“你平時是怎麽對我下得去手的?”葛喬的眼中透露著真誠的困惑。

一下子把鐘名粲逗笑了,他擡手想拽葛喬一把摟進懷裏,剛碰到他的胳膊就被躲開了,葛喬揮舞著手臂,叫出一聲:“不許動!今天我來動!”

鐘名粲笑得眼睛彎成了一道縫,他也不是沒見過葛喬喝醉的模樣,似乎這回是他隱藏的酒瘋,從前鐘名粲沒遇到過。他覺得有趣,逗了一句:“那你知道怎麽動嗎?”

葛喬迷瞪地含糊一句:“怎麽不知道?”嘟嘟囔囔地就好像在置氣,“不就是換我捅進去嗎……然後頂一頂,你覺得爽了再給點反應,從此你就只能是我的胯/下/人了……”

鐘名粲也認真地附和,“你沒說錯,”他拉扯一把葛喬,逼著他往前探身,腿被鉗制在鐘名粲的兩腿之間,無法前進,他只得再次跨坐到鐘名粲的肚子上,只聽鐘名粲溫吞的聲音緩緩傳來,“來,我來教你。”

葛喬手撐在鐘名粲的胸前,籲一口氣,看不見那兩股之間的小洞,心裏忽然像是有了著落,剛才砰砰亂跳七上八下的心臟,現在忽然就找到了地心引力的位置,咚咚往下砸著地面,恢覆了安穩。果然是習慣了當那個被捅的人,稍微換個立場都會倍感不安。

不安什麽呢?

擔心自己就這麽恃寵而驕下去,鐘名粲也遲早會厭倦,然後離開自己?擔心就自己這麽個不會做飯不懂家務、只知索取不懂付出、叫聲不夠浪姿勢不夠騷、就連工作也差不多快放棄了的廢人,配不上鐘名粲那份單純赤誠的心?擔心一會兒自己捅不好,會讓兩個人都爽不到不說,還會傷了鐘名粲?

他不喜歡這樣的體/位。葛喬心比天高,從小時候起就不甘於人後,什麽事情都搶著出頭,不懈怠不偷懶,一刻不停地奔跑著,絕不容許自己出現一丁點消極情緒。他兢兢業業,願意做那個被槍掃的出頭鳥,只為爭最高的位置、最強的對手,還有爭一口氣。

那麽勇敢的一個人,但在感情中,他是怯懦的。因為這份感情生來就被定義為畸形,因為這種畸形的感情讓年輕氣盛的他吃了一次大虧,因為那個憧憬著美好世界的名為“愛情”的胚胎尚未完全出世就被打碎成一灘血水。盡管他根本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那些所謂的“入了此道便要當身下人極盡享受”都是他為了守住尊嚴胡編亂造出來的,他是個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懦夫,只想被動的接受,也只敢被動的接受。

鐘名粲還就是一個能夠慣著他的人,對他而言,說矯情點,鐘名粲就是劈散了烏雲的一道光,是照亮他身體的每一處陰暗角落的光,明晃晃地籠住他,讓他無處遁形。這個人無所畏懼,想到了便付諸行動了,不計較後果,不擔心弄巧成拙,直來直去,握著一柄極富攻擊性卻又不會真正傷害到他的軟矛每每都會正中他的一顆紅心,打出十分裏的滿分的好成績。

倘若說二十八歲之前的葛喬是個控制欲和自尊心都極強的一身傲骨工作狂,可如今他是真的願意為面前這個人放棄一切主動權,心甘情願當一個愚鈍的臣服者。

怎麽說?這個人馴服了自己,僅用了短短不到兩年時間。

鐘名粲靜靜地望著他,看他飄忽不定的眼珠子。葛喬沈浸在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裏,輕柔地撫摩著鐘名粲的腹肌、他的腰側,不帶欲望的,就像是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品,觸碰意味著仰慕。

鐘名粲雖然不知道葛喬腦中風暴究竟在掀什麽樣的大浪,但也同樣予以回應,碰到了葛喬的鈴/口時,葛喬一個激靈,終於回了神,他身子軟下來。

胳膊劃到身旁,再背於身後。然後,葛喬伏在鐘名粲耳畔,舔一下他的耳垂,悄悄說了一句:“寶貝兒,說好了,你別動,今天換我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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