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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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像藝人阿慶於昨日煤氣中毒身亡,知情人稱,此事並非意外,阿慶生前便有嚴重的抑郁癥,這已經是今年發生的第二起明星藝人因抑郁癥而自殺的案件,也提醒廣大觀眾留意身邊人們的情緒變化,早做準備,及時勸說精神不佳的親朋好友接受心理輔導與治療,避免類似悲劇的重演。接下來是新劇速遞……”

葛喬拿起遙控器,關了電視。

桌子上的手機忽然又開始拼命震動起來,連帶著茶幾玻璃,顫出了刺耳的尖叫聲。

鐘名粲瞅一眼手機上閃爍的那串陌生數字,從昨天下午起,這樣的陌生電話已經打來了好幾百通,他不敢接也不敢掛,只得任由他們打到喪失興趣為止。

他只接過一次,昨天下午兩點左右。

那時他還在辦公室,正給孔慶山發來的那首自作曲最終版本做最後的mastering工作,電話打來,他看也沒看就接了起來。

“餵,您好。”

“哦哦,您好,請問您是誰?”

鐘名粲一楞,哪有打來電話還問自己是誰的人呢?他警惕起來,看一眼屏幕上的電話號碼,並不認得,微微皺眉,反問回去:“您是哪位?”

那人直截了當地說:“我是星娛的記者,您是孔慶山生前最後通話的人,我想問問他當時跟您說過什麽……”

鐘名粲立刻掛斷了電話。

他突然聽見了耳邊血液沖撞鼓膜的聲響,心臟瘋狂跳著,已經快到分辨不出哪個才是心跳聲了。

他想關機,可是手抖得太厲害,嘗試了三次卻始終按不動那個關機鍵,他放棄了,把手機扔在桌面上,左手死命掐住右手的手腕,伸出一根手指,竭力控制著恐懼,撥通葛喬的電話。

他等到就快要再一次放棄了的時候,電話才終於被接了起來。

他只張了張嘴,還沒能發出聲音,那頭的葛喬□□,已經語無倫次了:“孔……我在醫院……警察……我進不去……”

下午兩點的時候,仁民醫院門口人滿為患。

好幾十個女生擁在樓前,她們往日裏都是哪怕去樓下便利店買包濕巾都要化上美美的妝的精致女孩,可是現在卻一個個蓬頭垢面,淚痕斑斑。

有個人對著在醫院門口站崗的無辜警察喊:“剛剛還說是進了ICU,怎麽可能現在就突然不行了!!你騙人!!!”

更多的人是哭得連喊都喊不出來了。

葛喬被同樣擋在了門外,他擡頭張望著面前這棟冷冰冰的龐然大物,那些整齊林立的窗戶一排又一排,但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孔慶山究竟在哪扇窗裏躺著。

門口又是一陣湧動,有人試圖突破警察的阻擋沖進去。

“請保持秩序,這裏是醫院,不可喧嘩!”守在門口的警察把她拽回來,怒喝一聲。

“求求您讓我見見他……”那個女生捉住警察的衣袖,淚眼婆娑,顫著聲音乞求,急得跺起腳。

警察緊了緊眉頭,別開視線,理也不理她。

葛喬就站在這群女生之外,他看清了狀況,自己現在只能站著,只能擡頭看著這棟白色的建築幹著急,他既打不過這些面色冷酷的執法警察,也沖不破這群女生堅厚的人肉墻。

有一瞬間,他希望醫院裏會走出來一個人,他會告訴這群女生和自己,裏面的那個阿慶只是一位姓阿名慶的陌生人,不是你們的朋友,不是你們的偶像,你們忘啦?他叫孔慶山,不姓阿。

這樣的話,他現在就能撥通孔慶山的電話,告訴他,今天真是虛驚一場,晚上來我家吃頓飯吧。

然而手機裏鋪天蓋地都是關於他的死訊,帶著他笑得最燦爛的自拍照,一浪又一浪,一下又一下,把他那點虛無的妄想敲碎了、沖散了。

如果算起來,他經歷過兩場與孔慶山的分別,四年前在王氏娛樂公司門口,一個月前在蛋糕店門口,他們說一聲“再見”,然後雲淡風輕的各自朝著不同方向離開。

一模一樣的人,一模一樣的話。唯一不同的是,上次在蛋糕店,葛喬回了一次頭。

他絕不會承認,無論再過多少年,他也不可能承認。那個時候他就感覺到了,這是孔慶山的計劃,他在告別。

後來,是鐘名粲把葛喬接回了家。

說不上這件事對誰的沖擊更大,兩個人同樣魂不守舍,只是鐘名粲對於葛喬的關心超過了一切,他強迫自己鎮定,強迫自己專註開車,強迫自己不去看葛喬支著額角盯著窗外努力掩飾淚水的樣子。

他替葛喬和自己請了兩天假。

算是留給葛喬恢覆精神的時間,也留給自己躲避陌生電話轟炸的時間。

桌子上的手機又開始拼命震了起來,蜷著身子盯著黑了屏的電視發呆的葛喬忽然一個激靈跳下沙發,迅速將手機關機,再“嘭”一聲扔回了茶幾上。

房間裏頓時一片死寂,鐘名粲就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就這麽死了……”葛喬忽然開口。

“葛喬你別……”

葛喬沒有聽完鐘名粲的勸慰,打斷了他的話:“他從沒有相信過我們,救?誰來救?救什麽啊……他早就準備好了,就只是跟咱們揮揮手說再見呢……”他嗤笑一聲,“就你,傻呵呵的還以為自己做了件大善事……”

鐘名粲嘆一口氣,抓起葛喬軟塌塌地搭在沙發上的手,“或許對他來說這才是解脫,不用再受折磨……”

葛喬緩緩低頭,盯著那片溫熱觸感,木訥地,忽然好像著了魔般喃喃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格林童話》回榜第一,《Sky Loop》榜單第二,Grimm的出道MV點擊量破億,阿慶微博粉絲破五百萬,熱搜前五全都與他相關……”

鐘名粲不敢說話。

葛喬輕笑一聲:“解脫……誰說的啊,這人死了,還得受罪呢……”

鐘名粲摟過葛喬的肩,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他也知道此時此刻一切安慰的語言都是蒼白的。

“我想讓他們閉嘴,”葛喬輕聲說著,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我該怎麽做……”小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鐘名粲的聲音雖仍溫和,但卻壓抑著慍怒:“陪著我,你什麽都別做。”

葛喬微微一怔,他僵了僵,擡手緊緊回抱住鐘名粲,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絲討好:“你別生氣……”

鐘名粲也不想生氣,可他忍不住,替陳烈擋粉絲差點摔下樓梯那件事就已經讓他見識到了葛喬的“責任感”,現在竟然還想憑借一己之力堵住全天下人的嘴,他不懂什麽是媒體人的優越感,也不在乎孔慶山是否被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他只覺得葛喬的聖母病已經病入膏肓無藥可救,鐘名粲是急的動了怒。

他知道網絡世界那超乎尋常的恐怖反噬力,討厭極了看葛喬踩著鋼絲拼命往前走,稍有差池便會把自己搞得頭破血流的樣子。

“憑什麽什麽事都要由你來管你來做?”鐘名粲問他,“地球少了你會停轉嗎?不會。可是我少了你不行……”他收緊了手臂,也不管會不會把葛喬勒斷氣兒,說出的話如同嘆息,“我多希望你是個傻子,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會,就在這裏,只知道開開心心地吃喝睡……”

在這間屋子的樓上住著的那一家人似乎生了一個皮的不行的小孩,玩的時候彈珠亂砸,嘩啦啦咣當當地鬧著響,惱人的噪音連綿不停。最後再來一下沈重的撞擊聲,大概是在把椅子往地上摔。

那些惹人心煩意亂的聒噪的存在感實在是太強了。

如果是往常,葛喬也只不過是皺眉吐槽一句“真不老實,這小孩太煩人了”,可是這次,那聲重響瞬間卷起了葛喬心裏那層浪,他忽然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憋了太久,從昨天到現在,實在是累了倦了忍不住了,他哭得斷斷續續,鐘名粲好不容易才把他說的那些嗚呀亂語拼成一段完整的話。

“她們好吵啊,太吵了啊,我咽不下這口氣,孔慶山是犯了什麽死罪嗎,為什麽死了也不得安寧,憑什麽是他啊……”

有什麽東西就堵在心口,摳不掉也化不開,是悲傷嗎?是內疚嗎?還是後悔啊?可是那又如何,量他覺得天塌了,也什麽都改變不了。

他哭得停不下來,就跟耍賴撒潑似的,沒臉沒皮的,悲天慟地的,涕泗橫流的,哭到臉變形了、嗓子也啞了,任鐘名粲怎麽哄也沒有用了。

人氣正旺的偶像自殺身亡,為這個世界帶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狂歡。

關於孔慶山的死因,網傳孔慶山生前被人包養,後來金主看中新人將他拋棄,他精神本來就有問題,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

粉絲們後知後覺說,孔慶山很早之前就有抑郁癥了,他發過很多條關於抑郁癥的微博,還為抑郁癥救助基金會捐過很多錢,也說過自己常常失眠常常感到疲憊,但是,當時她們對他的愛太過深沈,只顧著表露心跡,並沒有想到他有抑郁癥這樣的可能性。

有人責怪粉絲,說她們只會馬後炮,還有人貼出截圖證據,聲聲血淚控訴粉絲的不合時宜——

孔慶山在六月六日那天,發了最後一條微博,上面寫的是“二十二歲生日快樂,明明應該很開心,可是為什麽又睡不著了?”

很快,便有粉絲回應了。

“睡不著就起來嗨!!生日快樂我的老公!!”

“嚶嚶嚶我永遠愛你!筆芯!”

“阿慶終於發微博了!喜大普奔!我就知道生日一定會發微博的!我等到了!!”

“I Love You. - From Indonesia!”

“阿慶阿慶!聽說你要solo了是不是!!哇啊啊啊啊啊諸君我好興奮!”

其中有一條很是刺眼:“失眠嗎?阿慶你好像最近經常失眠啊,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評論裏滿是抨擊的聲音,她們覺得這個人在詛咒自己的偶像,在罵他有病,在找存在感,在假意關心實則高級黑。

她們憤怒的抱團警告:

“你tm才需要看醫生,你全家都需要看醫生。”

“滾,找存在感去別的地方,別臟了阿慶的微博。”

“失眠就要看醫生?真是笑話,我修仙黨天天淩晨三四點睡著,我是不是得了絕癥?”

“哇,還要看醫生,這也太矯情了吧…”

“沒有哦,不是我家阿慶矯情,是樓主在矯情哦,我家阿慶沒病哦。”

而現在,這條無人問津已久的評論甚至被重新頂上了熱評第一,粉絲們邊哭邊道歉:“對不起,錯怪你了,我們當初應該早點想到的……”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後來,當吃瓜群眾順著截圖尋到這條微博評論區想要留足跡打卡的時候,樓主已經把自己的這條評論刪掉了。

這位樓主在生活裏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外人眼裏她開朗活潑、自信大方,誰也想不到她也曾經深受抑郁癥的折磨,吃了很多很多藥,副作用使她一度痛苦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樓主女孩”其實不喜歡經營微博,粉絲數只有寥寥幾個,還都是現實中的朋友,可是最近幾天微博粉絲一下子漲到了近百,她不明所以,便去看了,這才得知阿慶的死訊。就那麽一瞬間,她的眼淚流了出來,那種活著才是痛苦的迷茫,求生不得的掙紮,煤氣中毒前腦子一點一點抽離理智,身體越來越沈重的感覺,她都熟悉的不得了。

可她很疑惑,這些粉絲為什麽要來跟她道歉呢?

樓主女孩刪掉了自己的評論,只想圖一個耳根清凈,她又發了一條新微博,發送成功的那一刻,退出,卸載——她說:“我沒關系,不用道歉,死的人不是我。”

營銷號忙著發訃告,變著花的描述阿慶生前的經歷故事。剛開始的時候,評論轉發一水兒的“R.I.P”,漸漸出現了獨特的聲音,他們說,就死了個偶像,今天所有的新聞都在報道,煩也煩死了,有什麽可R.I.P的?是他自己不想活了,是自殺,你們替他遺憾個什麽勁?

有的人大概是仔細看了營銷號們發的內容,還對其中的邏輯不通之處提出了質疑。

“我有個疑問,王氏娛樂公司,哥哥潛逃海外,弟弟家中自殺,就僅僅是為了爭奪一間小的不能再小的公司資產嗎?Grimm當時才出道多久啊,綜藝沒上過,演唱會沒開過,連本錢都沒賺回來呢吧?這太魔幻了,感覺是有別的內幕……”

內幕究竟是什麽呢?

死人不會說話,活人也不會說真話。

而有些人,只有死亡才能證明他存在的價值。

或許還要再過一段時間,不過不會太久了,那些藏在角落裏積了灰的事情,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這些事情,現在看來,還只是零星幾處火花。

有人親眼見過阿慶進出麗皇酒店,所以猜測,包養阿慶的金主是麗皇酒店的大老板黃從江,可能從十六歲剛出道就一直養著他了,不然為什麽當年只有他才有第二次出道機會?

有人問,男人包養男人?不是吧,更像是肉/體/交/易吧?因為單方面是強/奸,如果能給予某些好處,那就只能算作賣/淫,為了逃脫法律的制裁,這是最簡單粗暴的解決辦法。

漸漸地,那層為金字塔尖上站著的貴族量身定制的遮羞薄紗有了輕微的動搖。

“黃從江怎麽包養了那麽多小明星?還都年紀那麽小,我記得之前就有叫馮志白的,那個童星,最後是不是也自殺了?”

“錢多真好,想養誰就養誰,可是……馮志白死的時候還沒成年……”

“沒人關註一下麗皇酒店嗎?早就有傳聞裏面有很多事兒啊,而且黃從江就不是什麽幹凈的人,很早以前就有爆料說黃氏集團很多皮包公司,還涉黃/賭/毒,然而當時所有人都只關心娛樂新聞,根本沒人關註這個寶藏男人啊!”

“麗皇酒店?那個消費巨貴、泊車小哥強制要小費的酒店?不去,不關心,沒興趣……”

“我建議查查這個黃從江,不管跟阿慶的死有沒有關系,如果你們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人妥妥的能當罪犯抓起來了……”

流言蜚語,紛紛擾擾。

麗皇酒店,富麗堂皇,堅不可破,已經當了二十年行業領頭羊。

懂的人都懂,毋需像網絡世界中的那群人似的費勁猜測,這裏本就是由金錢和權力構建的一片法外之地,進到這裏的孩子,便不可能再出來。

夜裏兩三點,世界歸於安寧,萬籟俱寂。

十七樓的地方,一個男孩從窗戶裏露出頭來,再往前探一點兒,他就能逃出來了。

有人在身後叫了他的名字。下一秒,他縮回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能堅持看到這裏真的辛苦了TAT謝謝大家!!是我沒掌握好火候,第一次寫故事就碼成了大長篇(還是個三部曲啊我勒個去,後面還有兩部呢我滴天,但是對天發4,我會進步的orz),確實有很多很多不足之處…感謝大家的喜歡~

我會繼續努力!讓每個筆下人物都能被記住,這就是我最大的夢想啦!!

p.s. 還沒完結哦…大概還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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