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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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葛喬提的問題,鐘名粲的回應倒是平淡得很:“大概就是表白和被表白的感覺吧,很多人在決定長相廝守之前,需要點儀式,一方面是好讓他們自己早點適應新角色,一方面也多一些代入感。”

他把一件浪漫的事情解釋得非常不浪漫。

而葛喬卻在這現實的剖析裏找回了些許安定,他摸索幾下攀上鐘名粲的肩膀,打一個哈欠,說:“我困了,我要去睡覺。”

“要我抱你進屋?”鐘名粲笑。

葛喬懶懶道:“嗯,不能浪費了你努力鍛煉的成果。”

“行吧,”鐘名粲一手攬腰一手勾膝窩,輕輕松松就把他抱了起來,趿著拖鞋往裏屋走去,“你還想檢驗一下別的成果嗎?我可以……”

葛喬嘖一聲,打斷他的賣弄調戲,眼珠滴溜溜轉幾下,發動起比他更不正經的腔調:“你哪來那麽多提問啊,現在我在你手裏,想做什麽就直接做啊,問什麽問,還等著我拒絕你啊?”

鐘名粲乖乖閉嘴了,他從不忤逆葛喬的話,此時,聽葛喬這麽說,腳下一轉,拐個彎朝浴室方向走去。

“走,先去洗洗。”

那日答應了鐘名粲會單獨帶孔慶山出來散心聊聊天,葛喬第二天便約好了時間地點,他不敢拖延,一來他擔心孔慶山的狀態,二來他自己也知道,如果不抓緊時間定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打起退堂鼓來。

他用了好幾天時間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為什麽會開始害怕孔慶山。

捫心自問,他葛喬不是喜歡追憶過去的人,然而如今與孔慶山的再度交集令他不由得時時憶起往昔,他就好像是當初被推出了這個世界,封凍了四年再回來,自己還是老樣子,可孔慶山已經從十七歲變為二十一歲,中間的那幾年就這麽蒸發了。十幾歲的孩子一天換一個模樣,葛喬覺得陌生,他還很不習慣。

他以為只有自己的原因。

葛喬來到了孔慶山約定的地點,是一間雅致幽靜的茶餐廳,就在Blue Square場館的馬路正對面,透過窗玻璃可以看到對面那座方方正正的龐大的藍色鐵皮集裝箱,梧桐樹上已經染滿青綠,坐在座位上,品嘗著手藝正宗的菠蘿包和奶茶,悠然自得,這裏的視角就好像是一個完美的觀景臺。

他只等了一小會兒,孔慶山就來了。

他穿著深茶色的長袖T恤,水洗藍色牛仔褲,一雙潔白無瑕的帆布鞋,黑發柔順,拿頂帽子壓著,戴了一副巨大的口罩,款款而來。

這是葛喬熟悉的模樣。

“你還是很喜歡穿帆布鞋?”葛喬似乎有些尷尬過了頭,找不到可以用來當做開場白的話題,於是脫口而出。

“對,”孔慶山坐在葛喬對面的位置,無意間瞟一眼窗外,又立即收回視線,他笑得開心極了,“你送我那雙我怕弄臟,就放鞋櫃裏當收藏了,一直沒敢穿。”

“鞋子不就是用來穿的嗎?”葛喬也笑,“今年你想要什麽?還有幾天就到生日了吧?再來一雙鞋?”

“別別,送點別的吧,我肯定還是舍不得穿,鞋櫃又塞不下……”

距離葛喬上一次送那雙鞋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年了,男孩子長得快,當時碼數正正好,如今就算想穿也肯定穿不上了,可是他們兩個人心照不宣,對這段跨度極長的時間差只字不提。

“我還想吃生日蛋糕。”孔慶山忽然說。

葛喬笑他:“果然還是小孩子口味。”

“我本來就是小孩子嘛!”孔慶山一撇嘴,“我比你小整整七歲呢!”

葛喬給他擺好刀叉,又捏起幾張紙巾放在他面前,照顧他就像照顧親生兒子,言語都變得寵溺起來,“對對對,你還是個小孩子呢,等吃完飯,我給你挑生日蛋糕去,你帶回宿舍,和你們隊友分著吃吧。”

“我不住宿舍了。”孔慶山撕一塊菠蘿包,塞嘴裏,說,“我早就搬出來了,現在在外面住。”

“為什麽不一起住了?”

“太吵,而且隱私沒保障,有事出門什麽的還得報備,不太方便。”

“誰給你出的房租?”葛喬知道剛出道的偶像基本沒有多少錢拿,而且據他所知,孔慶山家中只有母親,以縫制衣服營生,平京的房價貴到離譜,他哪來的錢租房住?

孔慶山呼嚕呼嚕喝幾口奶茶,一抹嘴,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我媽呀,每月三千多,不算很貴。”

葛喬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

“不孝?”孔慶山仿佛猜到了葛喬要說什麽,他嘿嘿一笑,“我媽說了,等我以後賺大錢了連本帶利一起還給她就行,這是她未來的養老錢,我當然不能就這麽坑走!”

葛喬被看穿心思,還有點別扭,他抿一口奶茶,轉移了話題,“那給你買個小一點的蛋糕,你一個人吃的話,太大了吃不了,浪費。”

說到這,孔慶山抿一下嘴,忽然擡頭註視著葛喬,問得一臉認真:“你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吃的那塊碎了的蛋糕嗎?你知道從哪裏能買到嗎?”

葛喬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微微一怔,想了想,搖搖頭:“不知道哇,都過去那麽久了,當時就沒註意,現在還上哪裏去找啊,說不定那家蛋糕店已經關門了呢。”

“真可惜,”孔慶山遺憾地說,“那家蛋糕真的很好吃。”

葛喬覺得他可愛,忍不住又調笑幾句:“你到現在都還惦記著十六歲的生日蛋糕呢?”

“因為真的好吃嘛!”孔慶山也不羞惱,答得一派自然,“況且意義深遠啊,咱們不是還有個幫派名嗎?蛋糕情緣?”

葛喬被他逗得仰面大笑,臉都笑出了紅暈:“哈哈哈哈哈還幫派名,你好中二啊哈哈哈哈哈!”

孔慶山被他的笑感染到,也跟著嘻嘻哈哈著:“怎麽了啊?不是很貼切嗎?咱們關系鐵,還是橫跨七年的‘忘年交’,多有江湖氣概!說是幫派,沒毛病啊!”

葛喬不接話,繼續笑。

“不過我最近在想,等和鐘老師的合作結束了,我就不當偶像了。”

葛喬的笑容瞬間卡住,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什麽不當偶像?”

孔慶山看他一眼,目光柔和:“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想當偶像了。”

葛喬費解:“為什麽?”

“很多原因啊,反正就是覺得沒錢賺吧,跑行程要先跟公司分,分完了再跟成員分,最後能拿到手裏的錢實在是太少了,這樣下去,我什麽時候才能湊夠錢還我老媽啊——”說到最後,他胳膊一伸,趴在了桌子上。

“起來起來,桌子上臟不臟啊!”葛喬一掌拍在他的胳膊上,然後拽著衣服袖子把他的胳膊拎起來,“那你想沒想過違約金要賠多少進去?”關於這個問題,葛喬想的很現實。

“這倒是問題不大……”還沒說完他忽然頓住,接著坐正身子,擡眼望向葛喬,笑得比剛剛收斂了一些,“其實我就只是瞎想想,來都來了,哪兒那麽容易說走就走啊,我也就跟你說,跟別人我也不會這麽抱怨……”

葛喬心頭一跳,忽然記起鐘名粲那晚囑咐的話:“多聽他說,你就從旁附和就好,千萬別打壓他說話聊天的積極性。”

他對著孔慶山點點頭,饒有興致地提問:“那你不當偶像之後,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做的事情?”

孔慶山聽到這個問題,突然兩眼放光,他向前探著身子,抵著桌子邊緣,滿面興奮,笑容也變得飽滿起來:“當然有啊!”

“比如呢?”葛喬笑著咬一口菠蘿包,洗耳恭聽。

“我想先去滬海的電視塔和水族館!”

“哦,那裏沒什麽意……”葛喬條件反射般先行否定,突然意識到自己又在掃興,趕緊截住話頭,換了副腔調,“挺不錯的,不過水族館我還是建議你去東北的達裏尼,聽說那裏的鱷魚表演很刺激,人會把頭放進鱷魚嘴裏……”

“哇!”孔慶山瞪圓了眼睛,“那要是鱷魚突然暴躁,一口咬下去怎麽辦?”

“不會發生那種事,”葛喬不以為然,“不然不就成事故了麽,既然他們都表演了那麽久,還那麽出名,肯定是不會有這種意外的啦。”

“還是覺得很恐怖,”孔慶山縮著脖子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說了句,“意外意外,能叫人預料到的就不是意外了。”

“除了滬海,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葛喬心想,別的地方還好,要是去滬海的話,他可不想作陪同行啊。

“然後去一趟琴島,再去一趟西疆,想看海,也想看天山。”

“西疆真的不錯!”葛喬讚同,“小朋友很有眼光嘛,西疆的天山真的好看,七八月去,站在山腳還會覺得很涼快呢,還能騎馬,進蒙古包,啃羊肉。”

“哥你去過?”

“嗯,呆過一段時間,你以後要是有空旅游了,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

孔慶山一楞,沈默下來,似乎是在算著自己的行程檔期,再開口時,笑靨如花:“好的呢。”

“哥你喜歡離家遠的地方還是離家近的地方?”

葛喬想了想:“離家遠的地方吧。”

“為什麽?”孔慶山問,“因為好奇是什麽樣子的?”

“算是吧。”葛喬答得很含糊,他其實沒什麽想法,如果不是因為在滬海待不下去,他可能至今都還在南方的城市裏,離家不遠,做著相似的工作,拿著相似的工資,過著相似的生活節奏,感受著不一樣的氣候,租著不一樣的住處,遇見不一樣的人。

腦中一個念頭飛速閃過,他忽然有點感激楊古海,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糟糕的大學生活,沒有糟糕的大學生活,他就不會北上平京,不來平京,他根本不可能認識朱讚他們這群可愛的朋友,也更不會愛上鐘名粲了。

不知何時,孔慶山又開始繼續聊起自己的未來心願:“……如果不做偶像了,我也不想留在平京了,先去周游全國,再去周游世界,我還想再回一趟蓉城,去小時候常去的早點鋪,用蓉城方言點一份早餐,就坐在路邊吃,吃上三天三夜。”

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拉著家常,這些樸素到不能更樸素的願望,葛喬現在就可以買張機票飛過去實現它們,然而放在孔慶山身上,卻只能成為屬於未來的需要等待與忍耐的有可能實現但也有可能無法實現的夢想。

都說偶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職業,給予他人美夢,同時又實現了自己的理想,可是人們看到的不過只是表象,與這個看似美麗的職業共生的東西,是一副重千斤的腳鐐,它牢牢束縛著這群孩子的步伐,經紀人在哪,他們就在哪,粉絲在哪,他們就在哪,媒體、狗仔、可以曝光的平臺在哪,他們就在哪。

他們沒有自由,孔慶山也一樣。

葛喬不忍心就此打破孔慶山的這番如夢似幻的美好想象,也不敢再附和問一句“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們可以一起去別的地方玩”。

孔慶山察覺到葛喬越來越少話,他停下正描夢的思緒,淺淺一笑:“是不是覺得越說越離譜,越來越難實現?”

“你可以先從近的地方開始,比如去一趟琴島看看海啊什麽的。”葛喬給他出主意。

“我知道,我去不了的。”孔慶山對這個主意不予理會,他的手肘撐在桌子上,托著腮,也托起了他的笑靨,“月末有演出,下個月錄節目,然後得訓練,四個月後路西法回歸,怎麽辦?這次他們好像又和AIX撞上了。”

“不怕,你怕啥?雖然不想承認,但是路西法確實比AIX強了那麽一丟丟……”葛喬一撇嘴,“要不是因為今年AIX出了好幾個負面/新聞,也不會人氣下降這麽多……”

聊著聊著,話題就又偏向了工作。

葛喬多是因為不忍,不想再繼續帶他暢想未來。字裏行間,孔慶山的迷茫與掙紮就這麽赤/裸/裸的袒露出來,葛喬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似乎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他漂亮、精致、完美,卻又認真、單純、脆弱。對於孔慶山這樣一個角色,已經說不好呈現在大家面前的究竟是什麽模樣,他既不在光下亦不在暗中,他只是站在那條光與影的邊緣線上,徘徊不前,待人處置。

他很危險,甚至可以說是無時無刻不處在危險之中。大概真的有人能夠帶著他奔向光明吧,但也會有人盼望將他墜入暗谷。

可以肯定的是,他早就不再是那個十六七歲的孩子。只是葛喬也已經不知道他是誰了。

一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孔慶山打開了話匣子,仿佛回到了幾年前的狀態,再沒那麽拘謹小心,說了好多好多話,像是要彌補他與葛喬空缺的所有時光,一股腦兒地把滿肚子的雞毛蒜皮小事都傾瀉給了葛喬聽。他們吃的心滿意足,聊的似乎也格外盡興。

走出茶餐廳的門時,天已經微微泛黑,Blue Square天藍色的墻皮暈染著朦朧夜色,變成略深的海藍,倒顯得更加靜謐莊重。

葛喬帶著孔慶山去買生日蛋糕,考慮到是孔慶山一個人吃,最後他挑選了一塊中等尺寸的巧克力奶油蛋糕,孔慶山喜歡蛋制品,也喜歡巧克力,這塊最合適,葛喬笑稱“心情好了一頓就吃完,心情不好了分成三頓也能搞定”。

孔慶山反對道,“心情不好了才吃的多吧,”他看一眼葛喬,笑著調侃,“一看你就是沒遇到過心情不好的時候,每天都是樂呵呵的吧,連這個都不知道!”

“你經常心情不好?”葛喬沒錯過這個機會,試探道。

“不會,其實跟心情沒關系,我心情好不好都吃不了很多,控制體重啊——要上電視吶——”孔慶山長嘆一聲,故作悲戚狀。

葛喬擡手揉了揉孔慶山的帽頂,“你已經夠瘦了,再不多吃點,粉絲們也該抗議了。”

“她們才不會,”孔慶山接過店員打包好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拎在手裏,回頭沖葛喬吐吐舌頭,“不管我什麽樣子,她們都只會說‘愛我’。”

葛喬跟在他半步身後,朝門外走。

空中突然劃過一陣蟬鳴,六月伊始,涼氣尚且未消,根本就沒到知了出動的季節,葛喬一楞,以為是自己幻聽,還想仔細再分辨一下。

孔慶山的聲音卻搶先一步傳入耳朵裏:“那——葛喬哥,我們就先再見吧?”

轉過視線時正好對上孔慶山的漂亮笑臉,雖然此時站在馬路邊,他的輪廓已經被夜色模糊了大半,但卻依舊隱隱閃著光芒,這束光始終追隨著這個人,從出生起,至老死終,哪怕是夜色也拿它沒辦法。

葛喬又是一楞,“啊?哦,嗯,那再見……”終於是反應過來了,“今天玩的很開心,你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孔慶山點頭,邊朝遠處走邊笑著揮揮手,“那再見啦葛喬哥,早點回去。”

分別時,葛喬回過一次頭,孔慶山的背影看上去輕飄飄的,像是抓不到手裏的薄羽,他輕輕一閃,立馬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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