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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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航最近很是懷疑人生,他總覺得師父鐘名粲對他沒有以前那麽好了,動不動就訓他,稍微犯點錯誤還要上手敲腦殼,而現在,竟然還要把他趕出辦公室,讓他成了爹不疼娘不愛的野孩子。

鐘名粲對這黏人的徒弟很是無奈,解釋說:“一會兒有客人要來,你今天先去隔壁呆著,跟甜甜和江師傅聊聊天。”

周一航哼了一聲,說:“師父你變了。”

鐘名粲順著說:“行行行,變了變了。”

周一航繼續委屈:“平時大喬哥來找您的時候,您都不會說要趕我走……”

鐘名粲笑問:“那不是因為你一向都很自覺嗎?”

周一航一驚,原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鐘總其實早就知道自己已經猜出他和葛喬的關系,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可不敢再給自己挖坑往裏跳,不解氣地又哼了一聲,轉身帶上了門。

鐘名粲等他走後,便開始慢慢悠悠收拾桌上的雜物,昨天留下的草稿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再把散落在桌上的幾只圓珠筆重新插回筆筒裏,打開窗戶通通風,春風微潮,拍打在窗玻璃上,摩擦出細微的雜音。

他剛把沙發挪到離桌子更近的地方,電話響了。

是前臺的接待小姐,“鐘總,樓下有一位名叫阿慶的男人找您,說與您有約。”

“請讓他進來吧,七樓,我在電梯門口等。”

“好的。”前臺的接待小姐掛斷電話。

鐘名粲等在電梯口,他手裏拿著一瓶鈣奶飲料,是今早從家裏帶出來的,這還是葛喬上回去超市買的,這人剛買回去就跟忘了似的,堆進冰箱裏後就再沒看一眼,結果一直放到現在。他的手指無意識般摩挲著塑料瓶身,被粗糙鋒銳的包裝紙刮出些許痛感,他盯著電梯門發呆,大概還在思忖著什麽心事。

“叮”地一聲,電梯門開了,孔慶山低著頭,從電梯裏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長袖衛衣,黑色的牛仔褲,還有腳上的白球鞋一塵未染,清爽幹凈。

孔慶山感覺到面前站著一個人,擡眼一看,正好看見鐘名粲的燦爛笑臉,他遞過來一瓶飲料,說:“給你,送你當見面禮。”

孔慶山遲鈍地楞一秒,然後接下來,攥在手裏在胸口壓了壓,說:“謝謝。”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笑容沒有往常那麽精準了,嘴角的弧度搖搖欲墜。

但在下一秒,就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他的完美微笑又回來了,他擡眼看著鐘名粲,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裏閃著光的瞳眸熠熠生輝,他說:“我決定好了,我願意寫歌詞,”頓一下,又說,“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這張專輯要有兩首歌,您的這一首,和我的自作曲。”

孔慶山對於自作曲似乎很有執念,鐘名粲摸不清頭緒,但想了想,覺得這也不是壞事,況且還有一個多月時間可以陪他,足夠教會他作曲作詞的方法了,他考慮好了,說:“好,我答應你。”

聞言,孔慶山的笑容變得真心,酒窩更明顯了:“謝謝。”

“這樣的話,你的工作量就變大了,”鐘名粲看他一眼,“偶像的行程很多吧?你能忙得過來嗎?”

孔慶山微垂著頭不接話,似乎是在很嚴肅的思考這個問題,過了好幾秒,他說:“放心吧,我能行。”

鐘名粲帶他進了辦公室,轉身關門的時候看到對面周一航冒出來腦袋,那幽怨的小眼神讓他一怔,他沖周一航笑一下,這徒弟可能是平時寵壞了,如今師父對他束手無策。

“您的辦公室真安靜。”孔慶山的聲音傳來。

“喜歡安靜嗎?”鐘名粲把剛剛為了通風而打開的窗戶也關上了,“還是想要來點音樂?”

孔慶山說:“不用麻煩了,這樣就挺好。”他坐在沙發上。

鐘名粲把轉椅拉到孔慶山面前,與他面對面坐好,他註視著孔慶山的額前劉海,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最近過的還好嗎?”

孔慶山一怔,不明白為什麽忽然開始噓寒問暖,但他還是老實回答:“還好。”

“你每天吃幾頓飯?”鐘名粲打量著他關節分明的手指,說,“你太瘦了。”

“鐘老師,您是找不到可以聊的話題了嗎?”孔慶山忽然笑了,他說,“直接開始聊音樂也可以啊,不用太勉強。”

“我是真的好奇,你為什麽會這麽瘦,”鐘名粲不疾不徐,也只字不提“音樂”二字,他依舊關心著孔慶山的日常生活,“你平時有什麽興趣愛好嗎?”

見孔慶山抿著唇不語,他又補充一句:“在正式開始工作之前,咱們總得互相了解一下嘛,上回說下次見面時想要與你更親近,可不是玩笑話,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頓一下,他忽然如數家珍般先介紹起自己來,“我平時就喜歡做做飯什麽的,每次成功做出一道美味的菜都會很有成就感,工作之餘我還會做些別的事情,比如看書,比如倒著走散步,比如做木工。”他沖孔慶山咧嘴一笑,“你呢?隨便聊聊,有什麽說什麽就好。”

“我沒什麽興趣愛好,”孔慶山說,“行程很多,而且過的是宿舍生活,吃飯什麽的都有經紀人打理。”

“你住宿舍?”鐘名粲忽然兩眼放光,“哇,我都一個人住,還挺好奇宿舍生活是什麽樣子的,你跟你的室友們關系好不好?”

孔慶山又是一楞,他的手指微微蜷起,僵硬地搭在大腿上,但神色依舊,仍然是八風不動的標準微笑。

他說:“我的室友就是成員們呀,都是從練習生一起過來的,很熟悉了。”

鐘名粲“嗯”了一聲,“說的也是,這麽久了應該也挺熟的了。”他微頷首,默默咀嚼著孔慶山話裏的字眼,他只說熟悉,卻不論好與不好。

“住宿舍的話,平時有什麽不方便的地方嗎?”

“沒有,習慣就好,”孔慶山淡淡道,“我們一個人有一個房間,彼此也不會互相打擾。”

“哦——”鐘名粲了然,“這樣挺好,我看像學校裏都是上下鋪的那種集體宿舍,你們至少睡眠質量有保證了!”

孔慶山笑:“對的。”

“最近天氣漸漸變暖和了,春困秋乏夏打盹,偶像天天那麽累,確實很需要保證睡眠質量,哎,順便問問,你一般睡幾個小時啊?五個小時能有嗎?”

孔慶山似乎終於受不住鐘名粲越來越家常瑣碎的提問,他動了動身子,眉間帶起一點點不耐,雙手十指交叉,扳住膝蓋,瞇著眼睛蜷起背,低頭打了一個拘謹的哈欠。

鐘名粲識趣,知道這是婉拒的信號,也懂得見好就收,他立即移開視線,拉著桌子邊緣連人帶椅一起推回去,動幾下鼠標調出之前與孔慶山分享的那首歌,按下播放鍵。

“看來你跟我一樣,不擅長聊天,倒是個工作狂……”他頭也沒回,仰臉盯著電腦屏幕說,“那就說正事吧。上回聽了你的嗓音之後,發覺比起貝斯,你更適合小提琴,所以我在原曲的基礎上作了修改,你聽聽看,是不是比之前更有氛圍?”

孔慶山靜靜地欣賞著修改好的成品,太過入神,不自覺地微微歪頭。

等到第二小節副歌結束,鐘名粲點一下暫停,問道:“怎麽樣?”

“好聽。”孔慶山的評語樸素又簡短。

鐘名粲從中楞是沒咂巴出任何感情,他故意撅起嘴表示不高興:“你這評價,說了跟沒說一樣。”

孔慶山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對不起。”

這句話僅比剛剛多了一個字,然而其中夾雜的感情卻比剛剛明顯了太多,應該是因為事發突然所以沒來得及控制好,堂皇、緊張、局促都有,它們就像是蓄勢待發已久,但凡尋到一個縫隙,哪怕是細微至極的裂縫,都能夠使它們轟然間傾瀉而出。

鐘名粲伸展長腿往前,一副悠閑輕松的姿態沖孔慶山揚揚嘴角,“嗐,道什麽歉啊,我在開玩笑呢!”

孔慶山學著他的樣子伸展開雙腿,他忽然伸手把沙發上的深紅色抱枕拿過來抱在懷裏,但他的姿勢看起來並不舒服,仔細看去,他的雙手依舊十指交叉搭放在大腿上,抱枕不過是被圈進了身體與胳膊圍成的空間裏,歪歪斜斜地抵住胸口,他的手和胳膊甚至都沒有碰到它。

鐘名粲知道,這既不是依賴或取暖的姿勢,也沒有聊以慰藉的感覺,更像是在自己與對方之間劃開一道墻壁,這通常代表他在企圖隱藏墻裏的自己。

孔慶山的情況比他想象中還要覆雜。

但他並沒有說什麽,忽然轉過椅子面對工作桌,俯身在抽屜裏翻騰起什麽東西來,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響過後,他摸出一個黑色硬皮筆記本出來,又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筆,遞給孔慶山。

鐘名粲對他說:“其實我們的時間也不是特別充裕,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所以呢,咱們也不要浪費時間了,今天就開始試著學習作詞吧。”

孔慶山接過本子和筆,乖巧地點頭:“好。”

“其實作詞很簡單,”鐘名粲側身回去,再次按下電腦的播放鍵,兩人都已熟悉的旋律又一次流淌出來,他一邊聽一邊給孔慶山講解道,“這是第一小節的主歌,接下來是第一小節的副歌,這是間奏……然後是第二小節主歌,第二小節副歌和第一小節副歌的歌詞部分應該是相同的,然後到了過門……過門之後再重覆一遍副歌部分……所以你需要總共寫四段歌詞,懂了嗎?”

孔慶山認真地聽著,然後點點頭。他垂眼看一下自己手裏的筆記本,又擡頭看看鐘名粲身前的電腦,終於問出來:“是要我現在在這裏手寫出來嗎?”

“對,手寫時靈感會來的比較快。”鐘名粲熟練地操縱著鼠標和鍵盤,快速翻開幾個文件,然後說,“不用急著現在就開始寫歌詞,咱們連主題是什麽都還沒有定好呢,你只需要記下來你此刻的靈感,不管是什麽,詞語也行,句子也行,一件物體也行,甚至畫畫都行,只要是你腦子裏想到的事情就可以。”

孔慶山懂了,點點頭,拿好筆,翻開筆記本墊在大腿上,弓著背盯著空白頁開始琢磨。

鐘名粲瞥他一眼,電腦裏忽然播放起一首輕盈優美的瑪祖卡舞曲,旋律如歌般舒揚,鼓點與節拍靈動輕快,他說:“不要局限於那一首歌的旋律和氛圍,容易形成固有思維,反而限制你的發揮。我給你放點激發靈感的音樂,你先寫,有什麽事叫我就好。”

孔慶山輕點頭,沒說什麽。

這首瑪祖卡舞曲以循環模式播了一會兒,鐘名粲看孔慶山專註地寫寫畫畫,直到一張紙用完了,翻過一頁時,他也跟著換了音樂,這次是一首氛圍靜謐清涼,充滿了詩情畫意的月光曲,孔慶山始終埋著頭苦記那些一閃而過的細小靈感,並未註意到有人貼心的替他換了一首背景音樂,他很聽鐘名粲的話,為了寫出更好的歌詞,哪怕只是腦海裏閃現的一絲毫無意義的念頭都不敢放過。

除了淡淡的背景音樂之外,周遭萬籟俱寂,他徹底沈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再翻一頁時,鐘名粲又換了一首曲子,這次是激烈悲壯的《安魂曲》,與前兩首相比,這首音樂更具煽動性,陰郁、沈重、絕望、黯淡,仿佛一切悲徹情緒都糅雜其中。不難想幾百年前,莫紮特是以何等恐懼和迷惘的心情寫下這首令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曲子,這是他人生中最後的作品。

孔慶山的筆仍然在飛速寫著什麽,鐘名粲打開手機發了一條消息,只幾分鐘時間,再投去視線時卻看到孔慶山握著筆的手正在微微顫抖,在手尚未擋住的那部分紙張上洇著一小塊極不明顯的濕痕。

音樂聲並不吵鬧,根本蓋不住屋子裏的其他聲音,然而鐘名粲屏息凝神,卻聽不到任何異樣聲響,沒有紊亂的呼吸,沒有抽噎或啜泣,甚至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動靜。

他迅速關掉背景音樂,又重新換回了他為孔慶山寫的那首歌。

不知道過了多久,孔慶山終於擡起了頭,他的神色和剛進門時一樣,根本沒有變化,還是那般溫和,笑容清甜,他合上筆記本,交還給鐘名粲,他用商量的語氣問道:“寫的有點累了,可不可以先休息一會兒?”

“今天就先到這裏吧。”鐘名粲接過本子,看一眼墻上的掛鐘,說,“已經五點多了,一起吃個晚飯吧。”

“不了,今天還有點事……”孔慶山的話音未落,忽然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葛喬進來得風風火火,一雙顧盼生輝的明媚眼眸笑得彎起來,他剛看到孔慶山,就揚起手臂打了一個響亮的招呼:“嗨,我們的小山崽!”

孔慶山並沒有來得及思考為什麽葛喬看見自己在Hertz公司鐘名粲的辦公室裏,卻沒有絲毫驚訝。

他有一點恍惚,因為想著另一件事。

孔慶山已經很久沒有聽過了“小山崽”這個名字了,這是很多年前葛喬為他起的外號,無論是小酒窩還是阿慶,都已經是大眾廣為知曉的昵稱,不夠親切也不夠特別,直到有一天,葛喬臨時起興,賜予“小山崽”之稱,這象征著他們兩個人與外人有所分別的神聖情誼。

不過那也已經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孔慶山回報以微笑,說:“下午好,葛喬哥。”

“正好你們都在,現在去吃飯吧?我好餓。”葛喬問得非常直接,似乎是根本沒有考慮被拒絕的可能性。

“好。”孔慶山順從地說。

鐘名粲趁著孔慶山穿外套時的窸窣聲,將筆記本上的那三張紙偷偷撕下來,疊好塞進外衣口袋裏,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他才有時間計較起剛剛孔慶山明明想都沒想就要拒絕自己的邀請,但卻一秒都沒猶豫就答應了葛喬同樣的邀請。一邊是新交的朋友,一邊是男朋友,他有點混亂,不知道應該先嫉妒誰。

想來想去,他打算先從親近的人下手,背著走在前面的孔慶山,輕輕戳一下葛喬的後腰,貼在他耳邊用極小的聲音說:“發現沒?他特別聽你的話,剛剛他都拒絕跟我一起吃飯了,你一問,立馬答應……”

葛喬回答的理所當然,“我比他大七八歲,他拿我當親哥哥,當然聽話。”他看一眼鐘名粲,略帶譏誚地笑著用手指點點他的臉頰,“你跟小孩子計較什麽呢?”

孔慶山是不是把葛喬當親哥哥,鐘名粲不知道,但他卻能聽出來孔慶山的語氣之中透露的歸順與討好。這很奇怪,明明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又是“老師”又是“您”的,卻還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你想吃什麽?我去點單。”葛喬問。

“我都可以,沒有忌口,你替我點吧。”孔慶山說。

葛喬熟悉鐘名粲的口味,也不必再問他,直接走向點單臺,趁著他離開,鐘名粲為他們擺放筷勺,當他把孔慶山的那一份遞過去時,他笑著說了一句:“你們之前就認識吧?我還挺好奇你跟葛喬的故事呢。”

孔慶山雙手接過筷勺,道一聲“謝謝”,然後笑了笑:“您真的想知道嗎?”

鐘名粲沒預料到他是這種反應,一時不知該不該回答“想知道”。

孔慶山抽出一張紙巾,將手裏的筷子拿起來,反反覆覆擦拭著,他想了一下,不緊不慢地說:“我家在蓉城,到了夏天,那裏幾乎天天下雨,我小時候,每天都在跟老天爺祈禱著第二天是晴天,因為只有天晴了,我才被允許出去玩,不然就只能呆在家裏寫作業或者幫母親纏線團縫衣服,無趣,每天都過的很沒意思,”他終於擦幹凈筷子,然後又抽出一張新紙巾,開始擦拭勺子,“蓉城的晴天很難得,光靠祈禱根本行不通,葛喬哥就是我求來的那個晴天。”

鐘名粲不說話。

“您應該理解不了吧,”孔慶山看一眼鐘名粲,笑了笑,“平京的晴天實在是太多了,一點也不特別,和蓉城的雨天一樣無趣,是不是?”

鐘名粲努力讓自己的心態放平和,雖說他知道自己不應該把關註點偏到這上面來,也知道至少應該給予合作夥伴最基本的尊重,以及給予葛喬最基本的信任,但他向來從心不從腦,沒等自己琢磨妥帖,就已經脫口而出:“你喜歡葛喬嗎?”

他其實已經做好了與情敵較量並擺明身份的心理準備,可誰知此言一出,孔慶山的臉上立馬帶起嫌惡之色,往日堅固的笑容盡失,他停下手裏擦拭勺子的動作,眉頭緊蹙,盯著鐘名粲的眼睛裏毫不掩飾地透露著鄙夷與冷酷。

讓鐘名粲深感諷刺的是,這竟然是他與孔慶山相識後從他的臉上見過的最生動的表情。

孔慶山的語氣冷淡又疏離:“真惡心,請不要侮辱我對葛喬哥的感情,我沒有那麽變態。”

鐘名粲還欲開口說話,看到葛喬已經沖這邊走過來,他只得將嘴邊的話咽下去,重新組織好語言:“對不起,是我冒失了,請原諒。”

“沒事。”說完,孔慶山又瞬間恢覆了平靜神色,也重新武裝起那堅固不摧的笑容。

變臉之快令人瞠目結舌,鐘名粲故作鎮靜裝作沒看見,而葛喬剛剛落座,壓根不知道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

一頓飯的時間,三個人貌合神離,各懷鬼胎。

葛喬天真爛漫,他答應過要為鐘名粲與孔慶山之間搭起變親近的橋梁,所以拼盡全力尋找共同話題,從古典樂談論到商業音樂,從偶像組合的變遷談論到偶像組合的未來,最後他又感嘆一句:“小山崽哪,你好好努力,根據我的第六感,路西法三年內必定能火出國!”

“你的第六感有那麽準?”鐘名粲笑他。

“那當然,”葛喬一揚眉,“凡是我看中的人,那絕對都是難得一遇的寶貝,本伯樂從來不會看走眼。”

孔慶山也笑:“對,就是這句話,跟四年前說的一模一樣,要不是因為葛喬哥說這句話的時候信誓旦旦,興奮得唾沫星子噴我一臉,我可能都不會被說服繼續當偶像。”

葛喬得意一笑:“怎麽樣?現在再聽一遍,是什麽感覺?”

孔慶山開玩笑道:“嗯,果然還是上當受騙的感覺……”

窗外,天黑的越來越晚,下午五六點的時候,紫紅色的晚霞就掛在天邊,淡紅色的太陽餘光絞著藍黑色的夜幕,這奇異的色彩暈開了過往行人的輪廓,失去溫度的空氣沈澱了忙碌一天的紛飛浮塵,今日的帷幕落下,萬物都該休息了,都該回家了。

餐廳裏的飯桌前,這三個人的畫面無比和諧,仿佛互相都是老友,深谙彼此的秉性,便也懂得如何順著氣氛迎合彼此。他們聊著只有懂的人才會懂的共同話題,在他們之中,一個人很開心,一個人在遷就,一個人只是順從。

吃完飯時,鐘名粲去前臺結賬,孔慶山和葛喬正坐在座位上聊天。

“葛喬哥,你聽鐘老師給我的那首歌了嗎?”

“聽過了,怎麽了?”

孔慶山問:“覺得怎麽樣?”

“很不錯,非常不錯。”葛喬望向他,“難道你不喜歡嗎?”

“不,我也很喜歡,”孔慶山笑著,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這首歌的作詞人會是我。”

帶著隱隱的驕傲與炫耀。

葛喬忍不住笑著摸摸他的頭頂,說:“這首歌本來就是屬於你的,不光是作詞人,還有演唱者呢。”

“還會有一首我的自作曲。”

“喔唷!這麽棒!”

“你說,我作了詞,還作了曲,等以後這張專輯發行了,人們聽見這幾首歌的旋律,會不會一下子就記起我的名字?”

“當然會啊,這以後就是你的solo代表作嘛!”

孔慶山笑著,緩緩吐一口氣,像是內心終於安定下來,他輕聲囁嚅著,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那就夠了,足夠了……”

鐘名粲為孔慶山放的“激發靈感”的曲子——

第一首:肖邦的《Mazurka No.43 "Notre temps" OP. 67-2》,是《瑪祖卡舞曲》,編號67.2。

第二首:德彪西的《月光曲》。

第三首:莫紮特的《Requiem In D Minor K.626 - Lacrimosa》,就是《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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