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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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皇酒店的門外。

泊車小哥已經為客人停穩了他的心愛坐騎,現在正屁顛屁顛地跟在他的身後,默默等待這位車主掏出錢包。

朱讚看了看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又確認了一遍短信裏給他發來的地點位置,摁滅屏幕,這才扭頭沖泊車小哥一笑。

見小哥無動於衷,還跟個索魂鬼似的一直跟著自己,面上帶著似諂媚似威脅的笑,朱讚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趕緊掏錢包拿零錢,嘴裏也不閑著:“你們每天風吹日曬,跑來跑去,工資高嗎?”

泊車小哥說:“不瞞老板說,工資還湊活,多虧我們的大老板夠闊氣,所以像我這種小員工,日子也還過得去。”

“老板對你們很好?”

“那當然了!就因為都聽說這裏的老板是好人,所以想來這裏工作的人特別多,競爭可激烈了!”

“你們都是編制內的員工嗎?”

“對,老板您不知道了吧,現在都不興小時工或者簽臨時合同啦,都是正式員工,帶工號的!”

朱讚點頭,翻了翻錢包夾層,他沒找到零錢,最後從裏面抽出一張粉色的紙幣,慢慢悠悠地撫平那張紙幣被折起來的一角,邊往泊車小哥的手裏遞邊幽幽道:“那黃總知道你們正式員工強制向客人要小費嗎?”

一百元紙幣正正好好攤在泊車小哥的手心裏,他的胳膊明顯一抖。

遠處忽然傳來雷子嚷嚷的聲音。

“導兒,抱歉啊,讓您久等了。”

朱讚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雷子如黑影般飄來,他瞪著雷子那一身西裝革履,這套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都應該為之添色加彩的行頭,穿到雷子身上卻顯得特別違和。可能是因為朱讚平時看慣了雷子吊兒郎當不著調的樣子,現在看到這威風凜凜的姿態,特別難受。

朱讚嘖聲道:“你什麽毛病?穿這麽一身,是去參加婚禮還是葬禮?”

“您跟我說是去見爸爸啊,那不得穿得正式點?”

“什麽爸爸?誰跟你這麽說的?”

雷子驚道:“我們的大金主,我爸爸,黃少啊!”

朱讚被這豪門肥皂劇裏的稱謂嚇得一陣反胃,他忍不住擡手扇了一下雷子的腦袋:“好好說話!什麽惡心巴拉的名字。”

雷子“哎喲”一聲,“黃家小少爺,簡稱黃少,大家都這麽叫,自從有了他,我可算是看到了咱們節目組光明的未來!哎,大家都可高興了,秦雯平時護著經費那麽精打細算,前段時間還舍得請我們吃了頓好的呢……”

朱讚恍然,怪不得今早自己的報銷單裏突然多出了一張數額驚人的“文具用品”的發l票。

雷子知道自己一激動說漏了嘴,趕緊噤聲。

但為時已晚,朱讚笑瞇瞇地望他:“你們什麽時候還一起出去聚餐了呀?拿著經費?都誰去了呀?”

雷子嚇得一縮肩,身上這套西裝都撐不起他的氣場了,陪著他一同怵栗。

“導兒,您不出差去了嘛,我們就自己先去探了探路,萬一那家店不好吃,傷了您的胃,多劃不來啊您說是不是……”見朱讚笑得越來越瘆人,他舉起拳頭貼著太陽穴發誓,“就這一次!下不為例!下回我們一定不會丟下您!”

這話簡直越說越錯,朱讚對他勾勾手指:“你過來。”

雷子不敢。

“我不打你,過來!”

雷子磨磨蹭蹭地挪了幾步過去,小心翼翼地觀察朱讚的表情。

只見他突然笑容一斂,“我他媽踹死你!”說著,飛起一腳。

雷子邊躲邊喊:“別別別,導兒,導兒,別踹,這是我租來的禮服,您要是踹壞了可不行!”

他們兩個人在用金磚琉瓦砌成的酒店裏一路打鬧,旁若無人,絲毫不理會周圍那些附庸風雅、穿戴奢侈、眼神睥睨的男男女女的目光。

走進三樓的包廂裏,就看到肖衡和黃向炎都已經到了,還有幾位不認識的人,都是黃向炎帶來湊熱鬧找樂子的狐朋狗友。

黃向炎著實隨意,穿一身黑,運動褲與休閑T恤,不像是見客,倒像是出門下樓去趟超市或者丟個垃圾。他斜靠著座椅扶手,支著額角,翹著二郎腿。見到朱讚和雷子,懶散地一擺手,權當打過招呼。

朱讚坐到肖衡身旁,只聽他湊過來低聲在自己耳邊道:“我幫你探了探口風,你是怎麽說服他給你投資的?他只是說對你很感興趣,不像是當了冤大頭,看起來還挺高興。”

朱讚也同樣壓低了聲音:“我早說過啊,我們是雙贏合作,他怎麽會是冤大頭呢?”

肖衡還是直覺不太對勁,但他又說不好哪裏古怪。

雖說約定時間是中午十二點整,但對於這幫混熟了酒局的人而言,都習慣了提前半小時左右到,先與他人插科打諢一番,等真喝起酒來時,也好叫人家網開一面。

但顯然,那家演出公司並不熟悉這套約定俗成的社會風氣。

他們只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都踩著點進來的。

先進門的是一位女性,她也穿著一身板正的西服,雷子悄悄松一口氣,自己總算不是這裏頭唯一一個打扮隆重的怪胎了。她盤著發髻,額前碎發被梳得一絲不茍,幹練又優雅,只是眼神中帶著藏不盡的鋒利,雖是女人,但她身上的氣場強大到足以壓制住這屋子裏一半以上的男人,這幅游刃有餘的模樣教人實在是看不出她的真實年紀。

在她的身後,跟著走進來一名瘦削男子,他的個子在男人看來的確算矮,也就只比身旁蹬著細高跟的女人高出一丁點。他微微低頭,垂著眉眼,也在腦後紮著一個髻,看起來挺酷,只不過十分隨便,碎發紛飛也混不在意。

他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麻質寬松長褲,褲腳挽起,上身穿著一件白色長袖T恤,什麽圖案都沒有,幹幹靜靜。袖子挽起了幾層,露出一小段纖細白皙的小臂,右手抱著黑外套,左手腕上帶著一條紅色手繩,襯得他的皮膚白到泛青。

這是一個眉清目秀算得上漂亮的男人,可他尚未露出神色,卻已經讓人覺得難以靠近。

朱讚的視線正好被前面那個女人擋住一半,他看不清男人的臉,但卻能看到他的半邊身子,尤其是那條手繩,著實眼熟。

其實不是多特別的紅手繩,不過是春節期間街邊小攤十塊錢六根的貨色,但那個時候,朱讚唯獨覺得那人手上的那抹紅色格外顯眼。

女人環視一圈,緩緩開口:“你們好,初次見面,我們來自白鯨演出公司,我是Aroma,這位是鄧維一……”

耳邊一聲轟鳴,那三個字就像是連著炸l彈的開關,霎那間山搖地動頭暈目眩,朱讚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如果這又是一場夢,又是和之前夢過的無數場重逢一樣,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是早點讓他醒過來吧。

可這次似乎有點不一樣,朱讚沒有等來以前在夢中每每重逢時的場景,對視,抑或對話。那個男人就像是一個不入流的陌生人,不分給屋裏的其他人一丁點兒目光與聲音,只是默默的跟在女人的身後,最後坐在了朱讚的斜對面方向。

“好,人來齊了,可以上菜了。”黃向炎沖守在一旁的服務員打個手勢,接著又偏過頭,專門挑中了朱讚作為開場白對象,笑了笑,“朱導,好久不見,近日可忙?”

朱讚擰著頭不讓自己的視線陷到那人身上,他一眨不眨迎上黃向炎不知意味的問候,盡力讓聲音聽不出異樣:“節目還在播,會比較忙。”

黃向炎就好像剛聽說這件事似的,擺出一副突然來了興趣的樣子:“說道你那個節目,我也看了看,不錯啊,反響還挺熱烈,尤其是那個叫鐘名粲的小夥子,最近可到處都是他的消息。”說到這裏,他忽然笑了笑,“聽說你們還挺熟?”

朱讚面不改色,接過肖衡遞來的一杯啤酒,“不熟。”

“可是有人看到他和你單獨吃飯了呀,這還不熟?”

“唔,記不清了,可能是碰巧遇到了,算是拼桌吧。”

黃向炎笑得更燦爛了,他噓聲道:“誒,這裏又沒有外人,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只是作為投資方表示關心嘛,畢竟這可是我投資的第一部 作品。”

這句話讓朱讚終於有了表情變化,他皺起了眉頭:“投資的第一部 作品?我們說好下一個項目時才與你們黃家……”

黃向炎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不是黃家,是我。”

朱讚不語,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

“怎麽?只願意相信我爸,不敢相信我?”黃向炎大笑幾聲,“別介啊,他老人家事務繁多,忙得很呢,再說你來求我不就因為缺兩個錢嗎,我給你還是他給你不都一樣?”

黃向炎的自大和顛倒是非的能力簡直令人驚訝,朱讚腹誹,可面上也不好給他臉色看。

“沒有沒有,”朱讚笑著,流利地說起客套話,“您願意給我這樣沒什麽作品的導演投資,實在是我的榮幸,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麽敢不相信您呢?我只是有些受寵若驚,本來《逆流新聲》這檔節目策劃時就沒出多少預算,實在是個小成本制作,沒什麽大野心,我就怕您投進來的錢最後會打了水漂……”

“那就請你努力不要讓我的錢打水漂,”黃向炎微微頷首,眼底帶著幾分戲謔,語氣懶散,他將杯裏的酒一飲而盡,沖朱讚揚了揚空杯子,“搞投資這方面,我也算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可就算我再怎麽不懂規矩,也知道錢不能花在一個只會賠的水貨導演身上,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朱讚了然,他跟著喝光自己杯中的酒,“是。”

“所以你就當這是一次試水,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那黃總您對我有什麽樣的期待呢?”

“我對你沒什麽期待,不過對你這檔節目,倒是有點想法。”

“什麽想法?”

“你看,你是導演,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參與這個比賽?”

朱讚答:“是。”

“那是不是也是最早一個知道比賽結果的人?”

朱讚又答:“是。”

“除了你之外,誰也無權改變比賽結果?”

朱讚再次回答:“是。”

“那也就是說,其實最後是由你這個導演來確認最終的比賽結果?”

朱讚頓了一下,答:“是。”

“而我現在是你的投資方……”黃向炎忽然坐正了姿態,他似乎有些躍躍欲試,直勾勾地盯著朱讚的眼睛,笑得愈發張揚:“是不是從現在起,我可以替你做主了?”

朱讚冷靜應對:“你想如何做主?”

“你看,咱們是做節目,是做生意,需要一雙發現美、發現商機的眼睛。你的出山之作,也是我作為投資人的出道作品,咱們這第一仗肯定要打得漂漂亮亮!也就是說呢,比賽不是關鍵,我們最後能獲得什麽才是關鍵。誰人氣高,誰流量大,誰掙的錢多,誰肯聽話,誰就應該是冠軍,我說的對不對?”

朱讚緘聲不語。

黃向炎毫不介意,他搖頭晃腦,繼續說著:“雖然董林知那個女人已經過氣了,但她運氣好啊,找了個好搭檔。原本我剛剛問你,鐘名粲那個人是否跟你很熟,就是覺得這個人還不錯,人氣高流量大,是塊當冠軍的料。”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但既然你說跟他不熟,想必他以後也不會乖乖聽你我的話,那可真是太遺憾了……”

“既然如此,這個總冠軍,就給……”他沈吟片刻,摸了摸下巴,終於下定決心,“就給馮藍那一組吧。”

他說得漫不經心,好似只是隨手施舍給了乞丐一塊吃剩下的饅頭。

像是日行一善,卻只叫人覺得惡心。

朱讚氣得胸口直疼,心裏壓著一團無名火,卻找不到出口,不知道該往何處發。

黃向炎這個人錙銖必較,上回被朱讚利用薛濤將了一軍,顯然是傷到了他的自尊,所以這回無論如何也要親手攪混了朱讚的局。

他非要讓朱讚知道,在這個世道上,哪怕已經是拴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也照樣能分出個高低貴賤。

算起來,當時朱讚也只沈默了幾秒,而這幾秒對於坐在他兩側的肖衡與雷子而言都是極難熬的。

肖衡怕場子冷下來,故意找點動作,為朱讚滿上了一杯酒,酒滴敲打在杯壁上的“嘩啦”聲響可以給他帶來稍許安定。但酒滿了,這種方法便沒了效果。

雷子平時再怎麽白癡犯二,此刻也能看明白自家導演全程吃癟,可他無能為力,只好在餐桌上尋救兵。然而,他的目光所及之處,要麽迅速避閃視線,要麽假裝醉意上腦,再不然就是裝傻充楞不明所以。

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安靜的如同空氣,從剛才進門之後就毫無存在感,明明看起來最應該在狀況之外,此刻卻正緊盯著朱讚的方向,蹙眉凝視,眼神裏說不上帶著什麽內容,反正絕非惡意。

在雷子簡單的人生觀裏,只要從目光裏看不出惡意來,那就都是好人。

他對著那個男人擠眉弄眼,發射著只有他自己才能解讀出來的求救信號。

那個男人看到了,也只輕掃一眼,便不露聲色地收回了視線。

雷子心裏一陣咆哮,別這樣啊這位大哥,你可是最後的希望啊!

還沒等他從絕望之中走出來,那個男人竟然真的開口說話了,他的嗓音好聽極了,清淡平穩,卻又透著一點點稱得上磁性的沙啞,就是這份似突兀似和諧的沙啞,讓他那好聽的音色顯得更加特別。

朱讚不由一抖,就是這個聲音,太好認了,根本錯不了。

“黃總,看你們聊得這麽高興,我們也不好打擾,倒是顯得多餘,要麽你們繼續聊,我們就先走了。”

黃向炎像是這才註意到酒桌另一側還有他們兩個人,他訝然一驚,趕緊招手攔下:“別別別,哎呀你看,我這與朱導好久沒見,一聊起來就忘了正事了!來坐來坐,倒酒倒酒!”

他的目光從Aroma身上溜到了鄧維一身上,停了幾秒,又重新迎上了Aroma的視線,“我早就聽聞‘白鯨’這兩年被一位女老板接手了,還被人捧成了平京市最好的演出公司。前幾日,我碰巧知道你們這回跟平京電視臺有合作,這不,就擅自做主請你們前來一同做客了。百聞不如一見吶,原來貴公司不僅僅業務能力出色,連員工也是個個樣貌出眾啊!”

Aroma抿著酒杯,笑容掛在臉上分毫不動,她不多話,只說一句:“黃總客氣。”接著,一口飲光杯內的酒。

身旁的鄧維一比她的話更少,也更吝嗇自己的表情,他只是垂著眼,像是一具沒有感情的機器人,跟著喝幹凈了自己的那一杯。

因為他們二人這霸氣側漏的爽快,再加上誰也不想再回到幾分鐘前的尷尬氣氛裏,這一圈人有意或無意地互相迎合起來,酒桌頓時變得熱鬧無比。

黃向炎只是微微一楞,緊接著高喊兩聲“好,好”,便也加入其中,東一杯西一杯地海飲開來,沒有誰能打擾到他此刻的好心情,他春風得意,好不愉悅。

朱讚自那幾秒無言之後便一直沈默著,他機械地重覆著端酒杯的動作,肖衡也不知他在想什麽,問什麽都得不到回應,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拿著空杯子往嘴邊送也毫無知覺。肖衡怕朱讚被人看出異樣又找上什麽新的麻煩,只好老老實實為他續杯,一見酒空了,就立馬滿上。

肖衡也是坑人,死腦筋,不懂用水換酒。到最後,朱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總之一定是醉了。

胃裏一陣翻山倒海,趁著無人註意,他溜出了包廂去洗手間,狼狽地手撐著便池隔間的墻,腿肚子都在發酸發軟,吐得昏天黑地。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身後站了一個人。

朱讚沒力氣回頭,但也知道那個人就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欣賞著自己的窘相。

鄧維一抱臂胸前,歪著頭,冷眼看了他好一會兒。

或許因為酒水的刺激,或許因為洗手間的回音,那人的聲音似乎變得比剛剛更沙啞了些。

“小少爺,您怎麽混成這幅樣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朱讚和鄧維一的故事非本文主線,但他們非得重逢在這個時候這個場合,我也沒辦法。所以……就又有一個新人物出場啦~【人物會不會有點多啊?大家看的亂不亂?沒關系,鄧維一下一章就下線!】

唔……那個……其實呢……本章的主角是朱讚和黃向炎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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