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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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務部的人老是習慣性裝逼,說起話來彎彎繞繞的,葛喬本來就被感冒折磨得心煩意亂的,一時沒忍住脾氣,直接撂了電話。

窗外陽光正燦爛,辦公室裏雖然亮堂,卻因為關著門窗而顯得更加閉塞憋悶,屋內的人也靜悄悄的,一時間只能聽到空調正嗡嗡作響。

葛喬懶散地窩在座椅裏,晃著身子左右擺著圈,就這樣重覆著這一毫無意義的動作,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睜開眼睛,腳下又一蹬地,轉回桌前,探手鉤過來桌角上放的那個小筆記本,黑色皮面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可見他是有多不常用。

葛喬在工作中不太喜歡用紙筆,覺得寫字太慢,想要記下來什麽事時,常常寫到一半就忘了剩下的另一半該寫什麽。今天是因為身體實在是不受使喚了,一直盯著電腦屏幕只會令他更難受。

他從抽屜裏翻出一支圓珠筆,甩了甩墨。為了少費點力氣,他幹脆把腦袋伏在了辦公桌上。他翻開筆記本,有氣無力地在中間的空白頁上寫寫畫畫,給自己時間來整理思緒。

依照法務部的說法,AIX的MV有51%的可能性可以被確認為抄襲。

過半的幾率,這是險境更是機遇。雖然已經站在千夫所指的邊緣,但再往後退一步也可以海闊天空。

關鍵點在哪裏呢?

AIX的《裘馬聲色》MV與電視劇《子無不語》的片頭片尾曲采用了相似的情節安排,並且有幾個畫面場景的構圖也比較像。

但是剛剛那通電話裏說,這樣的雷同並不具有“獨特性”,也就是說,這些情節安排與場景畫面都不是《子無不語》中獨有的東西。僅靠一句“先來後到”當準則,他們指控時的底氣也不一定有多足。

可是這種不上不下的局面最麻煩了,跟沒充滿氣的氣球似的,捏不爆,還不美觀。

不如社區送溫暖,給足他們底氣,再一擊碎之吧。

渾渾噩噩趴在辦公桌上,盯著筆記本上龍飛鳳舞的字跡,葛喬終於下定決心陪他們玩玩。

眼看到了中午,沒什麽食欲,頭疼的更厲害了。

葛喬動動手腕和腳踝,確認他們還有知覺,便掙紮著起身,打算尋個耳根清凈的後花園韜光養性。屋外的那群小孩子已經開始嚷嚷著今天中午要點什麽外賣吃了,天南地北的報菜名聲此起彼伏,葛喬慢慢悠悠地走進電梯,把所有的喧囂與紛擾困在十樓裏。

他照常要去找鐘名粲“偷歡”,剛擡手敲了幾下門,正等著有人回應,忽然腳下一軟,“咣當”一聲直直坐了下去,癱倒在地上。

幸好走廊空無一人,每個房間的隔音又好,沒有人看到他的這副窘相。

葛喬撐著地想要站起來,但腿上早已失了力氣,他嘗試未果,只好挪挪身子,換一個舒服一點的坐姿,好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麽悲慘。

可一想到七樓的隔音效果,他又有點絕望,為什麽這麽封閉的地方都沒有安門鈴這種東西呢?他盤腿在地上打坐,下巴用力擡起,如同被困在蓮花臺上的紅孩兒,舉著兩條胳膊貼在那扇厚實的毛玻璃門上,一下一下捶著門,滿心無助。

過了好一會兒,裏面依舊沒有動靜,倒是背後的辦公室門打開了。

那個聲音躊躇著確認道:“……葛喬?”

謝天謝地,鐘名粲來了。

他已經忘了去想為什麽鐘名粲會從背後出現而不在辦公室裏,此時只當是遇上了救命恩人,一聽到熟悉的嗓音,他虛弱地垂下胳膊,頭抵在門上,扭著半個身子,聲音啞得都聽不出來是他了:“快點扶我進去,我走不動路了。”

鐘名粲剛從周一航他們的辦公室裏出來,一低頭就看見有一個人正坐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像個機器人一樣,動作徐徐,仰著脖子,捶門捶得特別有節奏感。

他從背影就看出來了這個人是葛喬,正覺得這個場面有趣,忽然看到葛喬的臉色,剛要揚起的嘴角瞬間僵住了。

“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差?”他立即上前彎腰想要把他扶起來,可是葛喬現在如同千斤重,踉蹌幾下又跌坐在地上,尾椎骨磕痛了也叫不出來,只是微弱的哼唧了一聲。

鐘名粲皺起眉,探手摸他的額頭,燙得灼手,他嚇了一跳,趕緊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到葛喬身上,手往腰上一攬,把他整個人抱了起來,一邊費勁地把胸前的門卡往墻上貼,一邊嘆了口氣:“我說你這人……”

一句話卡在了一半,葛喬也沒力氣接茬,閉著眼睛抵抗陣陣頭痛暈眩。直到終於打開了辦公室的門,鐘名粲才接上後半句:“……怎麽這麽不讓人省心呢?”

葛喬聽到這句熟悉的臺詞,嘴角一抽,似是想笑。每次回家,他的老媽就整天這麽說他。

鐘名粲把他輕輕安置在沙發裏,取過自己的棉衣外套又在他的身上多裹了一層,然後拿過空調遙控器調高溫度。忙前忙後好一陣,才終於得空在葛喬身旁蹲下,一臉擔憂地盯著他看,眉頭緊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些什麽好。

葛喬一直閉著眼睛任由鐘名粲折騰,恍惚中忽然感受到對面投過來的炙熱視線,好像就快要把他的臉盯出一個窟窿來了。他也知道自己這副萎靡的樣子肯定特別不好看,艱難地動了動手指,把棉衣外套往上拉了一把,蓋住了半張臉。

鐘名粲又立刻把遮住臉的衣料重新掖了回去,像是怕吵到誰似的小聲說:“別捂上鼻子,憋得慌。”

葛喬不吭聲,閉著眼睛持續裝睡,他原本算準了自己憑著剩餘的意志至少能撐到走進辦公室,誰知道光進個門就費了那麽長時間,最後還直接在門外累趴下了。最丟臉的是,這個樣子還被鐘名粲瞧了個正著。

葛喬噴著燥熱的鼻息,耳邊只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都這副鬼樣子了,他還在想著如何挽回一點顏面。他磨著鈍痛的嗓子胡言亂語:“你又沒地方坐了?要麽還是趁早換一個大點兒的沙發吧,這以後想要在這裏做點啥都不方便……”

鐘名粲從他說第一個音起就有點上火了,病成這樣了還在逞強,真當自己的命不值錢嗎?

可聽到後面一句,正噌噌往上竄的心火忽然被一盆水澆滅了,原本不斷撩撥著他脾氣的小火苗登時化作一縷煙,火氣倒是散了,但那股煙卻嗆得他自己哭笑不得。

“你都難受成這樣了,怎麽嘴皮子還能這麽利索?”

葛喬悶悶地笑了兩聲,坦然接受了稱讚。

“你經常生著病還來上班?”鐘名粲還記得自己從人事部聽來的葛喬軼事。

葛喬是個神人,這個時候依舊攔不住他發揮偷換概念的天賦:“我也不經常生病啊……你可別咒我,呸呸呸,趕緊摸著木頭呸三下,快點……”尾音拖得老長,聲線顯得又單薄又不正經。

“……”鐘名粲敵不過葛喬的幼稚,最終還是妥協了,“呸呸呸!”

他邊說邊站起身,小心的擡起他的肩膀,回身坐進沙發,放葛喬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充當起了“人體枕頭”。手剛松開,心裏又往下沈了一下,他從前既沒有被照顧過也沒有照顧過別人,所以現在才知道,原來生病的人真的會變得如此脆弱,像是被誰突然抽走了骨髓血肉,只剩下了一個空軀殼,平時那麽活蹦亂跳的大男人,現在卻感覺只要自己輕輕一用力就可以把他的肩膀捏碎了。

他壓著心底的慌亂,忙問了句:“去不去醫院?”

葛喬倒是不怎麽在乎:“就一個小感冒,去什麽醫院啊……”

“你還有哪裏不舒服?”

“就……嗓子有點痛,還有頭疼……”

“怎麽回事?著涼了?睡覺不開地暖還是沒蓋被子?你怎麽連自己冷不冷都感覺不到?真的上班上傻了嗎?”鐘名粲一著急,語氣愈來愈重,兇巴巴地教訓起他來。

葛喬:“……”如果告訴他自己是在大冬天被熱感冒的,會不會顯得更蠢?

最終他選擇保持緘默,搖著頭蹭蹭鐘名粲的大腿,權當撒嬌求饒了。

幾秒無言後,棉衣外套包裹著的人突然蠕動了一下,接著,葛喬突然來了精神,迅速掏出一只手,往自己頭頂伸過去,精準地一把按在鐘名粲的肚子上。他借著感冒的由頭裝起迷糊來,趁機造次,一邊上下胡摸一邊含著鼻音說:“來來來,讓哥哥摸摸你的小腹肌。”

鐘名粲被軟綿綿的東西砸中腹部,微微楞住,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他不聲不響,伸手覆上那只冰涼的手,想用自己的體溫暖熱。

葛喬仰面躺著,就這麽突然被鉗住了左手,他只是突發奇想皮了一下,也沒想到鐘名粲會是這反應。自作孽不可活,他現在的姿勢就跟廣播體操裏的體側運動似的,又怪異又不舒服,忍了幾秒,實在是忍不下去了,扭扭手腕想要抽回手重新做人。

鐘名粲以為是自己抓疼了他,趕緊松開手,又給他掖了掖被角,免得漏風:“別亂動,你趕緊睡會兒,把另一只手也給我,給你暖暖。”

自己的小男友像個小棉襖似的體貼入微,葛喬又得意又驕傲。心情一飄,肚子裏的壞水就與心臟處攢動的暖流交織在一起了。

他閉著眼睛假裝小憩,一派淡定自然,那只露在外面的手也不急著收回來了,頓了一下,忽然像是進入夢鄉後失了控制,順著鐘名粲的衣服拉鏈往下墜,就快要碰到自己的腦袋了,他趁人不備,敏捷又迅速地撩起鐘名粲的衣服,“啪”地一聲又貼上了他的肚子,這回沒了衣服的阻隔,鐘名粲的體溫瞬間在掌心裏蔓延開,像是個暖水袋一樣,舒服極了。

他忍不住反手再貼一次,暖了暖手背。

鐘名粲一早就看到了葛喬的手正在往下滑,眼裏含笑,等著瞧這個人又在打什麽鬼主意,結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被突然襲來的“冰袋”凍得一個激靈,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又感覺那只不安分的手翻了個面,躺在腿上的人滿足地哼了一聲。

這是純粹把他的肚子當成了暖手寶嗎?

他見這只手絲毫沒有收回去的打算,嗓音也變得有些低沈:“摸得舒服嗎?”

葛喬呵呵傻笑:“舒服舒服……喲,小名粲你還真有小腹肌哦?”

鐘名粲對生著病的葛喬毫無辦法,不趕緊制止吧,一會兒就要出事了,可是他又舍不得現在就把他的手強行拽出來。就這麽猶豫幾秒的工夫,葛喬皮得越來越肆無忌憚,那只手就像是一條滑溜溜的魚在陸地上擺著尾巴撲騰,一寸一寸慢慢往上攀爬,中途還會停下來試探一番“陸地”的反應。

不過,幸好葛喬不谙章法,始終摸不到點上,鐘名粲只是覺得有些癢,他笑著低頭瞅葛喬的臉,閉著眼睛一臉祥和,不笑不動,要不是自己衣服裏還藏著他的一只手,鐘名粲一定會以為他已經睡著很久了。仔細觀察還能發現他的眼角和耳尖都染上了粉紅色,也不知道是因為病熱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葛喬這條魚用心地探索著“新大陸”,優哉游哉。磨蹭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發現上坡路似乎沒有什麽東西可尋了,轉身就打算往下坡路發展。

重新回到之前的原點時,那只手又頓住了,鐘名粲看到葛喬的眼皮輕微跳了幾下,像是有些緊張,他不由自主咧嘴無聲地笑起來。

這個人皮的飛起,可到了關鍵時候還是個小慫貨。

葛喬倒也沒慫,他雖然有假借生病胡作非為之嫌,但此時此刻也確實腦中混沌不夠清醒,這就像是給他披上了厚實的遮羞布,有了這層布,他的膽子比平時大了不止一點兩點。

但遮羞布終究是遮不住緊張,他一邊聽著自己的心臟砰砰跳一邊默念使命,認真地繼續往下坡探路。

就在他隱約感覺自己快要碰到那個比他的手更冰涼的硬金屬扣時,鐘名粲一把摁住了他的手,不讓繼續動彈。兩個人各懷鬼胎的等了半天,“陸地”總算理會這條可憐的“小魚”了,此時鐘名粲的嗓音聽上去依舊溫柔,但葛喬還是從話裏的停頓之處勉強捕捉到一絲亂了節奏的喘息。

他扣著他的手:“乖,病著呢,別浪。”

說是要睡午覺,結果調戲了一中午他的“小名粲”,滿打滿算也只安靜休養了十幾分鐘。

但聽他回十樓的腳步聲,明顯比上午出去時輕快了許多。

剛剛鐘名粲看著他沒精打采的準備回樓上,還有些欲言又止。

“今天不是說好要去你家嗎?我感冒成這樣了,會不會傳染給你啊?”葛喬無所覺,邊往外走邊問。

鐘名粲正想跟他說這件事,立刻接上了話:“下班後我來接你。”

葛喬慢吞吞地回身,盯著他笑:“……我是病號誒。”

鐘名粲一楞,還沒聽懂葛喬的意思,但看著葛喬的眼裏藏著些許玩味,才終於反應過來,他被氣笑了:“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了?就因為你是病號,我才不放心,到我家也方便照顧你。”

看著葛喬慢慢消失在拐角處的背影,似乎與平時無異,一點也看不出來一個小時前他還虛脫到坐在地上站不起來。鐘名粲望著走廊盡頭的方向又呆呆楞了好一會兒,終是嘆了一口氣。

葛喬神清氣爽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反手關上了門。

鄭西西他們與葛喬僅一扇門之隔,卻與裏面的輕松氣氛完全相反,他們一眾人現在可真是愁到沒脾氣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中午忽然冒出來好幾家娛樂媒體打電話確認抄襲一事是否屬實。按道理講,根據他們的觀察,這件事情鬧得並不算很大,僅在飯圈和電視劇制作公司方的微博上小打小鬧了一陣,照這個趨勢,再過不久就沒這回事了,粉絲仍然開開心心追星,那家制作公司蹭到一點路人緣,再趁著熱度未散出一個新作品,也算是“皆大歡喜”。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事情的發展走向越來越離奇,讓他們完全摸不著頭腦。“打電話確認情況”暫且可以算作是AIX人氣太高目標太大所致,但他們發現,從那些娛樂媒體的態度裏完全聽不出來有多想要得到口風,倒像是早有預謀的挑釁。

甚至還有幾個剛簽了新年短期合同的娛樂媒體和雜志認為這個醜聞嚴重影響到他們的媒體形象,直接要求撤下AIX的專訪版面並且終止合作。

大中午頭的,老板跑沒了影,萌新職員們又不頂用,剩下的幾個“老人”連剛點好的外賣都來不及吃上一口,嘴邊立即掛起“不承認,不認罪,沒這回事”官方否認三聯重覆播放,等到好不容易應付掉那群人,桌上的湯飯已經涼透了。

“我去,這也太矯情了吧……”量鄭西西多麽溫軟的性子此時也被逼急了,放下電話就忍不住抱怨起來。

旁邊立刻有人制止她:“噓噓噓!操!姐姐!小點聲!我這邊電話還沒掛呢!”

鄭西西撇撇嘴,安靜下來,可是心裏依然覺得郁悶,最後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本來就是嘛,哪有因為這麽一點事就咬著不放還鬧解約的?他們怎麽不想想AIX給他們帶來多少流量啊……”

“別抱怨了,趕緊吃完飯繼續幹活吧!小心一會兒大喬哥又出來訓你!”旁邊那位同事嚇唬她。

鄭西西此生最害怕的東西有兩樣,一個是鬼,一個是葛喬,她聽到這個名字,登時條件反射般縮了一下脖子。

就在這時,葛喬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拉開了。

“朋友們!”葛喬踩著一雙啞面黑皮鞋噔噔走了出來,雖然看起來矯健,但其實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腳下還有點飄。他的聲音無比沙啞,像是磨在了砂紙上似的,但他依舊盡力提高音量,爭取讓每個人都能聽到,“咱們這層有多少人啊朋友們?”

眾人一臉懵,不知道領導提的問題應該怎麽回答才合適。

剛剛跟鄭西西搭話的男同事最實誠,帶頭做起數學題:“大概……大概四十多?邊哥、老吳和阮小小請假了……”

葛喬全然不在意,他的破鑼嗓子裏還隱隱帶著興奮:“四十個人嗎?夠了夠了。”

他在走廊通路的中央站定,左右環視了一圈偌大的媒體部,幽幽道:“來,先把手裏的事情放一放,我們有了新任務。”

一眾人交頭接耳起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葛喬。

媒體部其實並不是一個多麽嚴肅的地方,上班之餘也會插科打諢說說笑笑混日子,一派逍遙自在。他們掛著一個看似高端的部門名字,做的事情卻苦逼又無趣。其實,他們當初選擇進入媒體行業,只不過是因為這些年來,“媒體”這個概念被翻來覆去的驗證或重新定義,最後竟然被那一群坐在教室裏足不出戶搞研究的學者們吹捧成了炙手可熱的新鮮貨。

但真正接觸這玩意之後才會知道,媒體有什麽好的呢?它狡黠又危險,覆雜又詭變,讓他們每天都在如履薄冰。

對媒體工作者而言,一切都是瞬息萬變,很多意外會在一瞬間發生,引得人措手不及。而Hertz媒體部存在的意義,就是充當公司與外界的平衡桿,他們的主要使命就是解決這些“意外”。

當年馬老板說要給公司新建一個專門負責媒體聯絡和線上宣發的部門,並且為了精簡編制,要將市場營銷與公關部與他們合並時,很多人都說他瘋了。

那時候微博尚未風靡,Hertz的宣傳渠道仍然是電視、報刊、雜志這些傳統媒介。有人勸馬老板,既然可以繼續按部就班搞下去,又何必多養一個沒多少事做的閑散部門?

然而,事實證明了,倘若馬老板和那群人的眼界一樣,那Hertz也不可能成為全國頂尖的娛樂公司了。

後來,仿佛僅一夜之間,新媒體如雨後春筍,漸漸填滿了冰冷虛幻的網絡世界,屬於媒體人的大時代來臨了。Hertz在娛樂業裏再次搶先一步占據高地,終是沒有把這個“領頭羊”稱號拱手讓人。

剛成立新部的那幾年,媒體總監的位置被戲稱為“流水席”,原因是在Hertz公司的媒體部挑大梁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換,有些工作不到半年就被承諾更高待遇的其他公司挖走了,在葛喬任職之前,據說最長工齡者僅有一年零三天。

葛喬是幸運的,在他入職那年,Hertz公司已經上市,徹底成長為一個娛樂圈內望塵莫及的存在。如今他占領了總監席位,既然沒人能擠走自己,他就不需要離開。

在他往上爬的這些年,進入媒體行業的人可謂是前赴後繼,Hertz公司媒體部自然也不例外,每年都有好多新面孔。這群剛走出校園的毛頭小子初來乍到,沒見過世面,對這個社會、這個行業存有很強的好奇心與盲目的熱情。

所以當他們聽見從葛喬嘴裏蹦出來的那些話時,有的人震驚得開始懷疑人生,有的人則睜圓了閃著亮光的眼睛躍躍欲試。

“……我知道你們對公司、對我都有著很強的不滿,但一直找不到機會罵出來。今天!我就給你們一個成為鍵盤俠的機會,一展雄風!”

他的身體搖搖欲墜,情緒卻慷慨激昂,說到盡興處還會揮舞著細胳膊,兩頰因病痛而染著不正常的緋紅,西裝革履箍在身上,襯衣領子也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壓的,有了微微的褶皺。葛喬現在宛如古時勤政愛民卻體弱多病的年輕皇帝,寧願壓著病痛,拖著力不從心的病體,也要站起來為勞苦百姓耗盡自己最後一滴心血。

他的身邊站著那位細腰翹l臀的女助理,神色淡定,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低著頭在屏幕上敲敲點點。

“助理會在群裏發幾張圖,是AIX的MV截圖與《子無不語》的畫面截圖,你們都查收一下,接下來的……唔,”他思索一下,繼續道,“接下來的三四天吧,你們都去微博上,帶上tag‘裘馬聲色抄襲子無不語’,卯足了勁給我帶圖罵人,怎麽罵都行,平時不是覺著事多工資少嗎?趁著這個機會,往死裏罵!就說這個傻l逼公司不要臉,這幾張圖明明長得一模一樣!平時怎麽跟男朋友吵架的,平時女朋友怎麽跟你耍賴的,看的那些言情耽美小說裏頭主角們是怎麽罵人的,現學現用起來!線上撒歡會不會?不會就來找助理小姐姐,給你模板!”

“其他的什麽也不要提,就用這幾張圖說事!記住,我們只是某幾張畫面構圖涉嫌抄襲!”

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響起:“可是……光靠這些圖,不能斷定是抄襲吧……”

葛喬嘖了聲,一語點化眾人:“又不是真叫你背叛革命,‘帶節奏’懂不懂?洗腦會不會?把沒底氣的事情說得特別有底氣,藍色說成綠的,鹿說成馬,這就是‘帶節奏’!讓觀眾跟著你一起嗨,這就是洗腦!不把他們洗腦成功,你們以後出門就不要說你們是Hertz媒體部的人!”

他忽然一揚臉,大手一揮:“今天的你們,就是鍵盤上的驕子!大拇指就是你們的武器!鍵盤俠就是你們並肩作戰的戰友!”

“叫上你們的親朋好友,有過相關經歷的最好,沒有的你們就教他啊!道德高尚者,我們可以有償買他的靈魂!五塊錢一條微博,夠不夠?”

葛喬為這群日漸消瘦陰郁的可愛同事們準備了一場活躍氣氛的游戲。

抄襲一事,被大家詬病的重點有兩個,一個是敘事情節雷同,一個是畫面場景相似。

“敘事情節雷同”這一點上,各執一詞,最終一定會陷入一場拉鋸戰,費時耗力,就算是葛喬也沒有百分百的自信全身而退,所以不可能拿出來敞開了說。但“畫面場景相似”這一點,卻大有文章可做了。

葛喬在截圖的時候發現,這些畫面場景實在是稀疏平常,一棵樹的特寫、一個人仰望天空的角度,甚至是一個角色的持劍姿勢,可是無論在武俠電影還是愛情電影裏,這樣類似的場景可太多了。就憑小小一個MV,實在扣不起“抄襲”這麽大頂高帽子。

最重要的是,倘若把這些畫面放回各自的視頻裏,與前後情節關聯起來,就更品不出一絲一毫覆制抄襲的感覺了。

博弈的天平原本就是傾斜的,僅論孰多孰少。

倘若能讓大多數人都認定這幾張圖才是這場抄襲風暴的風眼,到那個時候,便離真正的風平浪靜不遠了。

葛喬在心裏一邊辱罵自己竟然不要臉地去薅人家小公司的羊毛,一邊讚嘆自己可真不愧是姚荈訓練出來的小徒弟。

交代完任務,他便悄悄離開了這萬人聚光的碩大舞臺,舉起導演的打板器,意氣風發,對著臺上四十多號演員喊了一句“Action!”。

葛喬低頭看著手裏那張A4紙,上面零星打著幾個娛樂媒體和雜志社的名字,是剛剛鄭西西整理出來交給他的。他反覆念著這幾個名字,嘴角挑起一個嘲諷的笑,很淺,就連站在一旁的助理都沒有註意到。

“小圓,你去給經紀部打個電話,再說一下這件事,讓他們那邊也配合一下。盯著點風向,差不多了就告訴我。”

助理小姐劃平板的手一停,問:“葛總,您真的要繼續管這件事嗎?其實這種程度的負l面l傳聞對AIX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影響,就算不管他,過幾天應該就消停了……”

葛喬當即反問:“如果沒有消停呢?如果他們後面還藏著大招呢?”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沖,他對助理抱歉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又加了一句,“如果不是咱們想的那麽簡單呢?”

助理小姐不說話了,捧著平板電腦的手微微一動,皺起了眉頭。

“別擔心,我正愁著這幾天找不著地方瀉火呢,你說說,這事有多巧。”葛喬清了清火辣辣發疼的嗓子,又對助理微微一笑,揚起一個平緩又優雅的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所有情節均為虛構,如有雷同,只能說明我太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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