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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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名粲一聽葛喬這話,心中一喜。

誰知下一句話就把他從曠闊無邊的奇妙臆想中打回了原形。

葛喬的語氣就像是在誘拐兒童:“公寓要大掃除,你要不要也來幫忙呀?”

鐘名粲擱在他肩膀上的腦袋微微一動,默不作聲。

葛喬並不知道這個看似簡單純良的小男友心裏裝了多少沒羞沒臊的想法,還在繼續想辦法說服鐘名粲。他被圈在樹與鐘名粲之間,只露出了半張臉,風透不進來,身體變得越來越溫暖,思緒也跟著飄遠了,他又想起來那個被加班攪亂的元旦計劃,明明那麽完美又愜意,倘若再往上面加一個鐘名粲,似乎也挺好的。可是剛剛接受表白都接受得稀裏糊塗,想把男朋友立即帶回家過節這種事情,直接說出口的話實在是顯得太不矜持,他總得找個還算說得過去的借口。

他撫慰似的伸手摸到他的腦袋,揉了一把:“之前只是朋友關系的時候,我也不好開這個口,現在咱們都談戀愛了,你家就是我家,我家就是你家……”

瞎話越編越流暢,理由也越來越充分了:“而且那個書架,我看了看,說明書寫得好覆雜啊,也需要你幫我組裝一下……”

葛喬腆著臉嘰裏呱啦找了一堆說辭,可鐘名粲還是跟睡著了一樣什麽反應都不給,最後他嘴疼說累了,歇了一會兒,嘆口氣,顛了顛伏在肩膀上的腦袋,繞來繞去總算道出了真心:“反正我今天是不打算去上班了,你在公司也見不到我啊,戀愛第一天都不想見面嗎?撩到手就不管啦,想當大豬蹄子啊?”

鐘名粲總算有了反應,他退了小半步,伸手又把葛喬攬進懷裏抱緊了,幫他拍掉衣服後面沾上的樹皮碎屑,不疾不徐:“早說想見我不就行了,扯那麽多有的沒的幹什麽?”

加上鐘名粲,音樂制作部現在共有四個人,已經算是初具規模。他跟A&R組負責門禁管理的同事說好了,給自己和那三個人的辦公室換個門卡,除了本部門的人之外誰也進不去,免得以後又出現上回那種荒唐的事情。

打好招呼,又去周一航他們的辦公室晃了一圈。快到中午的時候,他去人事部請假。

比起十樓媒體部的緊張與匆忙,或者七樓錄音室的封閉與冷清,三樓的人事與行政部可謂是過得最滋潤的地方了。從踏出電梯的那一刻起,耳邊就充斥著嘰喳不停的閑言碎語,這一層沒有用屏風隔斷的辦公區,整個大廳十分空蕩,一眼望去格外敞亮,大廳的正中央錯落擺放著幾個沙發和幾張高腿小圓桌,每張桌前都聚著幾個人有說有笑,靠墻邊有很多個類似咖啡廳卡座的半隔離單間,大概是用來當做小型會議室,不過看起來這樣的設計只是助長了人們插科打諢的熱情,幾盆雖然生長茂盛卻修剪雜亂的綠植在角落裏孤獨地茍延殘喘。

也確實有悶坐在電腦前埋頭敲字的安靜派,但在這樣的環境裏,他們的存在感可以忽略不計。

鐘名粲找到考勤組的辦公室,門敞開著,只見幾個人正圍坐在一起,桌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零食包,他靜悄悄地站在門口,其中一個女人正笑得前仰後合。

他清了清嗓子:“那個……”

話音未落,背對著他的那個姑娘忽然一個哆嗦,大叫一聲:“媽呀!”

鐘名粲慌了神,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就是想問,請假應該找誰批?”

那個姑娘輕撫心口,瞟他一眼,一臉受到驚嚇後的餘悸:“嚇死我了,還以為肖哥出差回來了……”

旁邊的一位穿著黃色毛衣的姑娘鄙夷地望著她:“也就你能怕他怕成這熊樣,”轉臉又對鐘名粲笑笑,瞬間轉換成親切語氣,“對不起,今天是元旦,所以我們就趁著午休時間稍微慶祝一下,不要見怪,平時也不是這幅樣子……”

鐘名粲也不在乎:“沒關系。”

她繼續和藹地笑著問:“你是來請假嗎?請多久?”

“就今天一天。”

那個被嚇到的姑娘有點毛手毛腳,一邊從淩亂的零食堆底下翻找著登記簽字用的文件夾,一邊小聲嘀咕著:“真是的,今天幹嘛還要上班哪,請假的人這麽多,跟放假也沒什麽區別……”

鐘名粲聽著這不算友好的抱怨,只是微微一笑,接上一句:“今天請假的人很多嗎?”

“對啊!”那個姑娘其實也沒有什麽惡意,之前就是她群發了那條加班通知,作為“萬惡之源”,她這幾天可謂是備受冷眼,可是加班決定又不是她做的,自己也不過是當了一回老板的傳信鴿而已,她的心裏著實委屈的很,就想找個人傾訴傾訴,“這個班加的毫無意義,還不如放假一天讓大家好好休息,說不定回來以後幹勁更足。今天光是發郵件請假就有三十多個人!尤其是媒體部,好家夥,有十好幾個人不來呢,就連大喬哥都請假了……”

他明知故問:“他也不來了?”

“嗯,請了病假!看到郵件嚇我一跳,大喬哥還從來沒有請過病假吧?以前不是說他發著燒也要來開會嗎,有一次還暈倒了送去醫務室掛鹽水,掛到一半醒過來了,邊拔針頭邊說‘讓我去跟那幫龜孫解釋清楚這8%是什麽意思’……”說著說著,她停頓了一下,看到周圍的人正滿臉迷茫地望著自己,她驚訝了,“不會吧,你們都不知道?多有名的事啊……”

穿黃毛衣的姑娘聽著她從吐槽變成八卦,關註點越來越跑偏,趕緊給這個話題匆忙結尾:“考勤系統裏就大喬哥一個全勤紀錄保持者呢,確實沒想到他這回竟然因為肩膀疼請了假。”

鐘名粲不知何時蹙起了眉頭,垂著眼一直不說話。

“那你是因為什麽要請假啊?”見鐘名粲的表情不太對勁,以為他很反感談論公司裏的軼事,趕緊說回了正題,“我們這邊總得登記一個理由,你隨便編一個也行,不過我建議是病假,這種理由最保險……”

鐘名粲依舊垂眉冷眼,半點不猶豫,說道:“愛人生病,我得去照顧。”

今天,葛喬起得很早。

準確地說,他一夜未睡,只是在床上翻過來翻過去。趁著萬籟俱寂,他終於有時間靜下心來回味鐘名粲的那一連串溫柔又撩人的吻,還有耳邊撓癢似的輕笑聲。想著想著,他就燒紅了耳朵和脖頸,也燒著了全身的血液,從喉嚨開始到腳尖為止,一寸一寸的燃了起來,漸漸發燙,也漸漸熬幹了體內的水分,讓他覺得口渴無比,身體不由蜷縮起來,大腦卻變得更加清明,他甚至可以聽到自己體內血液沸騰時發出的咕嚕冒泡聲,也清楚的知道那股存了欲望的血液正在向著哪個方向流去。

他就覺得自己仿佛一葉扁舟,飄在大約淩晨三四點的大海中央,起起落落,就這樣苦撐到了天亮。坐起身後拉開窗簾望向窗外的薄霧微光,他驚覺自己竟然一點也不覺得疲憊,甚至還有些神清氣爽。

大概是多巴胺的力量。

反正也不指望能睡著了,他先給公司發了這輩子的第一封病假郵件,然後輕手輕腳走出房門,準備去廚房找點水喝。下到最後一級臺階時,聽見電梯發出輕微地“叮咚”一聲,目光正好撞上了剛從電梯裏出來的胡智南,兩個人同時釘在了原地。

葛喬先反應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鎮靜地問好:“還差五分鐘七點,這麽早就去天臺賞景呀?”

胡智南手裏拿著一個黑色方塊,光線太暗看不清楚是什麽,他笑得用力過猛,鼻子都皺起來了:“是呀,寫不出來論文來,去上面吹吹風,早上的空氣最好,沒霧霾。”

葛喬扭頭透過客廳的落地大玻璃瞄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也不追問了,點了點頭:“嗯,博士生真辛苦。”轉身徑直去了廚房。

胡智南哧溜一下鉆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等到窗外的天徹底亮了,朱讚打著哈欠從臥室裏出來,就看到了四仰八叉倒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的葛喬,眼下隱約帶著淡淡的陰影,一副靈魂出竅的模樣。朱讚並沒有立即上前搭話,他迷迷瞪瞪地繞過沙發,去玻璃房裏取出前幾天剛買好的折疊梯,擺在客廳大玻璃窗前,然後進浴室拎了大半桶水,用兩塊廢舊長毛巾墊著,接著從茶幾底下拿出來沈鄃貢獻的一厚摞舊報紙,為今天的清潔大工程做好了準備。直到做完這些,他才一屁股坐在葛喬的腳邊,關心起室友來:“怎麽了?不去準備上班?”

“……不去了,”葛喬的反應慢了一拍,幽幽地說,“大好的日子,上班多沒勁。”

朱讚此時並不知道葛喬正沈浸在初探戀愛的新鮮勁之中,當然了,葛喬也並不是隱藏情緒的高手,他的異樣很快就會被朱讚察覺,到時候沈鄃和胡智南也會知道,再過段時間,可能董林知、姚荈、胡式微、公司上下的同事、鐘名粲的粉絲們都將會知道,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而無論這些人接受與否,他們都無法阻止葛喬和鐘名粲都對此甘之若飴,所以他們必須強迫自己慢慢消化掉這件事情。

除此之外,還有些變化是肉眼不可見的,正在潛移默化地侵蝕著眾人的領域。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場註定會發生的蝴蝶效應正在悄然降臨。

要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其實平心而論,葛喬也並非自願加入這個故事,說到底,他只是“不幸的”被選中了。多麽天真的人吶,他至今都以為自己不過是一介草民,不過是一個不足掛齒的小人物,和你一樣,和我一樣。但他遲早都會知道的,就像我剛才說的一樣,這只是一個開始。2019年的第一天,他開始厭倦那漫無止境的擔憂與自持,開始懷疑曾經堅持的東西是否還有意義,開始重新建立起與過去那些時光之間的聯系,開始有所動搖——盡管我說不好這種動搖究竟是好是壞。

但無需替他擔心,屋外不過是風起漣漪。

元旦節的街道,喧囂又擁堵。

按理說,鐘名粲已經去過葛喬家兩次了,現在輕車熟路,但那兩次去都沒能進家門,這回總歸是不太一樣了,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他的心情。

關掉車裏的暖風時,心臟忽然猛地跳了幾下,他發現自己居然有些緊張。

給他開門的人是朱讚,他穿著一件洗變形的灰色短袖T恤和黑色運動褲,膝蓋處已經被磨成灰色,手裏還捏著一團舊報紙,一見到他就笑了起來:“你還真來了!大喬哥說給我們找了個幫手,我還不信呢……”

鐘名粲被朱讚這熟悉又親切的模樣安撫了神經,邊換鞋邊淡淡應了句:“我也沒什麽事,閑著也是閑著,就來了。”

朱讚傻呵呵地繼續笑,帶著鐘名粲往裏走,三言兩語間立即就把他給安排了:“來得好,來得好!我和沈鄃正在擦玻璃,胡智南在做飯。正好大喬哥正在收拾書和光碟,你就幫幫他去吧。”

鐘名粲環視著四周,這裏住著葛喬,他住了五年,對他而言這裏應該是一個充滿了回憶的地方。其實光站在外面看就能知道這棟樓一定價格不菲,可他進到裏面才終於見識到,果然是精英派聚集的地方,處處透著冷淡規整的美感。這說明沈鄃的形象工程沒白做,至少在鐘名粲的心裏成功埋下了“精致富人”的標簽。

“來啦?”

葛喬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組裝書架,零件撒得滿地都是,鐵板撞擊發出哐哐的清脆聲響,他看到鐘名粲進來,仰著臉笑得開心,“過來過來,我剛搭完一半,你幫我把剩下的這些裝好吧,我去整理整理屋子裏那些書。”

說著,他起身準備去朱讚房間,步子剛邁出去就被一把拉住胳膊拖了回來,鐘名粲迅速瞟了瞟周圍,十米之內無一人,放心了,湊到葛喬耳邊小聲說道:“你先別跑,我問你,你是不是還沒親口跟我說過喜歡我?”

葛喬一楞,沒明白什麽意思:“我昨天不是剛答應你了嗎?”

鐘名粲不依不饒:“但你還是沒說‘我喜歡你’這四個字對不對?”

“唔……”葛喬支吾著,擡手摸了摸鼻尖。這種話多肉麻啊,他可說不出來。

鐘名粲晃晃他的胳膊:“快點,快說一句我聽聽。”

“幹嘛要搞這些形式主義……”

“你連全勤記錄都不要了,還用病假這種從來都不用的借口,把我叫過來就只是給你幹活?”

葛喬沈默了。全勤記錄和病假,這是哪個龜孫給他透的口風?

他企圖掩飾住內心的忸怩,面上嘻嘻笑著:“喜迎元旦嘛,夫夫二人一起勞動多有意義啊,勞動最光榮知道不?我這不也是想跟你一起實打實地建設社會主義和諧社會……”

鐘名粲不等他胡扯完,胳膊一擡,直接搭上了他的肩,勾著他的脖子就往他剛剛要去的方向走,邊走邊說:“行吧,聽你的,那就先一起和諧和諧,不是說夫夫勞動嘛,誰也別落下誰!走著!要去那個房間是不是?”

葛喬一聽,立馬就覺得不太對勁,他昨晚躺床上滿腦子想的都是黃色廢料,現在被“語言藝術家”鐘名粲的話一帶,瞬間就浮想聯翩起來了。他撐著腿往後撤,掙紮著想攔住鐘名粲的腳步,著急地語無倫次:“別別,那那那是朱讚的房間!去二樓去二樓!我住二樓!”

鐘名粲忍著笑,腳下一頓就換了個方向,拐著葛喬朝樓梯口走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莫急,等感情線徹底穩定下來,就是作者登場之時!!

請大家持續欣賞由Tampopo帶來的在過審邊緣瘋狂試探的精彩表演【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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