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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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十樓,最靠裏的那間獨立辦公室,下午七點整。

上午緊鑼密鼓地開完了組內會議與部門會議,下午又與三家媒體簽訂了為期一年的宣傳協助合同,萬事圓滿,葛喬決定今天要準時下班,為這挑不出遺憾的一天再添一筆完美的句號。

嘴裏哼著小曲,風掃殘雲般把桌子上的廢紙丟進桌子底下的垃圾桶裏,關了電腦屏幕,從轉椅靠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好,一轉身忽然看到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人,抵著門框,抱臂胸前,稍稍歪著頭,姿態悠閑地望著自己笑。葛喬登時被釘在了原地,立馬閉緊了嘴,安靜下來。

“心情不錯?”其實鐘名粲在門口站了有一會兒了,他也一直沒吭聲,就想看看裏頭的葛喬究竟會什麽時候才能發現自己。

他今天被姚荈叫到公司,原以為是給AIX組合寫的那首《裘馬聲色》又出了什麽問題,結果來了卻發現貌似並沒什麽大事,姚荈領著他到了自己的辦公室,輕輕關好了門,莊重地把《裘馬聲色》的最終完成品給了他一份,說是為了儀式感。兜兜轉轉走了這麽多沒用的環節,她才終於道出了請鐘名粲來公司的真正目的。

姚荈把兩份剛打印好還留有機內餘熱的文件擺在了鐘名粲面前,然後坐回辦公室的沙發中間,脊背直挺,坐姿端正,雙手l交疊放在大腿上,眼中無笑,一副準備討論公事的模樣,傲然自信中又藏著無法忽略的壓迫感。

“其實這次找你來呢,主要是想聽聽你的想法,願不願意簽到我們公司來?”

鐘名粲盯著面前那幾張薄紙,就只是盯著,默不作聲。

姚荈見他沒有任何反應,頗感意外,又實在摸不準他的脾氣,眉頭不由一皺,稍稍斂起威壓,退了一步道:“要麽你先看看合同上開的條件,考慮考慮?”

對面的人依舊靜坐不動,也不碰面前的那份合同。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鐘名粲的手忽然有了微弱的抖動,這個微弱的反應之中,震驚或者驚喜,似乎都沒有。他心裏對簽約並沒有什麽概念,但大抵知道這是一件嚴肅又慎重的大事,但是姚荈說得太過輕描淡寫,掐頭去尾,沒有任何的解釋和說明,就只是在他面前擺了這幾張白紙黑字和一道選擇題。在被那扇關上的門隔絕開來的密閉辦公室裏,這輕飄飄的白紙就像是虛構的雲朵般毫無重量觸碰不到,讓鐘名粲心緒不寧。

“讓我考慮考慮,可以嗎?”最後,他是這麽回答的。

“你怎麽跑我辦公室來了?”葛喬驚得只會盯著鐘名粲看,一句話憋了半天才說出口。

“問了姚姐,才知道原來你在十樓。”的確是真的,卻答非所問。

葛喬眨眨眼,又張了張嘴,可還是沒能繼續接話。

鐘名粲看葛喬這教科書般標準的目瞪口呆覺得有點可愛,嘴角上揚,笑意蔓延至話音裏:“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葛喬想說自己也是開車來的,可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最後他不再嘗試開口說話,自暴自棄了,心裏盤算著車就放在公司一晚上吧,明早坐朱讚的車來好了。他點點頭,艱難地“嗯”出一聲。

直到走出公司大樓,吹了冷風,大腦從混沌轉為清明,他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清了清嗓子,偏頭對鐘名粲解釋道:“抱歉,剛剛實在是被嚇到了……”

“看出來了,”鐘名粲點點頭,話裏笑意還未消,“有那麽驚訝嗎?你又不是第一次在公司見到我。”

“但是第一次在我自己的辦公室門口見到你。”葛喬特意強調了“我自己”這三個字。

“好吧,那下次來的時候,我會發個消息提醒你。”

葛喬聽到這句話,大腦終於徹底清醒了,鐘名粲所謂的“下次”絕對不會只是說說而已,他說要下次來,那麽一定會有下次。那個辦公室雖然算不上什麽秘密基地,但也屬於他的私人空間,在這一點上葛喬有著非常敏感的動物本能,鐘名粲突然不邀而來,他感到有點別扭,可這種說不清怎麽回事的別扭似乎又僅僅針對鐘名粲這個人,也來不及細想,他趕緊轉移了話題:“你的車停在哪裏了?”

“那邊。”鐘名粲依舊笑意盈盈,擡手指了一個方向。

真是想不到,他自己一時興起做出的決定竟然就這麽順利實現了。到了車前,鐘名粲緊走幾步上前,殷勤地幫葛喬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護著他的頭頂送他坐上了車,心裏已然欣喜若狂。

“還沒問你,今天怎麽來公司了?”葛喬一邊低頭系安全帶,一邊說著。

“說到這個,我還想跟你商量個事,”見葛喬厚重的大棉衣擋住了他的視線,拉扯了半天也沒有聽到那個“哢噠”聲響,鐘名粲微側過身子,幫他把安全帶扣進了卡口裏,“姚荈想跟我簽約,我該不該答應?”

葛喬穿得鼓囊囊作一團,正覺得安全帶勒得太緊,用手拽著大棉衣的帽子調整著位置,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立刻頓住了:“她親口跟你說的?”

“嗯,還直接給了我擬好的合同。”鐘名粲探身從後座取過來一個文件袋,遞給葛喬,“就這個。”

葛喬接過,擡手打開車內的頂燈,一拆開文件袋就埋頭細細研究起來。條款不多,也不算嚴格,待遇很不錯,開的條件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誘人了。他聚精會神地審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扒開裝訂線附近看那些邊邊角角處是否有小字,雖然他覺得姚荈不會是多麽奸詐的人,但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乙方還是鐘名粲這只單純的小白羊。

“我覺得還可以,你怎麽想?”

“不知道。”鐘名粲如實回答,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在他的潛意識裏,似乎認為簽約與否關系到自己這輩子要過怎樣的生活,做低伏小或者孤芳自賞,可這兩種選項他都不太想要。

“你不用把它當成一個多麽重要的事情,什麽會不會這輩子就只能被關在這座象牙塔裏啦,什麽一進來肯定會被壓榨啦,你放心,作為姚荈的同事,以及這間公司的員工,我保證這些顧慮都不會發生。”葛喬似乎能猜透他的心思,句句戳到了心窩子上。

“那我應該答應,對嗎?”鐘名粲心裏稍微輕松了些,不知不覺也開始依賴葛喬的想法。

“我又不是你,你問我幹什麽?”葛喬一邊收拾著文件袋一邊漫不經心地搭話,絲毫不把自己當做鐘名粲的意見領袖,回答的非常絕情。

鐘名粲陷入沈默,又遇上了下班高峰期的紅燈,車也緩緩停了下來,徹底融進同樣都在等待歸家的車流裏。

“就這一件事?姚荈把你千裏迢迢叫到公司來就為了說這個?”再開口,葛喬的話鋒忽然變得犀利,隱隱帶著點難以置信。

可鐘名粲不是萬事都能游刃有餘的葛喬,僅僅攤上這一件事,他就覺得自己已經慌了手腳。鐘名粲扯出一絲苦笑,窗外天空已經落下黑幕,車海中點燃的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沒有溫度的光線讓他原本溫柔的輪廓也變得尖銳起來,看上去特別沒有真實感。“也有別的事情。她還給了我《裘馬聲色》的成品,拷在U盤裏,說是親手給我會更有儀式感,雖然我沒太理解她的意思……”

“嗯,像是她能做出來的事情。”合情合理,葛喬了然地點點頭,說完還嘿嘿一笑,視線從窗外移向了前方。

穿過了擁堵的大街,車變少了,光源也淡了,鐘名粲與葛喬漸漸隱於黯淡而漆啞的黑色之中,這冷清的夜色開始迅速侵蝕著車內僅有的那一點點溫度,鐘名粲的車在慢慢接近葛喬的住處。

“你有微博號嗎?”葛喬突然問。

鐘名粲也已經習慣了葛喬的跳躍性思維,並不覺突兀,但仍然猶豫了片刻後才給出一個淡淡的回答:“抱歉,沒有。”

葛喬察覺到了那幾秒的空白,卻也不再追問,只是點點頭,再次把視線轉向窗外。

住宅小區內的燈火也亮起來了,暖光交錯,映亮了蜿蜒的車道,也映亮了那片人造湖,入冬後湖面已經結了一層薄冰,再泛不起淩厲波光,僅僅是些模糊疲軟的光點,連成一片。鐘名粲把葛喬送到公寓樓前時,車裏的表盤正好走到了八點。

葛喬下車後,走了幾步又退回來,敲了敲車窗玻璃,鐘名粲以為他還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忘了說,趕忙放下車窗,誰知葛喬就只是彎腰探進頭,一臉認真地再次道謝。鐘名粲心覺好笑,讓他趕緊回去別著涼了,倒車往外走時,鐘名粲無意中瞄見了後視鏡,看到葛喬一直站在原地目送著他離開,一瞬間覺得哪怕自己要到十點才能進家門也值了。

剛剛毫無防備,腦中襲來了一個念頭,心臟像是被誰一把攥緊,又被一下一下砸回胸腔裏。再過零點零一秒,葛喬就要開口邀請他來家裏坐了,幸好冷風作用下自己還殘留著一絲頑強的理智,望著眼前鐘名粲那張天真無辜的臉,他最終還是生生咽下了即將脫口而出的那句話,不著痕跡地換成了一句平凡的“謝謝,路上註意安全”。

直到現在,他仍然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畢竟早就習慣了孑然獨處,沒有牽掛時一身輕松,不會被打擾,也不會冒犯了誰,他甚至都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麽心情,又應該作何反應。這樣是正常的嗎?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介紹給相熟的人,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他劃入自己的領域、變成一個特別的存在。

葛喬推開家門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恍惚,徑直上了二樓,理都沒理客廳裏依舊與沙發融為一體的朱讚。

是夜。

倒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來電是趙緒,葛喬迷迷糊糊看了一眼,心裏來了憋屈,這大半夜的又來給他找什麽不痛快了?

滿腹怨氣地接起來,那邊只傳過來三個冷冰冰的字:“出事了。”

壞了。

當葛喬手臂僵硬著機械地掛斷電話時,掃一眼手機,淩晨一點二十一分,他現在徹底清醒了,頭皮一陣陣發麻,困意盡失。

淩晨一點,從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娛樂媒體微博號上曝光了AIX組合即將回歸的專輯主打曲,幾乎是完整的全曲三分半時長,有前奏有尾聲。僅有音頻,從頭到尾都是黑屏畫面,音質並不模糊,但卻稍顯失真,明顯是二次錄制,不是原文件。

這條微博的正文很短,但卻關鍵詞清晰,“AIX的回歸主打曲正式曝光”,模糊了一切齷齪的用意,甚至還以官方的語氣站定立場。

二十分鐘內轉發172次,評論52條,點讚135個。

用戶ID一半以上是橙色會員,數據真實,說明尚未買熱搜。

公開轉發143次,說明不少人選擇好友圈可見或者僅個人可見,再次減少了潛在傳播力。

並無其他大V或者意見領袖轉發擴散。

這個不做人事的娛樂媒體的現有關註者數為3582人,但並無法保證如果以現在的狀態再過幾個小時會變成什麽樣。

所幸,現在是淩晨,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並不會看到這條消息,因此影響範圍還沒有繼續擴大。

葛喬用一分鐘迅速重新理清頭緒,立刻給媒體一組的同事打電話,讓他們馬上找到這家媒體的聯系方式,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讓他們立即把這條微博刪除,把傳播範圍降到最低。緊接著他聯系到法務部的人,簡單說明了情況,接下來,他們的任務是開始收集現有的線索,留下所有相關證據。

“如果追責,會追到什麽程度?”

“這得看事情的嚴重程度,如果影響力繼續擴大,對公司造成了直接的經濟損失,我們可以對曝光媒體進行上訴究責,官司不難打,但卻難纏,說白了,浪費的是咱們的資源,漲的是他們的熱度。如果想要徹底解決問題,關鍵在於是誰拿到了那個音頻,又是怎麽傳到媒體那裏的……”

“我不管是誰幹了這缺德事,追責我要追到底。”葛喬說得冷靜,但卻無比堅決。

當這個混亂的夜晚終於安靜下來時,葛喬的手機已經變得滾燙,他把它隨手往床上一扔,盯著虛空開始發呆。至少還沒有到最糟糕的情況,雖然公司的人不是二十四小時待機,但幸好現在能聯系的都聯系上了;曝光了AIX主打曲的那家娛樂媒體的影響力開始出現越來越弱的趨勢,看來只是一只孤身奮戰的野雞,沒有人脈,也沒有同盟。

公司又不是第一次搞偶像回歸,從頭到尾都是按部就班,完成了所有固有流程,到底是哪一環出了問題?

葛喬逼迫自己忽視掉再次開始侵蝕神經的混沌睡意,冷靜下來一點點捋清這一個多月以來的行程安排,從媒體預熱到專輯錄制,可是一整天連軸轉的高強度工作讓他此刻的思緒變得朦朧而遲鈍,但他分明能清晰地感受到脊背冒著冷汗,忽然,腦海裏竟然想起了在車上與鐘名粲的對話以及那句“沒有”和他短暫的猶豫。

能夠接觸到音頻文件的人,除了公司同事,還有鐘名粲。而手裏拿著最終完成品的人,只有姚荈和鐘名粲。

如果是鐘名粲不小心透露給朋友……

如果那條音頻是從他這裏流出的……

後背發涼,葛喬有一瞬間停止思考了,大腦一片空白,卻只能容下唯一一個出於本能的想法。

如果真的與鐘名粲有關系,他說什麽也要把這件事情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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