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五分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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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呃……”司少流口中發出意味不明的字眼,好容易說出完整的話來,“鐘叔備了飯的,我畫兒沒畫完。”

楊奕輕笑了一聲,低沈的撩人心弦:“那好。我等你畫完。”

他捏了兩把軟乎乎滑溜溜的臉頰,心滿意足的收回手。

司少流還不及感嘆溫度失去,便又被另一重歡喜填滿心緒。

他連連搖頭,唇邊張揚著笑容,卻不自知。“不不,先去用飯吧。我,我恰也餓了,明日再畫。”

話一落下,這才發現前言不搭後語處。楊奕不是說過了,明日再畫麽?

他迷茫一瞬,聽見耳邊楊奕低低的笑。於是明白了,這人誆他呢。司少流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風裏顫顫巍巍的,飛揚的心緒一下子便沈了塘。

“我倒是忘了,醉糊塗了。方才還說明日給你掛燈呢。好照照,小叔說錯話了,明日再陪你畫畫好不好?”楊奕掙著落了星的眼睛,一派瀲灩溫柔,只一眼便能讓人沈溺其中。

楊奕改捏了捏司少流的下巴,於是司少流瞧他一眼,心沈進了名為楊奕的河塘,飄來蕩去,上不了岸了。

司少流能做的只有輕輕答應一聲:“嗯。”

楊奕口中說的話,司少流都願意相信。他著實分辨不清楚,楊奕究竟是在同他逗趣兒,還是當真糊塗了。但這不妨礙司少流信任楊奕,去相信他口中說的任何話語。

楊奕拉司少流站起來,司少流這才發現自己一直抓著楊奕的手未曾放開。又是好一通臉紅心跳,不敢言語。

楊奕自然發現了,卻只當這孩子是緊張了。他一腔拳拳長輩心腸。往日所見又都是些嗓門兒鑼鼓響的糙老爺們,頭一回親近白兔子似的小仙童,還是義兄義姐的骨肉,疼愛之情都要滿溢了出來。

他牽著司少流的手,覺得涼,於是將外套脫下來搭在司少流的肩頭。他彎著腰垂著頭,說話時的熱氣噴撒在司少流的脖頸耳朵上:“味道重了些,照照先莫嫌棄。外頭冷,到了屋子再脫了衣服換一身。”

司少流點了點頭,抓住西服的領子:“可是喝了許多?”

楊奕見他確實一絲異常也無,渾似鼻子失靈,便也放心大膽將摟著司少流的肩膀往房間那邊走。他著實喜歡著軟綿綿的小侄子,便也喜歡與之親近。

“身體醉了,心醒著。”楊奕道,“便算是五分醉吧。”

司少流不甚聽得明白,楊奕便刮了下他的鼻子,“照照聽聽便罷了,無需探究深去。”

那便不多深思。

楊奕的房間分為裏間與外間。楊奕在裏間洗澡換衣裳,司少流便在外間,坐在桌上,等著鐘管家上飯菜。

飯菜上齊了,楊奕還在裏間沒有出來,老鐘讓司少流先動筷。司少流要再等等。

都等了這許久了,哪裏還差這一點時間。自然是要等楊奕出來,再一道用飯的。

楊奕帶著滿身水汽出來,坐到司少流身邊:“吃飯吧。”

應酬是喝酒,回家才是吃飯。楊奕一肚子酒水,到了家才算有頓熱飯。

司少流將打好的熱湯端到他面前,不冷也不燙恰恰適宜。在明亮的燈光下他不是很敢瞧楊奕,垂著眼睛小小聲的:“先喝湯吧,解酒的。醉酒的話,明日會頭疼吧。”

於是楊奕覺得自己一肚子的酒都化作了水,舒爽得很。

一想到日後,會有一個人等他回家,等他同桌吃飯,還會為他吹溫一碗熱湯,便覺得熨帖的很。心下燙起了一團火,很燙也很舒服。大哥二姐這一送來的可不是個麻煩,是個寶貝。

奈何這個寶貝是個挑食需得精心細養的寶貝。

楊奕與司少流一桌吃多了飯,發現他家照照居然真的是只只吃菜葉子的小白兔子。

晚上照舊是葷素搭配,有魚有肉,可司少流還是專心致志往自己的飯碗裏夾綠油油的小菜。  楊奕忍不住夾了一筷子大蝦到司少流的碗裏:“小孩子家家,挑食便長不大了。”

司少流腦袋埋在飯碗裏,他盯著死不瞑目的大蝦,面面相覷,無處下手。自然是不能在楊奕面前露怯的,可不能讓楊奕看輕自己,是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潔癖滿分的大少爺。

雖然……是這樣沒錯……可在楊奕面前不成。

司少流放下筷子,捏住大蝦的尾巴,回憶著老師剝蝦的動作,掐去頭斷去尾,扯住蝦殼,一下兩下三下,好了,撥開了。

油亮的湯汁從手指尖流下來,汙了素白的手。

楊奕時常見司少流畫畫寫字彈琴。多還是畫畫,他每每回來,多能見司少流坐在書房前的臺階上,握著畫筆塗抹下或艷麗或暗沈的色彩。

天色或昏黃,或昏沈。光線或明亮,或暗淡。唯有這個人,安安靜靜的,畫著他的畫,等著他的人。

素白的手,纖瘦骨小,青色經絡淺布。握著畫筆,調著五顏六色的顏料,磨一疊濃淡適宜的墨,撫一曲陽春白雪或下裏巴人的琴曲。多美妙,多美麗。

這一雙手,是握筆的是撫琴的,不該染上一絲汙濁半點塵埃。

楊奕立時便後悔了,掏出帕子包裹住司少流的雙手,細細的將汁水擦去。司少流管不住亂撲騰的心臟,只緊盯著楊奕的雙手包裹住他的。

“你嘗嘗,這蝦好不好吃?”

楊奕放開司少流的手,司少流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囫圇咽下去也不曉得什麽個滋味便答了:“甚好。”

楊奕又夾了一筷子魚,自己仔細挑去了刺才放到司少流的碗裏:“再嘗嘗這個呢?”

“極好。”

這個時候,楊奕親手送來的哪怕是鴆毒匕首,他也能吞咽下去,誇一句很好吧。

“紅燒肉吃不吃?”楊奕問他,發現了司少流神思不屬,又道,“喜歡便是喜歡,不願意吃便也告訴我。在我面前不必拘束,也莫做面子。這是你家,我也不是外人,你只管告訴我。”

司少流的目光在他面上一觸即收,於是點點頭:“蝦好,魚也好。只是,不愛油膩的吃食。”

楊奕歡喜他坦誠,笑了一下:“那好。來,吃吃看,都是瘦肉,給你去去油。”

他剔去紅燒肉上的肥肉,又放在碟子邊沿去了去油,這才放到司少流的碗裏。

司少流嘗了一口,果然好吃。他大著膽子,夾了一筷子蝦到楊奕的碗裏,聲若蚊吶:“你也吃。”

楊奕又笑了:“好。”

隨後司少流的碗裏多了一只去了殼的完整的蝦。他望向楊奕,楊奕正咬著蝦頭,轉手去剝第二只了。他跟肩膀也長了眼睛似的,司少流看過去,他便道:“一人一半兒。”

一人一半兒,蝦頭給我,蝦肉給你。

司少流心頭一顫,連忙將臉埋回飯碗裏,不敢再看楊奕。這個人,他怎麽能不愛。

他想起第一日見楊奕,楊奕說明日陪他畫畫,便果真一日陪著他。

早上起來,兩個人一同用了早飯。他去書房練字,楊奕便同他一道練了幾張大字。他擺出朱砂丹青來,楊奕還會幫他磨墨。後來楊奕出門,他便坐在臺階上畫畫,等楊奕回來。他在自己的身邊留下了一個位置,晚上楊奕回來了便到了他的身邊,瞧他畫了一會兒畫,醒了醒酒,兩個人再一同去吃晚飯。

這樣好的時光。自第二日開始便一直持續著。只偶爾楊奕會離開幾日,再等楊奕回家重新開始這樣子過。

看書畫畫練字彈琴,原來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情,有了楊奕,便成了他們兩個人的。他彈琴,他聽。他練字,他陪。他畫畫,他看。他讀書,他還能同他辯上一辯。多好啊。

他們之間能聊那麽多的事情,說那麽多的話。從天南聊到地北,從文曲星寫禿了的筆聊到月老老眼昏花打成麻花兒了的紅線。

甚至能聊未來。楊奕說等照照長大,等照照你自己覺得長大了的那一天,張開翅膀,自己去飛。他說,小叔會在你的下頭。你若一直飛,便一直飛。若遇到意外,驟雨狂風不幸跌下來,還有小叔在下面接著你。

同他說這些話的楊奕,司遠照如何能不喜歡他。

可他卻還是不敢光明正大的瞧他,只敢悄悄的,悄悄的打量他一眼,再一眼。

第一面是他擅自心動。打聽他的事跡,收集他的手書紙稿,悄悄的畫他模樣,都是他一個人暗自的喜歡。那雖也極其歡喜,卻不似現在這樣。心好像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東西,每一次跳動都成了楊奕的特屬。

悄悄的藏在心裏的去喜歡一個人,是多麽快樂的一件事情,哪怕沒有結果,哪怕從來就沒有求過結果。

何其有幸,情竇初開的時候,他遇見一個人,叫楊奕。楊奕強大,楊奕俊朗,楊奕遠在他方。滿足了一個暗自戀慕者所有的所思所求。

又何其不幸,情有獨鐘的時候,他戀慕一個人,叫楊奕。楊奕體貼,楊奕溫柔,楊奕就在他身邊,日日得相見。於是多見他一面,多與他說一句話,多相處一刻,都是情絲綿綿,都是愛意如潮,都是心動不可抑。

楊奕,曾經,我那麽喜歡你。將你放在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供起來,膜拜瞻仰。你是神祗,我是你眾多仰慕者中的一個。你不會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除了我自己。

楊奕,現在,我那麽喜歡你。卻忍不住將你接下來,抱在懷裏,最好日日暮暮相處,最好耳鬢廝磨一生。我知道不可以,卻不能自己。

怎麽辦呢。我的心裏,藏著一個你。可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不行,老師不行,爹娘更不行。

我一生寄托詩書琴畫,細細數來,竟無一人可傾述心曲。唯有畫畫,只能畫畫。將你將我,一一畫下,只有我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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