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中秋月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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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走到西院的院門外時,模模糊糊地聽見裏面有人在說話。

安旋窈窕的身影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動人,她正跟路訓的夫人明芝站在池塘邊說話,池塘裏盛開著幾朵小小的白蓮花,花瓣上的水珠在月華的照耀下閃動著陣陣清光。

殷廉不禁放慢了腳步,他隱約聽見路夫人問了一句,“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離開毒瀧山之後。”安旋如是回答。

殷廉不禁有些困惑,他不知道她們在談論些什麽,不禁駐足停留了一會兒,由於雙方相距較遠,他聽得模模糊糊的,只能聽清幾個詞,幾句短句。

安旋的情緒似乎非常激動,雖然她背對著他,卻能察覺到她正激動地打著手勢,向路夫人連連傾訴著什麽,有幾次她沖動地擡高了嗓音,讓他依稀聽清了三句話。

第一句似乎是:“……我怨恨他,但無能為力。”

第二句聽上去含混不清,但大致意思是:“他一來找我,我就緊張得要命……”

第三句很長,他只聽清了一部分:“殷家人的作風我從小便有所耳聞,他們狡詐又殘暴……我討厭好殺的人,而殷廉骨子裏流的就是那樣的血……”

其他的話他就一點兒都聽不清了,殷廉默默在院子外等待了一會兒,他看見安旋說完話便低下了頭,仿佛苦惱至極,而路夫人正伸手撫摸著她的秀發,輕輕在她耳邊說著安慰的話。

殷廉故意發出了一些動靜,又往院子裏走了兩步。

路夫人看見他,立刻沖他笑了笑,爾後提醒了安旋一聲,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旋回頭望了他一眼,迅速扭過臉去理了理鬢發。

路夫人快步向院外走去,走過殷廉身邊時,她含著笑意,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殷廉慢慢地向安旋走去,安旋平覆了心情,轉過身對他展開了笑容。

結合方才他聽到的話,殷廉覺得安旋能露出這個笑容委實是很不容易。

“今晚我見你來,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安旋迎了上來,嫣然淺笑。

“所以你現在一定緊張得要命。”他走到離她一臂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安旋的笑容中流露出遲疑來,“是啊,怎麽了?你想必一直都知道。”

方才,她的情緒太激動了,以致於現在記不清自己究竟用了什麽詞匯。

“沒想到你對我的出身那麽介意,”他站在原地,篤定地望著她,“殷家人確實狡詐又殘暴,我身上也的確流著這樣的血,但是安旋,你自己呢?你的父親是個將軍,將軍是以殺人為業的,你的身上說不定也流著好殺的血,只是未被挖掘而已。”

安旋這才確定他偷聽了她和路夫人的對話,臉突然間漲得通紅,好像他窺見了她的隱私,“你偷聽我們說話?”

“只是走過來的時候恰好聽到罷了。”

“你還聽見了什麽?”安旋忐忑不安地問道。

“沒什麽了,”他細細想了想,“啊……對了,還有一句,你好像很怨恨我,但又無能為力。”

殷廉說著流露出幾分怫然的神色,他似乎想發脾氣,卻又克制著沒有發。

“安旋,我不懂你為什麽到現在還要怨恨我,從前劫你上毒瀧山是我不對,我已經道過歉了,至於後來的事情,那不是我能預料的,你不該一股腦地全都遷怒在我頭上。”

安旋面上的紅霞漸漸褪去,她默默地凝望著他,嘴角噙起一絲笑。

“我沒有怨恨你,殷廉,你聽錯了。”她輕描淡寫地否認了他的話。

“我也希望我聽錯了。”他的臉色依然很不明朗。

“總之,那跟你想的不一樣。”她望著他莞爾輕笑,忽然走到他近前,輕輕拉住他的手,軟言細語道,“今晚是月夕,是舉家團圓的時候,你莫要跟我置氣,好嗎?”

這大大出乎了殷廉的意料,他低頭看著她,但見她擡起頭來笑盈盈地望著他,面泛桃花,眼含春水,說起話來的時候,嘴裏隱約透出一股淡淡的酒味。

“你喝酒了?”他疑惑地問道。

“是呀,”少女懶洋洋地瞇起眼睛,“院子後頭栽了一棵金棗樹,我今晚好奇,偷偷摘了一顆嘗嘗,誰料那金棗又酸又澀,還帶著一股腥味兒,為了解腥,我多喝了幾口酒,可惜我的酒量太差,才一杯就喝得輕飄飄了。”

她說著腰肢軟綿綿地一折,人似乎要往後仰去,他連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腰,她一反常態,竟是倚在他的臂彎裏沒有動。

“借你吉言,武安王的行宮大宴一結束,上路府提親的人便數不勝數,那個什麽梁公子,明將軍,統統都是沖我來的,”由於喝了酒,安旋說話的速度慢了許多,跟以往快言快語的模樣大相徑庭,“我如今過上了男人繞膝的日子,真是幸福極了,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你的幸福不會長久的。”他回答。

“啊……看來你要去殺光他們了……”

“肖想你的男人太多了,光想想我都懶得動手,就算真殺,我也要殺得心灰意冷了。”

“那你就幫我出出主意吧,我該嫁給哪個才好呢?”

“那幫人裏你嫁誰都不會幸福的。”

安旋擡頭望著樹梢上的那輪明月,幽幽問道,“那怎樣才算幸福?”

“至少你不會像現在這樣借酒消愁。”

她怔了片刻,忽然將頭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聽見她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問他,“那你能給我幸福嗎?”

這漫不經心的話讓殷廉大為驚愕,他懷疑她喝醉了,又進入了神志不清的狀態。

“安旋,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我可不是什麽梁公子,明將軍。”

“我當然知道了,你是殷廉,是我的老朋友了。”

她說著轉過身子,伸出纖長柔軟的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撒嬌似的將額頭送到了他的嘴唇跟前。

殷廉心裏遲疑著要不要占這送上門來的便宜,但人卻已經無法克制地動了,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她的腰,低頭吻她潔白的額頭,她任由他抱吻,不作任何抗拒。

“今夜是中秋,我們都是沒了爹娘的孩子,湊在一起過個節也是應該的。”說完這話,她才輕輕推開了他。

“小時候,我問過我娘,究竟要怎樣才算嫁對了人?”

她望著空蕩蕩的院子,臉上掛著一絲悵惘飄忽的笑容。

她記得她的母親告訴過她,如果嫁對了人,她就再也不會懷念雲中城外的那座小莊院,她會滿足於那人給予她的一切。

“但現在我可懷念那座小莊院了,”她的眼裏滾動起淚珠來,“那些上門提親的人,他們沒一個能讓我忘記過去的,這兩年來我過得亂七八糟,一天比一天憋悶,一天比一天想家,但越是想回去,越是發現回不去了。”

“好吧,”殷廉凝視著她,郁暗的目光裏流露出幾分歉意來,“難怪你要怨恨我了。”

他猜想著她方才說的那句‘我怨恨他,卻又無能為力’,大概指的就是這個意思。

“路將軍他們對你不好嗎?是不是冷落你了?”他蹙眉問道。

“沒有,”她搖搖頭,眼淚一顆顆淌了下來,掛在臉上,“他們對我很好,但這好是不一樣的,畢竟他們不是我的親生爹娘,他們越是對我好,我越是覺得虧欠了人家的恩情。”

“不要這樣想,”他皺了皺眉,“大不了我替你還情就是了。”

安旋心不在焉地搖搖頭,她匆匆用衣袖擦拭著臉上的淚痕,雙頰哭得紅撲撲的,語聲也哽咽起來,“我這人鮮有哭哭啼啼的時候,你是不是很為我難堪?”

“沒有,這沒什麽好難堪的。”他回答。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五百兩黃金換她在他懷裏大哭一場,總好過她假裝的鎮定和恐懼的回避。

安旋拭幹了淚跡,漸漸恢覆了鎮靜,“聽說中秋之後,你要離開夏江了?”

“我要去一趟潯陽,但很快就會回來。”

“去潯陽?為什麽?”

他笑了笑,“這是軍機重情,不可細說。”

“那往後你還要替武安王做事嗎?”她滿心希望著他能否認。

可惜殷廉的回答是:“要的,再過一陣子,我要去南漠跟他會合。”

“你為什麽非做他的朋黨不可呢?”安旋柳眉輕蹙,她流露出不悅的神色來,又輕輕握住他的手道,“殷廉,我不希望你成為武安王那樣的人,既然你選擇了離開毒瀧山,那就改一改吧,別讓我總是責怪你。”

“以後你會知道原因的,到了那時你就不會再責怪我了。”他執起她的手,遞到嘴唇邊吻了吻。

安旋的臉一下子紅了,因為她瞥見路麗柔正聘聘婷婷地往西院走來,殷廉吻她手指的那一幕恰好被她看見了。

然而路麗柔是多麽識時務的人,她當即玉足一擰,一個漂亮自然的轉身,若無其事地往別處走去了,好像她本來就是要往另一個方向走的。

安旋露出窘相來,卻又覺得十分好笑。

殷廉放開她的手時,她禁不住低頭莞爾。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該回房了,”少女含笑凝視著他,“願你在潯陽一切順利。”

說罷,她轉身往不遠處的閣樓走去。

“安旋。”

他目送著她遠去,突然開口叫住了她。

少女停下腳步,疑惑地回頭,“怎麽了?”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她,面上帶著深思的神情,隱約還夾雜著一些遺憾和失落。

“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她和氣地望著他,依稀帶著幾分期盼。

“沒什麽,”可他最終搖了搖頭,“祝你好眠。”

話畢,他沖她咧嘴一笑,利落地轉身離開了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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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去我會讓他們的感情加速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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