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洞察若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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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他率著一幹軍校信馬由韁地往城東去了,還假裝是無意間路過此地,不小心沖撞了諸位美人。

他們到達時,天近黃昏,詩會剛剛結束,姑娘們正三三兩兩地沿著溪流往回走。

安旋自然也在其中,她沒有吟詠作賦的高才,參加詩社只是為了迎合當地貴女們的風習,因此她每每前去總是作壁上觀,冷眼靜看,但久而久之,她被熏陶成性,也逐漸體味到了其中的奧妙精髓。

這些千金閨秀中不乏弘文才女,她們才高八鬥,往往是接題一看便能落紙雲煙,從不需擱筆苦思,躊躇再三,玉腕輕輕一轉,一行行娟秀的楷書便如美人簪花,若換作草書也是龍蛇飛舞,鸞翔鳳翥。

安旋立在一邊暗暗稱羨,偶爾遇上晦澀的詞句也會主動上前詢問,有些姑娘恃才傲物,不屑於與外行人多言,而有些則極為親切和善,不僅有問必答,還耐心地出手為旁人拙作指點一二。

每次詩會結束,安旋總是獲益良多,積日累久,也就不那麽敷衍了。

當天,武安王不期而至,安旋正與少女們往園林外走,殷廉就跟隨在武安王身後,他在很遠的地方便一眼就認出了她。

少女依舊如往昔般高挑妍麗,她的婀娜中蘊含著一股獨特而剛健的氣節,這令她在一群柔美多姿的姑娘中顯得尤為不同。

閨秀們乍見外男紛紛臉泛紅霞,掩面輕呼,安旋見狀自然也要入鄉隨俗地嬌羞一下,她漫不經心地用團扇遮住了半張臉,眼睛望著身邊的路麗柔。

路家小女兒就像只美麗的花蝴蝶,整個下午都在人群中穿梭,一會兒跟這個搭訕,一會兒跟那個寒暄,明朗的笑聲接連不斷。

她講得委實太投入了,安旋向她使了好幾個眼色,她才醒悟過來,敷衍似的用團扇遮住了臉頰,盡力克制住笑意,但肩膀還是一聳一聳的。

武安王的目光立刻被她們吸引了,他看了一眼安旋,心中暗暗喝彩,好一個絕代佳人!

他轉身笑著對殷廉道,“這就是你惦記的路家姑娘?殷將軍的眼光真是好極了!”

殷廉微微一笑,看上去既恭敬又狡詐,“王爺謬讚了,這就是末將時常來夏江的原因。”

“原來如此,”武安王大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明白,為了這樣的美人就是爬也要爬過來!”

在這一年中,殷廉表面上忠心耿耿地追隨武安王,可平常只要一得空便往夏江城跑,此舉一度令武安王疑心,他盤問過他好幾次,殷廉先是找借口搪塞,假裝出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直到近期才交代出了心有所屬的事實。

如今一見,佳人果然不同凡響,武安王頓時心安了不少。

“你若想求娶這位姑娘,恐怕過不了路將軍那關。”

武安王緩步而行,側首與殷廉道,“路訓此人看似和氣,實則清高,他不會輕易將女兒嫁給一個毫無根基的武將,說句不好聽的,殷將軍乃是賊匪出身,路訓寧可將女兒嫁給一個家世清白的書生,也絕不會托付於一個來歷不明的將軍。”

“王爺的意思,末將明白。”

殷廉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冷笑,他壓低了嗓音道,“實不相瞞,末將之所以向王爺投誠示好,乃是吃了路將軍的閉門羹,如今時過境遷,末將有了王爺提攜,再也不用怕這上了年紀的空頭將軍。只要王爺大事一成,別說是路將軍的一個義女,末將就是要他所有的女兒,他也不能拒絕。”

“說得好,”武安王撫掌道,“本王就喜歡你這股戾氣!”

“王爺多獎了。”殷廉微微低頭,以示恭敬,面上卻露出了一絲譏笑。

遠處的安旋沒有留心這方的情形,直到路麗柔附在她耳邊提醒道,“喏,你的護花人來了!”

“什麽……”安旋疑惑地望了過去。

她遠遠看見殷廉,先是一怔,方想對他露出微笑,卻驀然瞥見他身邊的武安王,登時笑不出來了。

少女冷淡地移開了目光,“我不喜歡武安王。”

“我也不喜歡,可那又怎樣?武安王跟咱們毫不相幹,”路麗柔的眼睛時不時地向瞟向陌生的男人們,“瞧,殷將軍一直在看你呢,那眼神怪嚇人的。”

安旋皺了皺眉,她感到背脊發涼。

“說實話,他長得真好看,”路麗柔沒有在意安旋的神態,她自顧自在她耳畔說道,“可惜不是那種讓女人放心的好看,哪個姑娘傾心於他都會倒黴的,我猜……他會不遺餘力地折磨她,直到將她的心撕碎為止。”

“是嗎?”安旋的臉色很蒼白。

“我猜是的,”路麗柔興致勃勃地說道,“安旋,說實話,他千裏迢迢將你從雲中城送到夏江來,一路上真的沒有……?”

“沒有,”安旋沒精打彩地回答,“你要我解釋多少回才行?”

路麗柔半信半疑地望著她,見她不願多說,便一個人笑嘻嘻地左顧右盼,找別人談天去了。

安旋松了一口氣,她眼看著兩路人越走越近,再也不好回避,只能擡起頭,像過去在毒瀧山上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將他火辣辣的目光頂回去。

兩人視線相接,殷廉微微一笑,他的眼睛裏煥發出別樣的神采,好像在黑暗中看見了篝火,在暗巷裏發現了遠處的微光。

男男女女兩路人就此擦身而過,誰也沒有停留。

當天夜裏,安旋回府後,始終心神不寧。

她簡單地用了晚膳,獨自留在房中休息,心裏十分忐忑,腦海中全是白日裏在詩社中遇見殷廉的情形,少女坐在桌邊出神,忽然發現桌上的團扇不是自己的,她跟路麗柔下馬車時,似乎錯拿了彼此的扇子。

於是她執起團扇匆匆離去,沿著回廊一路向麗柔的閨房走去。

行至廊中,前方迎面走來一位高大的軍校,安旋謹慎地停下了腳步,她沒想到後院裏竟會有陌生男子出現,略一躊躇後,還是折身而返。

“安旋,”一個熟悉又低沈的男音在她背後響起,“一年不見,你還是這樣,看見我就躲。”

安旋停下了腳步,緩慢地轉過身來。

“如果我知道是你,就不會躲。”

她從廊下的陰影中款款走來,一身白底藍水紋的軟煙羅裙在夜風裏飄飄蕩蕩,她的胳膊上掛著一條銀色散花的蟬翼紗披帛,逶逶迤迤地垂落到地上,少女秀麗的長發及腰,發上綰了一個簡潔的圓髻,一支銀步搖斜斜插著,垂下一溜純亮的尖晶石,隨著她細碎的步伐在黑夜裏盈盈輕晃。

殷廉端詳著她,她還是很美,也還是那麽驕傲,美麗的頭顱始終高高昂著,仿佛誰也不能令她屈服。

“你怎麽會到這裏來?”安旋疑惑地環顧四周。

“是路將軍準許我來的。”

“路將軍竟會放你進後院?”

“為什麽不會?”

殷廉彎起了一側嘴角,笑吟吟望著她。

他穿著一身純色的黑盔黑甲,手裏捧著頭盔,背後掛著玄色的披風,儼然是個英姿颯颯,年輕有為的將領,可安旋了解他的本性,所以他這一身戎裝在她看來十分可笑。

“聽說你在軍中頗受賞識,”少女露出客氣又疏離的淺笑,“恭喜殷將軍步步高升。”

“你在諷刺我。”殷廉微微一笑,卻並不生氣。

“武安王是個劣跡斑斑的人,他橫暴不仁,苛待軍士,除了膂力過人,臨陣奮勇之外,全無良善之處。”安旋靜靜道,“我以為你離開毒瀧山是想改邪歸正,未料還是與一群惡徒串通一氣,真教人失望。”

“失望?”他揚起半邊眉毛,“難道你對我抱有過希望?”

安旋垂下了眼睛,半晌,她微微苦笑,“沒有,我怎麽會對你這樣的人抱有希望?”

“那就對了……”他輕聲道,同時若有所思地審視她的表情,“這一年,你似乎過得很好。”

“是的。”

“可你看上去沒以前高興了,”他皺了皺眉,“為什麽?”

安旋訝異地望了他一眼,隨即輕輕笑了起來,“我高不高興跟你有何幹系?”

“我們算是老朋友了,怎麽沒有幹系?”

“你可不是我的朋友,”她露出了嘲弄的神情,“你只想把我弄到手,何必在乎我的心情?”

“如果我的目的那麽簡單,你早就是我的了。”他低聲說著向她靠近了一步。

“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她沒有後退。

“以後你就會知道了,”他低頭看著她,帶著思索的神情,“安旋,你是個驕傲的姑娘,討厭一切強加於你的東西,就算強加於你的是愛,那也是自私的愛,你根本不屑於得到它,對嗎?”

“對,”她頷首,忽然又嘆了一口氣,“殷廉,其實你很聰明,而且通達人情,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跟武安王為伍,他們跟毒瀧山上那群強盜有什麽分別?”

“因為跟武安王為伍可以更快地得到你,”他回答,語氣中透出一絲陰冷,“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得到你。”

安旋不可置信地擡頭瞠視著他,“我沒想到你徹徹底底淪為了一個惡徒。”

“我本來就是個惡徒,”殷廉冷笑道,“所以我這樣的人就算要娶你,你也不會嫁給我,是嗎?”

“是的。”她點了點頭,眼裏卻噙著淚水。

殷廉註視著她的眼睛,“你很傷心?”

她不願回答,幹脆閉上眼睛,轉身欲走,卻被他抓住了手腕。

“你的手很冷,為什麽?”他問道。

“因為你太可怕了。”安旋深深吸了一口氣,沒讓眼淚掉下來。

“你見到我很害怕?”

“向來如此。”

“除了害怕呢?”

“還有憤怒。”

“憤怒之外呢?”

安旋轉過頭來,她冷冷地質問道,“你什麽意思?”

“你說呢?”他露出了一個殘酷的微笑,“安旋,你捫心自問,見到我除了憤怒害怕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情緒?”

“什麽情緒?”

“比如說期待,或者興奮。”

她震驚地望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觀察過你,安旋,你不是什麽安安分分,願意按部就班的姑娘,”他低聲,用一種循循善誘的語氣說道,“還記得那個雨夜嗎?我在你房中養傷,而你坐在桌邊繡花,我一直都在暗中觀察你,你從頭到尾都如坐針氈,一有風吹草動便左顧右盼,窗外一下大雨,你就跟得到了什麽赦令一樣沖到窗前。”

“你,你窺視我!”安旋頓時又羞又惱,她漲紅了臉。

“那又怎樣?”他冷冷地回答,“這些年你過得很單調,從前呆在一座小莊院裏憋悶,如今又得約束自己,做個端莊的路家小姐,而我呢,我對你來說很危險,既危險又刺激,你怕我進犯你,但又喜歡這種動蕩不安,我出現的時候,你雖然害怕,卻也覺得自己的日子不像過去那麽乏味了,是嗎?”

“你閉嘴!”她擡手向他臉上打去。

“啊,被我說中了,你惱羞成怒了。” 殷廉微微將臉一側就躲開了她的巴掌,“我說過,你怕久了就會喜歡我的。”

“我沒有那麽下賤!”

“下賤?”他大笑了起來,仿佛她說了匪夷所思的話,“這不是下賤,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麽好難為情的,過去你在毒瀧山上看穿我的時候,我可沒有像你這樣惱羞成怒。”

“夠了,別說了。”

她使勁想要抽回手,衣袖在掙紮中滑落了下去,露出了潔白的小臂。

他抓著她的手腕,擡起她的胳膊,側頭吻了吻她前臂上的傷疤,像那天在窗邊時一樣。

“你好好想想,除了害怕,除了憤怒,你還有什麽感覺?”

他涼絲絲的嘴唇貼在她的手臂上,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當他吻她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臉龐,安旋的面容一陣紅一陣白,她心驚肉跳,好像眼前這對幽亮的瞳孔會吸食她的魂魄。

“安旋!”路麗柔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殷廉這才放開了她,安旋急急忙忙地抽回手,將衣袖放了下來,她的情緒非常激動,從脖頸到面頰都泛出了淡淡的粉紅色。

“安旋,我拿了你的——”路麗柔舉著團扇興沖沖地穿過拱門,一看見殷廉頓時停下了腳步。

她露出了探究的笑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安旋,又瞟了一眼殷廉,爾後知趣地斂衽一拜,“麗柔不知殷將軍在此,多有冒犯,還望將軍海涵。”

“是末將唐突了,”殷廉立刻換上了一副虛偽的,文質彬彬的面孔,“末將近日恰巧路過夏江城,便順道來見見故人,既然安旋姑娘安然無恙,末將便放心了。”

“殷將軍對安旋姐姐真是情深意重。”路麗柔狡黠地望了安旋一眼。

“哪裏話,我們是老朋友了,”殷廉含笑瞥了少女一眼,“對嗎安旋?”

“不錯,有勞將軍遠道而來。”少女不卑不亢地向他施了一禮。

“夜已深,末將久留此地多有不便,”他笑著欠了欠身,“該說的都已說完了,在下告辭。”

說罷,他利落地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繼續撩女主~其實殷廉雖然壞,但對安旋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啦,哈哈~

下一章我周日早上更~這周我會發得慢一點,想多攢點存稿,小白蓮開學了,又要忙成狗了,嚶嚶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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