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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府穿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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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兩人便出發了。

從雲中城出發去往夏江約莫有□□百裏路,他們先走陸路再換水路,估摸著也要走個十幾天才能到。

兩人孤男寡女地上路,總是多有不便,安旋一時也顧不得名譽了,她外出總是以冪籬加身,玄色的三紗羅從臉一直遮過腰際,沒人能看清她的面容和身段,而殷廉則對外宣稱她是他的妹妹。

唯一尷尬的是每次投宿打尖,見多識廣的客棧老板總要用暧昧的眼光打量這對所謂的兄妹,目光恨不得穿過少女的冪籬,看清她是哪家的小姐,然後出去搖唇鼓舌地宣揚一番。

殷廉起初還跟她保持著尊敬禮貌的距離,可隨著夏江越來越近,他賊匪的本性日漸暴露,屢屢打破這安全的距離,讓少女惴惴不安。

安旋很慶幸自己從小就學會了騎馬,這不僅避免了同坐一騎的尷尬,還加快了兩人的行程。

殷廉是個極善規劃的人,跋山涉水的過程中,他從不會半途迷失方向,或對接下來的行程茫然不知所措,他總能準確地預估出到達下一個地點的時間,如同野獸一樣對方向有著敏銳的直覺。

兩人一路過府穿州,沿途的城鎮變得越來越繁華,自夏江再往前一百裏便是雍州城,而雍州城南面便是雩之國繁華的中心,皇城的所在之處。

夜裏,大小城池中華燈初上。

市集中人來人往的,大小鋪戶,生意興旺,處處人煙湊集,客人往來不絕。

一路走去,但見柳綠桃紅,樓宇高聳,彎月攀上柳梢,天色湛藍,纖雲弄巧,酒樓裏喧鬧嘈雜,倚門賣笑的妓/女穿著飄飄揚揚的軟煙羅裙在樓外招搖攬客,隨處可聞那鶯歌燕語聲,靡靡惑人。

安旋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的街市,接續不斷的店鋪,裊裊動人的煙柳,還有鱗次櫛比的酒樓高臺,都令她倍感新奇,只是這新奇還伴隨著一股強烈的陌生與格格不入。

兩人找了家酒樓簡單地用了些飯食,便要繼續趕路。

馬車停在街心處等待,那裏正對著一座勾欄院,幾個婀娜窈窕的美人看見殷廉迎面走來,便掩嘴輕笑起來,“真是個俊俏挺拔的好郎君啊!”

她們款擺著腰肢走了上去,最前頭的那個將一雙纖纖玉手搭在了殷廉的肩膀上,塗著丹蔻的指甲在黑夜中格外妖艷,“這位爺,看看咱們的姑娘,有合您口味的嗎?”

殷廉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掃了她們一眼,他的目光陰沈沈的,“沒有,我的興趣在別人身上。”

“啊……看來是這位姑娘了,”妖媚的女郎立刻打量了一番走在他身邊的安旋,“好乖巧的姑娘,她一定很少上街吧,看上去拘謹得很,也不知道生得美不美。”

“自然是生得美的,”她身邊的年輕女子笑得搖曳生姿,目光輕佻地落在殷廉俊麗的面容上,“哪個男人不喜歡天真美貌的姑娘?就算是情場老手也會為她裝幾天正人君子的!”

“誰說不是呢?”殷廉懶洋洋地笑了起來。

安旋聽到這話,猛地回過頭來,隔著冪籬沖他露出了一個怒容,殷廉頗為挑釁地望著她,顯然是有意在沖犯她。

安旋忿忿然回過頭去,卻驀然撞上了一個瞎了眼的乞丐。

他張著嘴,舌頭好像被人給切斷了,正在向外淌血,少女嚇了一跳,正要往後退,卻被他緊緊抓住了胳膊,那人的嘴裏發出嗚嗚的聲音,說了些含混不清的話,好像在哀求什麽。

少女正要開口詢問,殷廉卻快速走到她身邊將那乞丐一把推開,然後扔給他幾枚碎銀子,“滾開,離她遠一點。”

那本該瞎了眼的乞丐立刻彎下腰,準確無誤地撿起了地上的碎銀,轉身飛也似的消失在人流中,安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遠去。

“他是裝瞎的?”

“是。”

“那他的舌頭是怎麽回事?”

“很簡單,先把舌頭卷進去,再含一口紅色的花汁,張開嘴就能讓人誤以為他在淌血,”殷廉將她扶上了馬車,“幹每一行都有它的門道。”

出城後,兩人便棄用了馬車,直接策馬奔馳。

途中,他們經過了一片長滿石南的樹叢,樹叢中的小路坑坑窪窪,崎嶇不平,兩人不得不下馬步行。

路很難走,時不時有植物的根莖彎彎曲曲地伸出來勾住行人的腳踝,安旋在黑暗中視物不清,屢次將盤繞的樹根當作了扭纏的毒蛇,受了好幾場虛驚。

殷廉倒是走得平平穩穩的,安旋覺得他就像是一頭狼,不僅能在黑夜中精準地掌握方向,視物也如同白晝裏一般清晰。

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著,時不時被草木絆倒,每當她維持不住平衡的時候,總會有一只手伸出來牢牢將她扶住,然後緊緊抓著她往前走一陣。

深夜的樹林裏悄無人跡,安旋的處境相當危險,雖然有殷廉在她身邊,但他的存在有時比她孑然一身還要令人擔憂。

少女在黑暗中摸摸索索地走得很慢,殷廉時常伸手攙扶她,他的手將她抓得一次比一次緊,安旋的手指被捏痛了好幾次,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兩人走到一半,殷廉突然不由分說地走上前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安旋還沒來得及反抗,身子便已騰了空,她的心裏十分害怕,可同時又有些惱火,少女努力掙紮了幾下,憤然叫道,“你放我下來!我可以自己走!不需要你抱我!”

“你走得太慢了,我沒有耐心陪你耗在這裏!”殷廉不耐煩地說道,他的態度忽然變得非常粗暴,“警告你一句,這片林子裏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不是什麽正經坦蕩的君子,你走得太慢會讓我很煩躁。”

安旋明白他的意思,她當即閉了嘴,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抱著,再也沒說一句話。

這一路走來,她時常感到困惑,殷廉大部分時間都還挺好說話的,可偶爾會對她流露出非常粗暴的態度,仿佛與生俱來的兇殘性情突然爆發了出來,安旋為此反省過好幾次,卻始終找不到激怒他的原因。

等到走完了陸路,兩人便上了船改走水路,直通夏江。

隨著夏江越來越近,殷廉的脾氣變得越來越不好了,他時常陰沈沈地望著她,什麽話也不說,安旋一旦流露出驚慌害怕,或者逃避他的舉動,他就會毫無理由地沖她發火;而她若是強硬起來,無所畏懼地將他的目光頂回去,他反倒是會收斂一些。

這些微妙的舉動就像是一場場正與邪的交鋒,只要一方強盛,另一方便要衰弱。

殷廉為她提供了安全的保障,有他一路護送,她絕不會遭到奸人迫害;可同時他也是最大的威脅,在所有人中他是最容易傷害她的,她的安全與危險全都系於同一個人身上,這種感覺讓安旋非常矛盾。

一個沈滯溫暖的霧夜,船只悠悠然飄蕩在江水上。

安旋坐在船艙裏,她移開艙門,望著一江川水倒影著滿天星鬥,只見霧氣氤氳地浮動在水面上,宛如輕紗一般在微風中起起伏伏。

“你去過皇城嗎?”少女輕撫著身前的秀發。

“沒有,”殷廉就坐在艙門外,“但我很快就會去的。”

“哦?”她微微一笑,“我小時候就是在皇城外長大的,那裏有一座很大的山莊,景致美不勝收,我小時候總以為那就是全世界,整個寰宇都已容涵在內。”

“後來呢?”

“後來我們搬走了,”她低頭沈思,神色平靜而黯淡,“四歲的時候,我娘出了趟遠門,她回來之後便告訴我,我沒有爹了,她要一個人帶我去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再也不留在那座山莊裏了。”

她至今都記得那天夜裏,母親來到她床前,面容蒼白而悲傷,她撫摸著她的額頭,手心滾燙又潮濕,她聽見她輕聲喃喃,“這裏到處都是你爹的影子,我總覺得一回頭,一轉身,他就會出現,長此以往,你娘會瘋的……”

每每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她的心裏都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沈重得無法呼吸。

“那座山莊如今還在嗎?”殷廉問道。

“在,”她回答,“但它已經面目全非了,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我不想再去看它。”

安旋說完便沈默了,她望著月色,過了許久,忽然低聲問了一句,“為什麽有些人作惡多端,卻從不會遭到報應?”

“你指得是誰?”

安旋嘆了口氣,“我爹一生盡忠職守,功若丘山,結果卻年紀輕輕就命隕沙場,而有些人偷施暗算,陰毒至極,卻能高高在上,受萬民愛戴。”

“這世道骯臟得很,高尚的人怎麽會留下來跟人同流合汙?他們自然要早早地離開,去另一個幹凈的地方,”殷廉靜靜地回答,“更何況,活著難道不是一種報應?你以為高高在上,受萬民愛戴很容易?聽說當今皇帝才四十出頭,但形容已經像個六十歲的老頭了,身體糟得一塌糊塗,虧他年輕時還是個風度翩翩的佳公子,當這個皇帝一定耗盡了他的心力。”

安旋不再說話。

船只蕩開了波浪,順著水流一路南行,再過兩三日,夏江便到了。

安旋忽然想起了什麽,對殷廉道,“你等等。”

她折身進了船艙,從隨身攜帶的包袱裏取出一個如意形的彩絲荷包,然後坐回了艙門邊,將它遞到殷廉跟前,“早先就想送你一件禮物以表謝意,可想來想去不知該送什麽好,我的針黹技藝還算拿得出手,閑在宅中時便替你繡了個荷包,望你笑納。”

殷廉低頭望著那個荷包,卻沒有接。

於是安旋主動攤開了他的手掌,輕輕將荷包放進了他的手心裏。

誰料他反手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面上流露出一股殘酷的,不甘放棄的神情,像一匹即將看到獵物逃走的豺狼,正氣急敗壞地齜著牙,想要沖上去截斷它的生路。

其實這很容易,只要他願意,他隨時都能得到她,而且用不著費多大的力氣,可一想到她會像毒瀧山上那些女人一樣絕望地尖叫,拼命地掙紮,痛苦地哭喊哀求,他就毫無快意。

殷廉知道自己對安旋的喜愛不會在一晌占有之後就消失不見,而安旋驕傲的個性也絕不能容忍他用粗暴強制的手段來得到自己,否則他在她眼裏將會是一條狗,她會恨他一輩子,沒有任何原諒的機會。

殷廉在心裏綢繆著,神情因為暗昧的盤算而變得非常陰沈。

“你又在想什麽?”安旋突然使勁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的臉色蒼白,神情嚴厲,語氣中帶著強烈的譴責。

“我覺得我在想什麽?”他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格外瘆人。

安旋使勁一發力,將手抽了回來,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神色間已多了些許惶恐,好在這惶恐並沒有蓋過她的高傲。

“我千裏迢迢送你來夏江,你總該給我一點回報吧?”殷廉慢慢地開口,“光這個荷包可不夠。”

“那你想要什麽?”她鼓起勇氣來問道。

他將她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給我一縷你的頭發。”

安旋如釋重負,她責怪似的看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了笑靨,“好。”

少女問他借了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刀,輕輕割下了一縷秀發,靈巧地綰了一個結,放進了他的荷包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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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發得太快了,轉眼就發了九萬多字了,嚶嚶嚶,後面可腫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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