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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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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他們沒過多久便又重逢了。

那是在一場慶功宴上。

當時曲商侯剛巧從東南一帶凱旋而歸,帶著手下的一班得力幹將,浩浩蕩蕩地回到了距離雲中城三十裏外的玉龍州,百姓們一路鋪彩結氈,載歌載舞,英豪們駿馬揚塵,好不得意。

曲商侯長年居於此地,是夜,他甚是驕傲,方入城便命人包下了一整座酒樓,與屬下們歡歌豪飲,同慶凱旋之喜。

酒樓名叫‘伊雲樓’,坐落在玉龍州最出名的勾欄院裏,裝潢得豪華多彩,光怪陸離,檀香木制的懸楣欄桿,飾金嵌玉的珠簾壁帶,一切奇巧陳設皆是瑰麗無雙,伊雲樓的老板顯然深谙經營之道,將酒色雙媒的作用發揮到了極致。

但見桌上擺滿了雕盤綺食,瓊漿玉液,勾欄院裏最為貌美的一班粉頭今夜全都出場了,有的懷抱琵琶,有的手按長簫,個個揚羅袂,飛披帛,數不盡的妖艷風流。

她們圍著一幹軍校彈唱吹索,奏的是曼曲,唱的是艷詞,嬌音婉轉,靡靡動人,待到彈罷唱畢,美人們便如輕燕般散入了酒席間,三三兩兩地簇擁著魁梧精悍的軍校們。

“哎,殷廉,怎麽每次圍在你身邊的姑娘都最多呢?”有人舉著酒碗,口出戲言道。

“張校尉可要睜大眼睛看清楚,”殷廉靠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地開口,“身邊姑娘最多的是侯爺,不是我。”

曲商侯聽罷大笑了起來,他身邊的女人確實是最多的,而且是最美的,“殷將軍風采英拔,自然深受女人愛戴,聽說你是軍中的獵艷能手,不如今夜給大家談談你的經驗吧!”

“侯爺莫要輕信那些風言風語,”殷廉笑道,“末將只知兵法,不懂女人家的心思,如何當得成獵艷能手?”

這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只穿花蛺蝶,甚至是那些僅有一面之緣的人。

或許是因為殷廉天生長了一副花花公子的好相貌,神態又總是散散漫漫的,似乎對什麽人都不上心,有時在應酬場合,軍官們難免被綺羅環繞 ,行伍出身的男子多半會流露出些許窘態,而好色之徒則是垂涎三尺,唯獨殷廉始終保持著泰然自若的神情。

他在毒瀧山上呆了那麽多年,早就對情/色的誘惑產生了免疫,即使倚翠偎紅也能做到不為所動,他的面上總是掛著滿不在乎的笑容,酬酢間偶爾說上一兩句諢話,引得美人兒掩嘴輕笑,待到酒宴結束,便在一片脈脈含情的眼神中瀟灑地離席而去,片葉都不沾身。

這既不熱情也不拘謹的態度常常讓人誤以為他經驗老到,而事實上,殷廉並非放蕩頹唐之人,他一直都很清醒,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幹什麽。

“話說我這一仗割下了十個敵人的頭顱,足足得了五十兩黃金!”

酒至半酣,豪放粗魯的將士們漸漸開始忘卻了尊卑禮節,胡吹海談起來。

“十個人頭算什麽!我當年割下了三十個人頭!不僅全家脫離奴籍,侯爺還賞了我十戶奴隸!”

“這麽點功勞也敢拿到臺面上吹?老子當年可是斬了一百來個人!直接升了貴族!”

殷廉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自我誇耀,舉起酒碗喝了一口,面上似笑非笑。

殺人這種事他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在毒瀧山上,殺人的伎倆就跟吃飯喝水一樣重要,但即使是他這樣的人也從不會將屠戮當作驕傲,將殺人的數量視為炫耀的工具。

他望著這班荒耽酒色的軍校,突然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決定,從軍好像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殷將軍,你砍下過多少個人頭呀?”談笑間,有人又將矛頭指向了殷廉。

“說實話,我從未數過。”他微微笑了笑。

“嗨,殷將軍不需要數人頭也能升官發財!哪兒像咱們呀!”

“是啊是啊!說得不錯!他靠運氣就行了!”

殷廉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他懶得與他們多費口舌,也無所謂自己在別人在心目中的形象是好是壞。

“咱們之中最厲害的還要數侯爺,”一個魁偉的軍人喝得滿面紅光,他激動地站了起來,開始拍馬溜須,“末將幾年前便聽說過侯爺的事跡,侯爺年輕時駐守邊塞,突擊戎狄,整整砍下了五百個敵人的首級啊!”

曲商侯聽罷大笑起來,他笑得很狂妄,而且充滿了驕傲,嘴上卻裝得十分謙遜,“都是過去的事了,小打小鬧而已,不值得一提。”

曲商侯是個好大喜功的人,貧寒的出身加重了他對權力的渴望,他無情無義,唯利是圖,在戰場上冷酷又驍勇,將敵方統統視作化外之人,狂砍亂殺,以博取封賞。

殷廉知道,在戰場上想要砍人頭顱是很不容易的,尤其是戰況激烈的時候,人們根本顧不上斬首。一場戰役下來,能砍下十幾個頭顱已是巔峰,若想要收獲百來個首級只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在敵軍大敗潰逃時,趁虛而入,屠殺傷兵;第二種便是殺降充功。

因此,曲商侯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物,從他那五百個人頭中便顯而易見了。

觥籌交錯間,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樓內的木階上傳來,那似乎是女人的腳步聲,輕盈又細碎。

殷廉放下了酒杯,他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梅花香。

下一刻,兩名二八年華的少女聘聘婷婷地走了上來,於酒席前斂衽盈盈一禮,“啟稟侯爺,安旋姑娘到了。”

話畢,一位高挑端麗的少女款款走來,她走至席前站定,侍女上前輕巧地為她摘下了掩蓋面容與身形的冪籬。

在場的軍校們紛紛舉眼而望,很快便露出了如癡似醉般的表情。

那是一個靚妝玉立的美人,她著了一身純色的絳紅羅裙,膚如白雪,鬢黑如漆,花容明麗宛若朝霞珠光,腰肢纖纖如弱柳輕楊,她的目光明凈如水,偶一眄睞便光彩四溢,眾人看得癡了,飄飄乎像是見到了蓬萊仙姝。

“想不到雲中城外的山水能養出這般的瑤草琪花……”

曲商侯亦是大為驚艷,他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神色間帶著幾分得意。

只聽侯爺徐徐開口道,“這位姑娘是本侯新納的妾侍,本侯出征在外良久,未曾顧上家事,今日與大家一樣,還是初次目睹美人芳容。”

“侯爺好艷福。”殷廉微笑道。

他平平淡淡地瞥了安旋一眼,好像根本不認識她。

一幹軍校立刻回過神來,他們附和著殷廉的話,紛紛讚嘆道,“是啊是啊,侯爺好艷福!能坐擁這樣的美人,真真是讓人羨慕!”

“這可多虧了殷瓊都尉,是他告訴本侯,雲中城外住著一朵名色仙花,勝卻人間無數佳人。”曲商侯說著轉過臉看向殷廉,“聽說殷瓊也是從毒瀧山上下來的,不知與殷將軍可曾相熟?”

“如果末將沒有記錯,殷瓊正是末將的四叔。”殷廉恭恭敬敬地微笑道。

“果然,殷家出來的個個都是能人啊!”曲商侯大笑了起來,他笑完便對安旋伸出了手,“美人,過來!”

少女冷冷地看了殷廉一眼,目光中透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怨恨,然後舉步緩緩向曲商侯走去。

殷廉默默註視著她,他發現這一年來她的變化很大,不僅是容貌出落得更清麗,連眼神都變得更深邃,更內斂了,他從她的眼裏看不見活潑生動的光彩,原本洋溢在外的純潔和率真也被深深地掩藏了起來。

記得過去在毒瀧山上,她對他虛與委蛇時,曾展露過甜美的笑容,他一直記得那笑容,它簡直能打動世上最冷酷的心腸,可惜如今卻成了過眼煙雲。

殷廉為她感到遺憾,他沒想到自己會產生這樣的情緒,按照他以往的德行,他應該幸災樂禍才對。

‘或許,她並不是自願離開雲中城的。’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這麽一個念頭,一股欣慰之情伴隨著它油然而生,原本充塞於心胸的失望淡去了大半。

慶功宴繼續在漿酒霍肉中進行,軍官們酒足飯飽後,開始猜拳行令,戲弄席座間婉言勸酒的美人。

安旋默默地坐在了曲商侯身邊,木然地看著滿場傳杯弄盞,醉生夢死的場景。

殷廉一直都沒有看她,他的心思好像全都撲在身邊的粉頭上,此時正花言巧語地試圖灌醉她,他屢屢勸她喝酒,每次她喝下一整杯,他卻只喝一口。

“來,你也喝啊!”曲商侯醉醺醺地拿起滿滿一杯酒,遞到安旋跟前。

她看了那酒杯一眼,順從地接了過來,仰起頭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殷廉突然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從前在毒瀧山上他逼她喝酒時,她可沒現在這麽痛快,殷廉至今都很欣賞她奪酒杯時的魄力,可惜如今她變了,他很想知道這一年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烈酒灌入咽喉,少女被嗆得直咳嗽,她取出帕子來掩住檀口,一邊低聲對曲商侯道,“妾身不勝酒力,想去窗邊吹吹風,還望侯爺應允。”

曲商侯笑了笑,卻不置可否。

安旋等待了片刻,又是一陣猛烈地咳嗽,於是她不管不顧地起身,離開了酒席,匆匆順著回廊走進了一間空置的廂房裏,然後撲到半開的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

少女頭疼欲裂,終日提心吊膽的日子讓她疲憊不堪。

隨著樓內的酒席漸漸進入了尾聲,有些不勝酒力的軍官由小廝攙扶著離開了伊雲樓,乘坐駟馬離去,有些興致未減的便繼續把酒持螯,或躺在美人的膝頭聽她低吟淺唱。

曲商侯一路尋著安旋,醺醺然走到了西面的廂房。

“啊……原來你躲到這兒來了!”他發出了含混的笑聲,張開雙臂向她擁來。

少女一閃身躲開了他的懷抱,同時拔下了發上那支緋紅色的碧璽長簪,她將簪子牢牢握在手裏,銀亮的簪尖對準了他,“侯爺喝醉了,恐怕要見點血才能清醒。”

她冷冷地看著他。

“那你就試試看吧。”魁梧的男人齜了齜牙。

少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瞪著他,突然迅速地沖上去,揮起簪子往他臉上劃!

鮮血登時飛濺了出來,一條細細的血道子幾乎深可入骨,曲商侯受了傷,頓時勃然大怒,他反手一巴掌打在安旋臉上。

男人的力氣到底不是女人能夠抵擋的,安旋狠狠地挨了一巴掌,只覺眼冒金星,頭暈目眩,她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手一松,纖細的長簪便落在了地上。

曲商侯毫不客氣地走上來,他抓住她衣服的前襟,將她扔到一把長椅上,然後如狼似虎地撲過去,動手撕扯她的腰帶,安旋發起狂來,她拼命踢他打他,用尖尖的指甲狠狠抓他的臉,將他的臉抓得鮮血淋漓。

正當她奮力搏鬥的時候,一條人影悄聲無息地走進了黑暗的廂房。

他俯身拾起了她遺落在地上的長簪,悄悄向他們走近。

曲商侯正忙得不亦樂乎,卻忽然感到背後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領子,那只手的力氣大得驚人,一下子就將他從長椅上拖了下來。

被攪了好事的侯爺正待發作,卻猛地被人捂住了嘴。

隨著眼角的紅光一閃,那支血紅的碧璽長簪竟然猛地插/進了他的脖子裏,一股鮮血從他的口中冒了出來,他急促地喘著氣,喉嚨裏發出類似魚兒吐泡泡的聲音,身子很快便軟綿綿地一歪,頭跟著垂了下來,氣息也斷了。

殷廉將他的屍體往地上一扔,看著長椅上神情震悚的少女,露出了一個瘆人的微笑,“安旋,你沒有忘記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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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在本白蓮的極力撮合下,女主再次落到了男主手裏!她一定心很累……又要開始鬥智鬥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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