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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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掀開抽屜,待看清是什麽,憤怒大聲質問,“這是什麽?”

“筠玠,你聽我說。”

“還有什麽好說的,你是不是後悔了,後悔選了我這樣低賤的戲子,沒跟他好了?”

眠茵眼淚更是墜落,她哽咽,帶著祈求道,“筠玠,你不要這樣說。”

孟筠玠眼睛也是紅的,看著眠茵什麽也不肯聽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在不斷盤旋,“是他,還是他,從一開始到結束都只有他……”

“你為什麽要這樣折磨我?”他似是這樣問眠茵,也是問自己,他們曾經那樣恩愛,相敬如賓,他是她心中高大的倚靠,會唱戲,也會把她當作寶,情到深處給她編發,一絲絲都是纏繞的情意,他最愛聽她喚他筠玠,一聲聲,拖的長長的調子,莫名婉轉動聽,可是為什麽,不過短短一年光景……

他在質問,嗓子也是可怕的嘶啞,眠茵怔怔跌坐在床上,是呀,他們什麽時候開始竟然是相互折磨,可是曾幾何時,他們也有那樣一段美好的時光,美好的仿佛不存在一般,她竟然有些回憶不起。

眠茵呆呆的回想,她也不管孟筠玠的離去是否還會再回來,只有一個聲音在室內輕柔柔傳出,美好的近乎呢喃。

“記得早先少年時

大家誠誠懇懇

說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 火車站

長街黑暗無行人

賣豆漿的小店冒著熱氣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

☆、別離

眠茵徹底消沈下去,小小的面龐只剩下一雙大大的眼珠在動,她更加不願意出去,整天躺在臥室,好像睡著了,又好像從未睡去,被子凹陷進去,仿似整個人都輕飄飄不存在一般。

走到這一步,也不去追究誰對誰錯,她和筠玠的夫妻情分此刻已經僅剩無幾,更確切的說,只有她還在徒勞堅守,孟筠玠早都不回來了。

民國十年。

天津的深秋。

家家戶戶開始囤積煤炭,采購糧食蔬果,開始準備入冬的衣食。

當太陽遠離,一年年最寒冷漫長的嚴冬愈來愈近,黑暗也是最容易包裹入侵的,一聲尖銳的嗓子刺破門窗,滲得人耳膜疼,“不好啦,孟筠玠被日本人弄啞啦……”

眠茵渾身一個機靈,她不確定頓住腳步,希望只是自己出現的幻聽,這樣的情況不是一次兩次了,可隨著一聲高過一聲的嗓門讓她險些暈厥過去,孟奶奶支持不住,直直暈死過去,孟家一片混亂,她又是叫人幫忙照看孟奶奶,把她送入醫院,有人照看著,她心跳的厲害,慌慌張張朝戲班奔去,聽人們講大致了解事情始末,一向捧孟筠玠的日本武將崗田雄一不知怎地心情不好,到了戲班,指名要孟筠玠唱一出戲,可偏偏那出戲唱的有問題,崗田一口咬定孟筠玠是在詆毀大日本帝國,邪笑著派人捆了他和舫仙,聽說孟筠玠一人攬下所有,被日本人活活毒啞了嗓子……

她不忍再想,眼淚大滴大滴滾落,愈想愈怕,只一遍遍安慰自己,筠玠,你不要誑出這樣許多的謊話來唬我,我才不要原諒你,你這樣讓我傷心……

可頃刻抹了淚,終於哭出了聲,一聲聲喚著,筠玠,只要你還好,騙人我也不怪你了,我們不要再吵架,從今以後好好的過日子……

她到了戲班,撥開層層人群去看,孟筠玠蹲坐在冰冷骯臟的地板上,咿呀咿呀不知說些什麽,眼睛上也滲出兩道紅紅的血印來,她撲上去喚了一聲,“筠玠……”

眼淚已經忍不住哭出聲,怎麽這樣慘,他的一生都被這樣徹徹底底的毀壞了,孟筠玠聽見眠茵的聲音,也看不清什麽,眼前只是一道一道隱隱約約的黑影閃過。

他生平那樣驕傲,唱得一手好戲,淪落到如今,只是嘶啞著聲音拼命躲閃,舫仙靠在孟筠玠身邊緊緊摟著孟筠玠的腦袋,“二爺,別怕,二爺,舫仙會永遠在二爺身邊……”

孟筠玠漸漸安靜下來,眠茵又哭著試探著上前,“筠玠,是我呀……”

可這更激發了孟筠玠的不安反抗,情緒也愈發不穩定起來,險些讓眾人控制不住,舫仙過來把眠茵狠狠推開,“二爺不要看見你,你離他遠一點……”

她跌倒在地,胳膊擦破一大片皮,呲呲冒出血水來,她也不覺得疼,看著舫仙把孟筠玠扶起,一步一步遠離眾人,哭著在身後喚,“筠玠……”

可是沒有人回應。

她日日去戲班,求著班主和冬春姐妹,冬春是那樣為難,可也不知曉孟筠玠在哪裏,舫仙不再來戲班,她漸漸心如死灰,只是日日照料著奶奶,心想,筠玠,你就是一輩子不見我,也不能兩個月不見奶奶一面啊。

元旦前一天。

戲班突然有人來傳話。

她心中又隱隱升騰起希望,攥著衣襟忐忑不安靠近那方小小的庭院。

戲服道具散落一地。

內裏隱隱有異樣的呼哧喘息聲,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

她屏住呼吸推開了木門,可待看清眼前是什麽,哇的一聲吐出來,□□纏繞的兩具身體,是筠玠和舫仙,她恨不得就此瞎了,也不想看見這樣的場景,毀了他在她心中那樣美好的形象。

她吐出了酸水,吐出了血和淚,跌跌撞撞飛奔出去。

沒有一個人追,或是一點都不在乎。

“二爺……”舫仙親吻他的喉,一點一點向上攀附,可是孟筠玠閉了眼,不反抗也不拒絕。

“二爺,舫仙已經照你吩咐做了,二爺,你不要怕,舫仙會陪著你一生一世……”

他說著,淚一滴滴落下,濺落在床上,開出無聲的花來。

日後偶有一聲聲哀怨的戲曲傳來,是一人扮兩角,那樣淒美的扮相唱腔,一點點融入骨血,唱的是戲曲,也是人生。

這世上不缺唱戲的人,也不缺那樣纏綿的愛情故事,沒了就沒了,什麽都終究會消散在時光裏,化為塵埃,風吹過,有淚撒過。

可是,一曲醉生夢死的昆曲彌散開來,便是夢境,也可以一生一世了……

☆、番外一

眠茵是在民國十三年的初春時節成為了陸太太。

婚禮是極低調的,請的人也少,都是熟悉的親朋好友,還有馥馥。

馥馥此刻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了。

兩個淘氣可愛的女孩子粉雕玉鐲,從小便能瞧出是個美人胚子。

馥馥還在調侃陸知呈,“什麽時候也生一個?”

陸知呈甚是和煦,“好啊。”

他說著用寵溺的眼神看著眠茵,眠茵也在笑,或許是經歷多了,連氣質都是溫婉恬靜的。

陸知呈不由想起當年那個有些小脾氣,滿是青春笑容的眠茵來。

不管怎樣,她此刻,今生,都是他的陸太太了……

外面的陽光是那樣和煦,一群人要鬧新娘子,陸知呈護著謙遜回旋,都是極有禮貌的,一點不唐突,旁人哄笑開來說那樣恩愛,他回看她,她對這他笑,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是愛她的,她十分確定,可是年輕時,也有那樣一段奮不顧身的時光,也有一個她愛的同樣愛她的人。

距離孟筠玠失蹤兩年了。

誰也不知曉他和舫仙到底去了哪裏。

眠茵再沒有聽見他的消息,仿佛從未來到過她的生命……

太陽下的陽光隱隱有些刺眼,陸知呈握著她的手拍結婚照,她眨眨眼,聽見他在她耳畔說,“我們這也是一輩子了……”

是啊,一輩子……

那樣漫長又那樣短暫的一輩子……

次年冬天,生了一個女兒,取名承影,陸承影。

小承影周歲的時候,陸家大擺宴席,可唯獨不唱戲。

有人說是陸太太不喜歡,所以陸知呈也不準旁人唱戲,真是恩愛情深。

倒是趙薊霖戀上了旁人,馥馥卻不在意,只要她一直是趙太太,她都不在乎。

一日趙家擺開了宴席。

流水的戲曲輪番上演。

兩家背景相似,白馥馥和她對比,不見得誰更好。有人問,她幸福嗎?

白馥馥淡淡笑,你覺得呢?

她語調緩慢,似是在享受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腔,不時哼唱一兩句,也隨著舞臺的轉換而幽遠綿長了。

有人來了興趣,“趙太太也喜歡聽戲?”

她便閑談兩句,那人似是想起什麽,悠悠嘆息,“聽說陸夫人和戲曲也是頗有淵源,唱的一手好詞曲。”

她哂笑,怕是那人不知其中的個中故事,只是不緊不慢道,“細細想來,那還是很久以前了罷,原來都這樣久遠了。”

那時的她們,都還是稚嫩的,一齊在天津女子中學求學,從前不曾覺得有多美好,倒是回想起來,竟然所有的美好一齊湧上腦門來,便仿佛未有不開心或憂傷的事兒,便是有,也可以自動忽略了,偶然感慨,天真時光竟也不經意間過得這樣隱秘而悠長。

“哦,不妨說來聽聽。”那人勾起了興趣。

白馥馥心情也是好的,不知是不是隨著一年年過去,反倒更願意回味起從前,大概是老了罷。

“我隱約記得,有這樣一闋詞,具體是在哪一年作的倒是記不大清楚,大概也是無礙的。”

那守《臨江仙》的詞。

“夢裏山闊水長,水袖紅妝倚廊。

青衣花旦戲癡狂。

俊俏粉兒郎,娥眉掃珠黃。

緞帶粉蝶含香,拾翠頭面仿徨。

戲裏戲外油彩妝。

院落梧桐巷,一曲鳳求凰。”

年紀大了,漸漸懂得道理。

這世間,

不是所有的事,非得要個答案。

如同眠茵和白馥馥。

☆、番外二

江西在□□時期□□了一個老人。

滄桑潦倒,連話也發不出聲,只會咿呀咿呀反駁不出。

隱約聽說他早年是從天津一帶流落至此的,便一直在這裏安了家,也不知他的家裏還有些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兒,一一不知曉,後來娶了當地一個嫁不出的潑皮女兒,搭夥過了這樣幾十年。

他也沒什麽營生,日子過得窮困而潦倒,最初雖然啞了,可看著也是細皮嫩肉,尤其是那雙手,怎樣也不像是風吹日曬莊稼人的手,可秘密已經無從揭曉。

只知道他長長搬個小板凳一坐便是一下午,渾濁的眼神無光。

只在每年的廟會時節,村頭連著唱大戲時才會奮力要發出什麽嘶嘶的聲音來,又似低沈的嗚咽,她的婆娘便會罵罵咧咧,“沒聽過咧,趕緊滾回家。”

然後碩大的身軀趕著骨瘦的他回去,他眼睛隱約冒出的光便倏忽熄滅,整個人便是一下子腌癟下去,只是一具皮囊。

不知哪一天,搗筮家裏翻出了一堆舊詞曲,他的婆娘哪裏懂,笑他竟收藏這樣一堆破玩意兒,還四處向鄰裏說笑,於是過幾年,村裏破四舊,首當其沖便是他們家,聽說那天夜裏好不嚇人,呼啦啦翻出許多,一把火燒了,平日老實的啞巴像瘋了一樣,襲擊起了紅衛兵,紅了眼往火堆裏沖,嘖嘖,哎,最後不還是死在這場風波中。

開始是無限風光翻雲覆雨,哪料得處處皆是意想不到的結局,大概這樣,才是完整的人生。

正道是,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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