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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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時過世於萬物雕零的季節,生吞鴉片,死時臉色泛青,十指緊曲,不知道曾有過什麽樣的掙紮,最後到底是想死還是想活。現在再說這些也沒用了,蘇卿雲忽然想抽一支煙,在房間抽屜裏找到一盒萬寶路。

她點燃後,擱在煙灰缸裏任其兀自明明滅滅化成灰。

除了疾病、饑餓、貧窮,這世上還有一種無藥可醫的病癥:致命的孤獨。

存活於世,曾受過別人的恩惠,也曾受過別人的譏笑,恩與仇都不是想報就能報的。有些人,恩仇過後,便是再也不會相逢的。最怕,他們平日與你恩怨情仇,不死不休,驀然卻又都管自己去了,連捅刀子都不來捅一刀。

蘇錦時死後很熱鬧,登臺唱戲,作為交際場的名人,自有鬧哄哄的挽聯與頌詞。蘇卿雲到場她的葬禮,聽人憐憫得講蘇錦時的好,既不認同也無異議。

關懷與溫情不是拿在嘴上說的,活在人言下太過疲憊。蘇卿雲見過她最真實的一面,有作為嬌小姐刻薄勢利的樣子,有紅塵中癡狂執著的眉眼,有市井婦道人家自私小器的肚腸。

因為見過,所以要遠離。人都喜歡看燦爛陽光的一面,怕被陰影侵襲。怨不得他們,人生這出戲,誰都唱不好。

她見到場的人,大都是與蘇錦時認識卻不是有血緣關系的人,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些在別人的言詞中聽說她大名的別人。蘇卿雲想,大概自己死的時候,會比這場面更加叫人心酸。

葬禮又變成了交際場,互相介紹,互相吹捧。

蘇卿雲冷眼看著,一個男生女相的人走了過來,哀傷著對蘇錦時說,“前些日子,你姑姑還活著時,她說你不來看她。”一言方落,蘇卿雲皺起了眉,對他充滿了敵意,說道:“我姑姑素來不與人交心,怎會跟你講這些話?你跟她很熟悉嗎?我怎麽沒見過你?”

一連串的刻薄之詞,那人立即面上呈現訕訕之色,低下頭不敢直視蘇卿雲的眼睛,小聲說:“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跟我說這些。但既然她跟我說了,我想她一定是希望……我能幫到她。”

蘇卿雲不說話,一個生性驕傲的人是失望到了何種地步竟去向一個萍水相逢的人求助?

她不妥協,不解釋,怕自己也認為自己做錯了。

她道:“不會的,我姑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她若真想有人幫她,怎麽會找你呢?一看,你就不是她圈子裏的人。”

蘇卿雲急赤白臉外加冷嘲熱諷得埋汰了那人一頓,隨後拎起坤包匆匆離開了葬禮。

她雇車回到顧家的時候,家裏的人正在召開家庭會議,面色凝重,不過好像並沒有她的位置。沒有人知會她有這麽一個會議,也許他們就是趁著她不在。

蘇卿雲深吸一口氣,裝作沒看見,換上拖鞋一聲不吭得上樓,剛踏上一階,顧珣的姐姐打破沈寂,一貫優雅熱情地說,“卿雲,你回來了。沈媽燉了一鍋紅棗蓮子羹,我叫她給你留了一碗,你等會記得吃。”

蘇卿雲橫過眉眼來,臉上毫無笑音,生冷地道:“你自己吃吧。”

顧珣一聽這聲口就知道她生氣了。

他一直想抽時間跟她解釋,可是蘇卿雲白天在逛戲園子,晚上回來一句話都不跟他說。他從前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人,苦惱著不知道該如何跟她相處,便也是沒有半句交心的話。

――

房子,車子,票子,金子,□□,這仿佛是官員的標配。顧珣沒有這樣的標準,不過他所接觸的人大都是這樣。

蘇卿雲被那些姨太太拉著去戲園子,有時是聽評劇,竹灰色長衫先生拉絲竹有聲有色;有時是看京戲,武生身眼行法步都是一絕。蘇卿雲是不喜歡京戲的,她嫌太吵,越劇倒還可以看看。

後花園私定終身,被棒打的鴛鴦,金榜題名花好月圓……都是這樣的戲,結局是註定美好的,前頭不見得有多苦,但哭戲是少不了的,不然如何成一部戲?

那些姨太太似乎生怕蘇卿雲不懂戲,一邊嗑瓜子一邊眉飛色舞得跟她講,或者誇張得追捧喝彩,叫人恍惚臺上一出戲,她們臺下是不是也在演戲。

她在戲園子裏見到那日姑姑葬禮上的不速之客,化了小旦妝,精致堪稱驚艷,與人言談,疏離而客氣。他是臺柱子,別人都稱他梅老板。

蘇卿雲本對他印象不好,可有一回她路過戲園子,戲還沒有開場,他一個人揮舞著水袖在唱水漫金山。

墨色的戲服,精心裝扮的佛髻,無悲無喜的神情,臺下沒有觀眾。叫人知道,他是戲裏面的人,與紅塵無關。

戲首先是唱給自己聽的,人首先是活給自己看的。

梅老板的每一臺戲,蘇卿雲都會趕去看,戲逃不過生老病死,悲歡離合,每一句唱詞都是一段悼詞。

然而,不久蘇卿雲連看戲都沒的看了。

梅老板在唱跳加冠時,有學生沖上來罵他是漢奸,燒了他的行頭,揚言他若再唱戲,就讓他吃不上明年的新米。

在象牙塔裏誦讀歷史與民族氣節的學生,無論做什麽最終都會被人所原諒。只是他們曾傷害過的人卻永遠也無法再面對自己了。他們在言論中看自己,卑微懦弱的小人,無臉茍活於世。

梅老板在戲服灰燼找他的“水漫金山”、“霸王別姬”、“黛玉葬花”,嘴唇顫抖得自問,“我不過是給日本人演了一場戲,他們就罵我是漢奸,燒了我的行頭,他們不讓我活了。我是戲子,我不演戲我做什麽?”

勝利即在眼前,所有人都打算清帳了,蘇卿雲在同情之餘突然驚醒,若要論與日本人的關系定罪,顧珣該死無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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