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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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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過窗,將地上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霜,仿佛站在月光下便會叫人在這盛夏的夜晚肌體生寒。

房中,陳姝起身坐在一旁,道:“說吧,我有大把時間聽你說。”

一旁滿娘和陳熠也看向了榻上形容頹然的梁琥,梁琥目光落在虛空中半晌,終於還是一嘆,道:“此事,當從前朝說起。”

“我本是魏郡城郊的農戶出身,大穆末年,黃河泛濫,家裏眼看就過不下去了,我家裏的一個遠方親戚托人來說,說到洛陽能夠給我謀一條活路。我便跟著來了,卻不想他的活路就是跟著他入宮做內侍。”說到這裏梁琥一笑,道:“公主應當知道,宮中有品級的內侍,很多都是得罪而受宮刑的士人,他們有學問有見識,在這後宮內帷最受器重。而我們這樣的窮苦人家的孩子,便是在宮中從最低賤的活計做起。”

梁琥整個人沈浸在舊事之中,他道:“我與表叔就在大穆末年的皇宮裏掙紮著活了過來,先太.祖入主皇城,表叔便調配到了先太.祖宮中侍奉,而我則是被派給了當時的二殿下也就是先帝。自此我與表叔來往逐漸變少了,現在想來,表叔應當是主動避諱和我之間的關系。”

陳姝道:“那陳旻身邊的那個內侍呢?他是你表叔的徒弟?”

梁琥點頭,道:“他叫李季,是表叔收的小徒弟,表叔與他的關系日漸親密,甚至後來隱隱有讓他接班的意思。”說到這裏,梁琥苦笑一聲,道:“說實話,當時是不甘心的。”

梁琥嘆氣道:“當時孝懷太子已經過世了,先太.祖過於悲痛,精神不好,常常住在豹苑,直到,直到那天夜裏,先太.祖夜詔先帝去豹苑,先帝冒雨前往。”

梁琥的目光漸漸悠遠,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夏日雨夜。

雨滴砸在臉上,讓人覺得面皮生疼,梁琥的眼睛都已經看不清前面的路了,耳邊都是大雨嘩啦啦的聲音,他顧不得擦掉臉上的雨水,而是撲上去扶住了陳昌的胳膊。

陳昌一把拂開了他,用手擦了擦臉上雨,大聲道:“還有多久?”

身旁一個護衛上來,道:“殿下,還有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

陳昌原本在宮中處理政務,如今的魏帝作為開國之君,久經沙場身體老邁,而精神上備受打擊,所以常常居住在豹苑修養,朝中一些政務都是陳昌代為處理。陳昌現在還是被人以二殿下稱呼,只因當今魏帝心中只有一個太子,那個人就是死在黃河決堤之中的孝懷太子陳照。

這樣的雨夜,陳昌接到了魏帝的詔書,詔他去豹苑,身邊的屬臣皆勸他等到天亮了或者雨停了再去,不過陳昌一意孤行上了車駕出門,可是到了豹苑的山腳底下,雨勢大到馬車寸步難行,是以眾人只能下來,一步一步走上豹苑。

黑暗中只有密集的雨聲相伴,梁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看向遠方,這黑漆漆的山上,這條前進的路仿佛看不到盡頭。

陳昌為何這樣反常,冒雨都要去豹苑,其中有多少梁琥的作用,他早就埋了人在他表叔和李季身邊,陳昌或許不知道,或許知道了卻默許。梁琥憑借這些消息,終於在陳昌面前逐漸受到重用。

這些日子,陛下究竟在查什麽,梁琥隱約能夠感覺到,他只是不甘心,他熬了這麽多年才跟到了一個能夠給他權位的主上,他不能失去這一切。

雨水冰涼,梁琥卻渾身發燙,他張了張嘴,想要發出什麽聲音,卻又茫然地看向了前方。

一行人非常艱難地上了豹苑,進門後,只見豹苑中空空蕩蕩仿佛一個人都沒有,陳昌看向梁琥,梁琥朝他點點頭,陳昌會意,徑直向著魏帝的居所去了。

陳昌站在魏帝的居所前,一撩袍子跪在地上,道:“阿父,我來了。”

良久良久,庭中只能聽到雨聲,仿佛天地之間就只有雨聲了,屋中才有蒼老的男聲傳來,他道:“進來吧。”

陳昌對身後人道:“梁琥你跟著進來。”

“諾。”

陳昌就這樣衣衫盡濕地走進去,房中連一盞燈都沒有,他們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站一會兒就洇開了一片水漬。

陳昌拱手下拜,梁琥則跪伏在地上,陳昌道:“拜見父皇。”

暗處似乎有人咳嗽了兩聲,魏帝仿佛隱在黑暗中的猛虎,即便烈士暮年,可他的一舉一動仍然能夠震懾人心,梁琥覺得仿佛有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一瞬,他渾身發抖,不敢擡頭。

終於一個穿著長袍的男人從暗處緩步走出來,他須發皆白,站在那裏看著彎腰行禮的陳昌,目光沈沈,充滿了壓力。

半晌,魏帝道:“起來吧。”

陳昌擡頭,道:“不知阿父深夜相詔所為何事?”

陳昌跟著魏帝走到了內室,魏帝將案幾上擺著的那把劍拿了起來,劍一出鞘,只見一道寒光閃過,魏帝蒼老的眼睛映在劍身,他將那把劍放在耳邊,他道:“朕聽到了這把劍的聲音。”

“此乃阿父隨身佩劍,如今怕是渴人血了吧。”

魏帝一笑,把劍放在一旁,上下審視了陳昌一會兒,道:“阿昌,朕小看了你。”

這話說的別有意味,陳昌卻不懼,他道:“阿父說笑,阿父目光如炬,怎麽可能出錯呢?”

魏帝的目光看向外面的大雨,他聲音雖輕,卻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黑暗,“阿昌,朕手上的人被人一一清洗,想來都是你的手段。”

魏帝起身,他手中握劍,仿佛一只困獸,在屋內逡巡,步伐沈重而老邁,終於他走了過來,道:“阿照的事,是不是你?”

陳昌面上冷靜,他慢條斯理道:“阿兄的事,是意外。”

魏帝的劍朝著陳昌當面劈來,陳昌將那把劍握住,手中流血,他面無表情將劍奪過來,魏帝被他帶倒在榻上,陳昌將那柄劍隨手一丟,劍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黑暗中尤為清晰。

梁琥一抖,癱軟在地上。

陳昌上前,道:“此事乃是阿父的交代,我不過是按照阿父的意思行事,我知阿父心中最重阿兄,可是阿兄已經死了。”

魏帝怔怔然,這個二兒子現在看來這樣陌生,他忽然苦笑,是啊,為了江山權柄,他殺了太多人,做了太多錯事,也許這就是懲罰。

他像是一頭老狼王,看著新狼王挑戰他的地位。

陳昌將那柄劍撿了起來,他道:“阿父既然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用遮掩了,來人。”

梁琥渾身一凜,在一旁道:“奴婢在。”

陳昌道:“今夜,我要陳旻,暴斃於豹苑。”

魏帝看向陳昌,道:“不錯啊,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都是朕教你的。”

“多謝阿父教誨。”

魏帝整理衣衫,端坐於榻上,他道:“朕老了,做了許多錯事,阿昌,你也會有這樣一天的。”

陳昌持劍而出,身姿挺拔,步伐堅定,他並未將魏帝的話放在心上,只聽魏帝幽幽道:“現在想來,真是何苦呢?呵呵。”

“後來呢?”陳姝問道,只見一旁陳熠也看向梁琥,滿娘則是已經叫梁琥所說的話吸引了,她也出神地看著梁琥。

“後來,小世子已經叫人送出豹苑了,是我表叔帶著乳娘一起送出去的,他們帶走了先太.祖的一方私印,作為小世子的身份信物。那夜後先太.祖被先帝幽禁於豹苑,病得厲害,卻在有一日無故消失,先帝封鎖洛陽,遍尋豹苑不得。”梁琥頓了頓,又道:“豹苑中伺候的宮人被一一押入暴室,嚴刑拷打,我自請去審問李季,李季受遍酷刑咬死不說,最後受刑而亡,我著人將他的屍身扔在了懸崖下。”

“那如今躺在皇陵裏的是?”陳姝道。

梁琥道:“不過是先帝尋得替身。”

陳姝道:“先帝的招數的確毒辣,既然不能大張旗鼓地找,手上已經又掌握了朝堂,不如一舉發喪,若是他出來,明面上就已經是個死人了,可以以假冒皇帝謀逆之罪論處。”

陳熠看向了陳姝,陳姝無辜道:“阿兄,難道我說錯了。”

陳熠面無表情移開了目光,他道:“是以先帝登位初期,對朝堂大肆清洗,不說親秦氏的家族,便是很多跟著先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也叫先帝一一清洗,原來是怕太祖聯合舊臣,對他行廢立之事。”

梁琥苦笑,“那時候只覺得表叔和李季都是我的晉身之資,做下了這樣的事,也害了太多人。”

陳姝起身,道:“好了,舊事已矣,看來先太.祖駕崩前也不是沒有留下底牌,眼下就要看陳旻該怎麽做了。”

陳姝等三人出來,夜色濃如墨,周陸站在廊下,躬身道:“恭送二位殿下。”

陳姝道:“明日接著給他換地方。”

周陸看著這籠罩在黑暗中的宮殿,道:“這樣多的宮室,只怕是要換一輩子了。”

陳姝笑了,看向了身後的陳熠和滿娘,“是啊,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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