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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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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下午,艷陽高照,暑氣正熱,陳昱面上都是汗水,他從馬上下來,道:“快到了。”身後的護衛皆著玄衣,面上整肅。

豹苑依山而建,有一條大路可以上去,陳昱下馬稍事休息,喝了點水,便又上了馬,帶著護衛絕塵而去。

他們剛走,便有一人從路邊草叢中爬起來,他望著陳昱離去的方向,喃喃道:“這是,魏太子陳昱,他來幹什麽?”說著臉色一變,道:“不好,情況有變。”

他剛想轉身離開,忽然他身旁的樹上射出一支箭,這人不防,叫那箭射中了小腿,他叫都沒叫,看也沒看自己受傷的小腿,便奪路而逃,還沒走出兩步,只見他身形晃動,暈了過去。

樹上下來一個帶著面罩的男子,他上前用腳踢了踢地上的人,將其提了起來,朝著密林中鉆了進去。

陳昱到豹苑的時候,豹苑亂做了一團,陳昱叫人護著走進去,豹苑外圍已經沒幾個人了,地上四處可見死屍,陳昱身後為首的護衛道:“殿下,這幫賊人真是大膽。”

陳昱搖頭,看了看死在了一旁的小宮人,只見他身上有野獸撕咬過的痕跡,致命傷在腦後,仿佛是很大力地摔到了墻上。

豹苑中如此詭異的情形,身邊護衛不由有些緊張,陳昱道:“走,去獸園。”

他們到了獸園,只見獸園中有好幾個籠子都空著,按照陳昱上次來的記憶,這些籠子裏關著的基本都是虎豹之類的猛獸,陳昱皺眉,不由心中焦急。他原想,即便李樾要來帶走許濛,也不會傷害許濛性命,是以,這番景象,是他不曾預料的。

“把守在山上的人收縮起來,把豹苑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務必找到許孺子。”陳昱道。

“諾。”

陳昱等人又往裏面走了走,倒是在路上碰到了一群護衛在聯手斬殺花豹,陳昱對身後的護衛道:“你們去幫他們。”

陳昱身邊的護衛留下了一些,剩下的都圍了上去,不出一會兒,那花豹便敗下陣來,叫人把頭砍了下來。見陳昱在這邊,一個斷了一臂的護衛上前,跪伏在地上道:“拜見太子殿下。”

陳昱道:“怎麽回事?”

那人道:“豹苑中有人潛入,放出了猛獸,先是這只花豹,後來我等皆全力圍捕和斬殺它,可不曾想,園中的老虎豹子和蟒蛇都被放了出來,我等不曾防備,是以這般狼狽。”

陳昱聽得不耐,他不關心這些,道:“孤問你,許孺子呢?”

那人一楞,道:“許孺子當時似乎便在獸園中,可是我等皆忙著斬殺野獸,不曾留意許孺子動向。”

陳昱皺眉,道:“你們都到獸園中尋找許孺子的下落,一點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眾人皆道:“諾。”

陳昱擺手,舉步往獸園走去,他心中十分沈重,讓他透不過氣來,他甚至不敢想,如果許濛真的出了事該怎麽辦?他素來算無遺策,即便叫秦韻用陳晏的一條命陷害的時候,都不曾慌張,只是暗自布局,可是現在有些事不在他的掌控中了。

當他知道許濛和李樾的情誼之後,當他在元夜之時見到李樾看許濛的眼神時,他便有了要以許濛為餌誘捕李樾的心思,否則也不會讓許濛來豹苑,不會用許濛來牽制李樾。

按照陳昱的原定計劃,他會讓許濛歸家,然後故意給李樾可乘之機,而不是讓她留在豹苑中。

明明這一切,陳昱都算計好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為什麽,此時此刻,陳昱心中多出了無限恐慌。

如果,如果,他看到的是許濛的屍體。不,陳昱不敢想。

他眼前,二人相依相對的情景一一閃現,最後終於定格在許濛最後同他說的那句話,她說:“要一起看日出。”

陳昱苦笑,懊悔、心疼甚至恐懼,他何曾有過這樣患得患失的心情?

————

許濛恍恍惚惚不知道睡了多久,她醒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就像是散架了,渾身都疼,尤其是後背,許濛心想過幾天後背怕是要青紫了。

密室中愈發黑了,許濛看了看石床上的華音,華音好像還睡著。許濛抱著雙腿,望著這裏黑暗的角落發呆。

“我一個無名小卒罷了,哪裏值得這樣興師動眾?”

“哼,到時候你看李樾來不來,他若是現身你看這豹苑有多少人等著他,你心裏就該有數了。”

一個誘餌。

許濛表面上鎮定,其實心中早就已經把華音那一席話過了無數遍,大概有了一個確定又不敢承認的答案。她心中苦澀,卻又釋然。

她也曾有過奢望,以為豹苑中的那些日子真的是太子與她真心相待,但是這種奢望就像是浮光掠影,一碰就不見了。愛而不得,自然苦澀。

可是許濛終於松了口氣,她的感情落地了,不再漂浮在空中,不再覺得那美好的日子就像是偷來的,她就像是一個確定了刑期的囚犯,透著一股塵埃落定的輕松。

她眨了眨眼睛,苦笑了一下,她嘲笑自己傻,被太子露出的一點點溫情迷惑,義無反顧地紮了進去,可是過了一會兒,許濛忽然心境澄澈。

孔夫子說,吾日三省吾身,許濛細細反省,她於太子陳昱,並無半分虧欠,太子落難,她不曾放棄,與陳昱相對的每時每刻,她都真心以待,許濛又笑了,那笑容堅定而從容。

她忠於自己的內心,忠於自己的感情,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於太子陳昱,她守住了自己的本心,愛就奮不顧身以誠相待,終究不悔。

若是陳昱傷她,她也是人也有心,會傷心,雖然不能立時就不去付出感情了,但是許濛明白,她不是一個會讓感情改變她的人。在她的認知中,人生或許遭遇無數苦難和無常,可是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這跌宕的人生中堅守本心。

求不得舍不得,那些失望和憤懣,改變不了她。她啊,還是許濛,一塊冥頑不靈的磐石。

許濛一雙眼在那黑暗中熠熠生輝。

石床上的華音呻吟了幾聲,醒了過來,許濛見了走上去,道:“你沒事吧。”

華音沒好氣道:“死不了。”

華音見許濛臉上連哭過的痕跡都沒有,不由道:“我看你對那位太子情意不過如此嘛,知道他不過是利用你,一點也不傷心。”

許濛不生氣,道:“有什麽可傷心,其一,我什麽都沒做錯,為什麽傷心;其二,我若是傷心,讓你看了笑話,不好意思,恕我不能從命。”

“呵,嘴硬。”華音掙紮著坐了起來。

許濛見她臉色稍微好了一些,道:“你的病太嚴重了,若是不及時治療,只怕將來於子嗣有礙。”

華音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笑話,道:“哈哈哈哈,子嗣,你覺得我這樣的人,會有子嗣?”

“你什麽樣的人?”許濛反問。

“殺人的人。”華音冷然道。

許濛接著道:“所以,殺了多少人呢?”

“共五十六人。”

許濛默默不言,華音見了冷笑一聲,道:“怎麽,怕了”

許濛搖頭,道:“不是,我幼時隨著阿爺游歷四方,見過很多人,人世浮沈,有的人浮沈在濁水激流之中,有人的浮沈在泥沙漩渦之中,而你,浮沈在血雨腥風之中。”

這話說得有趣,華音不由道:“你呢,是溪流,是江海,還是漩渦呢?”

許濛搖頭,道:“與外物無關,關鍵是我是誰。是什麽浮沈於人世。我啊,頑石一枚,溪流江海漩渦,有什麽分別呢?”

聞言華音擡頭,不期然與許濛的眼睛對上,喃喃道:“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麽執著於你了?”

“什麽意思?”許濛道。

華音長嘆,“只因他也不過浮沈掙紮罷了,他的人生萬般不由己,你這磐石樣的性子,怎麽不吸引他,和你在一起一定很心安吧。”

繼而華音忽然伸手握住了許濛手,道:“我改變註意了。”

哎?許濛臉上帶著疑惑。

“我以為你會帶給他危險,所以我要殺了你,可是其實你會帶給他快樂,許濛,我要把你搶給他。”華音的頭擡著,眼中的堅定甚至感染了許濛。

許濛嘆道:“你喜歡他,對麽?”喜歡到可以為了他去死,把他想要的一切都搶給他,許濛忽然傷懷,這世上還有這麽傻的一個人。

華音低下頭,喃喃道:“不,我不配的。”

許濛剛想說話,忽然密室前面站了一個人,那人向前一步,遲疑道:“阿濛?”

許濛側身,道:“阿樾哥哥?”

華音掙紮起身,神色覆雜,道:“你,還是來了。”

李樾快步上前,查看許濛的情形,許濛道:“我沒事,不過華音她好像病得很嚴重。”

李樾看向華音,華音卻偏過了臉,道:“我沒事,你既然來了就快點走,只怕現在外面已經成合圍之勢了。”

李樾身後進來幾人,他們將華音扶起來,李樾則拉過許濛,道:“阿濛,我們走吧。”

許濛道:“你為何而來呢?”

李樾牽著許濛,他們走出了密室,又在密道中四處穿行,前面引路的人是個年老的宦官,他似乎對這裏非常熟悉。

“阿濛,我的身份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你跟我走吧,我們去江陵,皇宮不適合你,我會護住你的。”

許濛沒說話,只是留心這密道的分布,只聽華音冷笑道:“李樾,你這個傻子,她怎麽可能跟你走,她同那魏太子陳昱連孩子都生了。”

李樾道:“阿濛,我來此不僅僅是為了帶你走,我還有一件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許濛茫茫然,可心中對於李樾的身份已經略有猜測,喊魂中的楚地巫師,所謂的以木命養火德,還有李婕妤的一系列動作,再聯系到死去的小尼姑妙圓說起的那位靖寧公主,許濛覺得李樾定然同先楚王秦氏有關聯。

陳昱這廂終於將搜索的範圍定到了許濛和華音進入的暖閣當中,陳昱等人在暖閣外,放出去搜索的人陸續回來,只聽為首者道:“太子殿下,我等在豹苑中並未發現許孺子的痕跡。”

這就是沒發現屍體的意思,陳昱不由松了口氣,他看著暖閣的門,身旁的護衛上前推了一下,紋絲不動,幾人合力將暖閣的門撞開,只見門背後堵著幾個櫃子。

陳昱走進去,他看到櫃子旁掉了一只耳環,耳環的玉質定然不可能是低階宮人們會佩戴的,是許濛之物,他帶著護衛進了裏間只見這裏一片狼藉,花瓶的碎片或者各種殘破的擺件滿地都是。

“許孺子應該是碰到了什麽人,便全力反抗。”身旁的護衛道。

裏間的窗戶什麽的都完好無損,唯一的門也被堵住了,這裏沒有許濛的身影,一目了然,那麽許濛到哪裏去了呢?

按照東西被丟出來的方位,他們來到了那張床榻,陳昱在上面發現了幾縷長發,他將長發拿起來,放在鼻端,那淡淡的松香,正是許濛近來使用的。

“搜,一個角落都不能放過。”陳昱道。

護衛四散開來,陳昱則坐在這張床榻上,輕撫許濛留下的長發。

阿濛,你在哪裏呢?

陳昱的目光落在了那玉枕之上,只見上面幾道劃痕,應該是指甲刮出來的,他輕撫劃痕,想要用力把玉枕拿起來,只聽木板推拉之聲響起,陳昱身後懸空,差點掉下去,他的腰帶被人抓住,穩住了身形,陳昱被那人拉回來,他看向床榻上多出來的那個黑漆漆的大洞,抿了抿嘴唇。

他倒是不知道,豹苑裏還有這樣的密道。

“殿下?”身旁的護衛遲疑道。

“沈城,召集人手,我們下去。”陳昱果斷道。

那名為沈城的護衛道:“殿下,我等下去便是,請殿下留在外面主持大局,密道情勢不明,萬望殿下不要輕易涉險。”

陳昱眼眸亮得驚人,他意味深長道:“既然這豹苑中還有孤不知道的事情自然值得一探,再者,孤想要的,還在他手上呢。”

沈城是太子心腹,自然知道那個他究竟是誰,不過沈城一百萬個不願意讓太子也下去,便道:“殿下,若是那人不在這密道中,殿下入了密道,叫那人包圍其中,豈不是危險了,不若我等下了密道,請殿下留在外面,坐鎮大局。”

“不,我們的人守了豹苑這麽些時候,也就是在他們剛進山的地方發現了些蛛絲馬跡,上山之後居然全無發現,這些人定然走了一條我們不知道的路,十之八九便是眼前的密道。孤倒要看看,這豹苑之中,除了要人,他到底還想要什麽,為何賠上性命也要來。”

“再者,孤於他,乃是命中宿敵,今日便是決一死戰的好時候。走。”陳昱從身旁護衛手中拿過了一把環首鋼刀,眼中都是戰意。

陳旻,你我命中註定一戰,既然你來了,孤就不可能讓你活著離開。

陳昱將豹苑中的護衛重新部署,著人把豹苑團團圍住,守住了上下山的每一條要道,他帶著沈城和三十護衛下了密道,身上的血液沸騰起來。

女人,還有天下,他與陳旻之間,要爭的的確很多。

————

一行近二十人在那密道中穿行,許濛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究竟走到哪裏了,只聽前面的人停住了腳步,李樾拉著她向前去,面前是一間寬闊的密室,密室中的擺設家具樣樣俱全,桌子櫃子椅子床榻,宛若一間平常生活的房間。

侍從將密室中的蠟燭點亮,只見床榻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許濛有些緊張,李樾放開了她的手,上前,將被子掀開。

是一具幹屍,許濛捂住了自己的嘴。

豹苑底下居然挖有密道,四通八達,而這密道中的密室裏有這樣一具幹屍,安靜地死在了這裏。

那老宦官上前,道:“公子,這便是大魏太祖陳焱的屍身。”

李樾點頭,道:“說來,他便是我的祖父。”

許濛楞了,陳氏皇族中,同楚地秦氏相關的,除了那位死而覆生的靖寧公主,其實應該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坊間流傳說是失蹤了。

那便是孝懷太子陳照和榮烈王妃秦瑤的小兒子,陳旻。

如果,李樾是陳旻的話,那麽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許濛不由想起了他們初見的時候,在他們下江南的路上,李樾一病不起,幸而許濛第一個發現他,將他們隨身帶著的藥物贈予李樾,李樾才逃得死劫。原來她這麽早就已經牽扯進了陳氏與秦氏的往日糾葛當中。

如果李樾是陳旻的話,那麽陳昱的態度就很明了了。許濛搖搖頭,她想起了同陳昱下棋的時候說得一句閑話,陳昱的棋風看似閑散,天馬行空,卻歷來算無遺策,他能夠比對手更快地洞悉局勢,很多棋子看似閑棋,實際上都是關鍵的一步。

許濛苦笑,她便是那關鍵的一步麽?該榮幸還是該憤怒?

她擡眼望去,只見那老宦官對著屍身行了大禮,起身上手在屍體上摸索了半天,也不知在找什麽。

終於,他臉上露出了笑容,朝著李樾道:“公子,找到了。”

他手中揚著一張金黃色的布,放在李樾手上,就在李樾將要接過來的時候,忽然密室一旁的墻壁反轉過來。許濛茫然,只見墻壁那邊站著的,分明就是陳昱一行人。

陳昱的目光看向許濛,似乎是在確定她是否安全,繼而又如同鷹隼一般鎖定了李樾手上的那張布。

“李樾。”陳昱道,忽然又笑了,道:“或者孤該叫你,堂兄,陳旻。”

說著陳昱就要舉步上前,李樾身旁的老宦官一掌劈在了陳焱身側的玉枕,只聽機關反轉,陳昱等人面前的墻壁反轉了回去。

李樾上前,拉住了許濛的手,道:“走吧阿濛,此時不走,我們就走不掉了。”

許濛看向這個暗室中仍不掩卓然風姿的男子,搖搖頭,道:“你是陳旻,並非李樾,我為何要同你走。”

“我是阿爺的孫女,是小彘和阿蒼的母親,我不能走。”許濛語氣十分堅定。

李樾大嘆,拉住了許濛的衣袖,“阿濛,和我走吧,我能給你你想要的。”這一貫溫文風雅的人,語氣中全是哀求。

許濛搖頭:“我想要的自己會去取,不需要你給。我不會走的。”

李樾還想說話,他身邊之人都很著急,身旁的墻壁已經傳來了擊打的聲音,只怕撐不過一時半刻了。

“公子,我們快走吧,我們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

李樾充耳不聞,喃喃道:“要的東西,你們要的東西到手了,我要的東西,還沒有。”李樾死死地盯著許濛,那灼熱的目光都要把許濛穿透了。

許濛放開了李樾的手,道:“你走吧,我不會走的,即便你把我的人帶走,可也帶不走我的心。”

李樾怒極,“可是為了那陳昱。”

許濛搖頭,道:“不,不是。自從江南分別,我們就已經是不同的人生道路了,阿樾哥哥莫要強求。”

李樾身後的人見李樾遲遲不走,不由急了上來架住了李樾,李樾百般掙紮卻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人架出去。

“阿濛,阿濛,和我走吧。”

“山川盛景,你我共覽,和我走吧。”

李樾的聲音回蕩在密道中,聲聲哀切。

許濛忽然舉步,走上前,道:“阿樾哥哥,人世多艱,我沒有資格沒有立場多說什麽,我只能說,本心可貴,請你堅守本心。”

李樾在眾人簇擁下回望,那眼神中無盡哀傷。

身旁擊打之聲越來越頻繁,許濛目送李樾等人消失在密道中,她站在密室裏,長嘆一聲,不知是在嘆李樾還是在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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