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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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霽天清,涼風習習,膳房著人切了一些用井水鎮過的瓜來,許濛吃了兩個瓜,榻上的孩子睡著,許濛手裏拿著一本《地方風物考》看。

許濛看著看著發笑起來,滿娘有些奇怪,探過身子道:“這是在看什麽呀,怎麽看著看著就笑了?”

許濛把書側過來,滿娘一看上面都是繁體字,簡直覺得自己腦仁疼,她道:“你知道我不識字的,快說快說。”

“這上面說,有一個地方男子去了,若是和當地的女子看對了眼,留在家裏睡一晚便好,若是有了孩子,也是女方撫養。”

“嗯,這種地方我也有聽說過啊。有什麽好笑的。”

“我是覺得這地方其實並非遠在天邊。”

“啊?”滿娘納悶。

許濛想到了什麽似的,笑得打跌,一頭鉆進了滿娘的懷裏,道:“你看,這不是近在眼前麽?”說著許濛手裏的書卷就指向了自己。

“哎?”滿娘看向許濛,好生無語,道:“我可以理解為,你是想太子殿下了?”

“古有班婕妤道:常恐秋節至,涼意奪炎熱。棄捐篋奩中,恩情中道絕。我倒是覺得呀,《地方風物考》也是我宮怨排解之作,哈哈。”

許濛手上的書卷掉在榻上,她接著道:“不過阿滿,有你有阿蒼有小彘,其實我此生已經覺得完滿,現在有吃有喝,閑時讀書飲茶,簡直是神仙般的日子,不過可惜的是,不知道阿爺怎麽樣,若是阿爺也在身邊就好了。”

滿娘默默然,許濛倒不像是她看的宮鬥電視劇裏的女人要麽想皇帝想的不得了爭寵,要麽就心如死灰,天天燒香拜佛,許濛簡直就是佛系宮鬥,該吃吃該喝喝除了不能出門旅游,不要太爽。

“入了宮就是不同從前了,如果像是從前,還能稍微自由一些。”滿娘道。

許濛提到阿爺,情緒低沈了一下,接著又笑了,道:“阿滿,其實我沒告訴你,我啊,之前十幾年都同阿爺四處流放,從涼州到幽州,楚地蜀地,都跑了個遍,山川風景都看煩了,現在在宮裏,哪裏都不用去,真是舒服。”

“真的假的,我不信。”滿娘有些詫異,合著這四處跑了個遍的女人,其實是個隱形宅女?

許濛正襟危坐,道:“真的。”接著她湊近了阿滿這邊,賊兮兮道:“你也跟著我們跑了幾年,你覺得怎麽樣啊,要說實話哦。”

滿娘糾結了一下,見許濛有些嚴肅,弱弱地說道:“其實,有點累,而且還老碰上奇怪的事情。”

許濛笑了,道:“你看吧,你也覺得這樣很累吧。”

二人笑作一團,只聽外面一個小宮人的聲音傳進來,道:“許孺子,高常侍派人來說,殿下晚間要來看看兩位小殿下。”

滿娘道:“知道了,吩咐下去,準備起來。”

“諾。”

“我一提起太子殿下,他就來了,可見有的人就是不能提呀。”滿娘促狹道。

許濛依著床榻,給兩個孩子掖被角,一聽滿娘這樣說,也笑了,道:“你這麽厲害,不如在宮裏開了攤子,日日讓這些美人們來找你,天天盼著陛下和殿下到宮裏去,要收費的。”

“你,哼,我說不過你,總之晚上太子殿下來了要侍寢的人是你。”滿娘賭氣道。

許濛也不生氣,雙手撫上自己的面頰,很認真地說道:“嗯,今晚是絕世美人出山了。”

滿娘轉過身,只見許濛臉上滿是認真,半點羞赧也無,便湊過去,低聲道:“你倒是害羞呀,一點兒也不怕羞麽?”

許濛點了點頭,很嚴肅的樣子,“上次殿下來有點怕,現在還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二人相視一笑。

——————

入夜,許濛沐浴更衣,身上暢快了許多,置辦了一桌菜色,都是合她口味的菜色,許濛陪著睡醒了的孩子玩耍,這兩個孩子好帶地都有些不可思議了,很少吵鬧也很少發脾氣,多數時候要麽是靜靜地躺著,睜著眼睛打量周圍,要麽是閉著眼睛養神,只有想要方便的時候才會哼唧幾聲。

並且,這兩個孩子對許濛之外的人都不太關心,可當許濛出現的時候,他們只要是醒著,目光就會追隨許濛的身影,許濛陪著他們玩耍的時候,也格外配合。

兩個孩子玩累了,許濛便拿著那本《地方風物考》給他們念書,正念著,陳昱便進來了。

許濛將這本書隨意一攤,起身道:“太子殿下。”

陳昱隨意揮手,高景將手上抱著的一大疊案卷在小幾上,陳昱道:“孤聽太子妃說,阿蒼和小彘病了?”

滿娘心裏咯噔一下,太子妃?

許濛面色不改,道:“天氣多變,孩子便病了,多謝太子殿下與太子妃的關心。”

“哦?你這樣說,孤怎麽覺得,這不是孤的孩子似的?”陳昱接了喊魂一事的調查,可是現在全無頭緒,回到東宮又聽聞兩個新生兒病了,心中甚是不暢快,便帶了一些出來。

許濛並未惶恐不安,她只是轉身,將阿蒼抱起來,塞到了陳昱懷中,道:“太子殿下親來探望阿蒼和小彘,自然是出於慈父之心,孩子已經大安,請太子殿下細細檢查一番,可好?”

陳昱猝不及防接了個軟團子,低頭一看,小姑娘白白嫩嫩,簡直不能同他記憶中那個明艷的長信公主聯系在一起,這個孩子的眼睛十分清亮,定定地盯著他,陳昱心中的火,還沒發出來,忽然就滅了。

算了,總之這女人前世好像早死了,也沒害過他,算是這宮中少數幾個還讓他放心的女人,這樣看來,不必苛責她。

許濛看著陳昱坐在榻上,便張羅著宮人們將小幾搬過來,二人用餐,陳昱看著一桌菜色,道:“這倒也是奇了,孤同你吃了幾餐,並未看出你口味上的偏好,也不知你是哪裏人?”

許濛心知,陳昱這就算是消氣了,才同她說起了閑話,她道:“妾其實祖籍便是洛陽人士,不過祖父曾在前朝做官,後來被流放,故而天南海北都待過,口味上並無偏好,什麽都喜歡吃。”

陳昱來了興味,他自然派人去查過許濛的底,但是最近事忙,只是確認這女人來路沒問題,便也就不在意了,並未深入了解。

“都去過些什麽地方呢?”

許濛偏頭思考了一會兒,道:“先是去了涼州,待得時間最長,後來涼州起了戰亂,便往幽州,祖父又帶著我去過楚地,由楚地入蜀,由蜀地往南方,在南方被陛下征召,祖父原本是想著要回到洛陽,便應了陛下的征辟,回來了。”

聽了這一番漂泊,陳昱大嘆:“身世飄零,不外如是。”

“嗯,不過妾也曾見過山川好景,吃過各地美食,我祖父常說,人生得失難論禍福。”

說實話,陳昱是有些羨慕的,他年少時長於父皇的王府,陛下登極他便做了太子,後來做了皇帝,即便禦駕出行也沒去過什麽有意思的地方。

“你祖父實在是一位曠達之人啊。”

許濛替陳昱布好了菜,笑道:“哪算得曠達,我們一家四處輾轉,我父親和母親在涼州染病,故而去世了,祖父當時心灰意冷離開洛陽,算是自我流放,只是後來帶著我,祖父振作起來,四處游歷,得了一副好身子一副好心境。他最愛炫耀,當年前朝做官的同僚,數他活的壽數大。”

陳昱聽著許濛微微低頭,像是想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意,露出幾分懷念的模樣,叫燈火一襯,真是再沒有這麽好看的了,再看她手上拿著那副細白的象牙筷子,一時簡直分不出哪裏是手哪裏是筷子。

陳昱瞇了瞇眼睛,不知為何,同這女子相處,就是讓他覺得心靜,覺得舒服,不由自主地放松,這讓他覺得很有趣。

“殿下,殿下?”許濛見陳昱神色恍然,也不知在想什麽,她印象裏的陳昱其實一直都很和氣,雖然有時候看不出喜怒,但明面上並不算是個可怕的人,所以平心而論,許濛並不怕他。

旁邊躺著的阿蒼忽然哼唧了幾聲,許濛忙起身,抱過阿蒼,慢慢拍著她,道:“哦哦,阿蒼,你是不是餓了,要不要吃東西?”

陳昱放下手上的象牙箸,道:“天色晚了,今夜孤便不走了,孤還有些東西要看,你陪著孤坐坐。”

話一說完,只見高景便招呼著奶娘上來,將阿蒼從許濛懷中接了過去,許濛有些擔心,道:“阿滿,你快看看,阿蒼是不是餓了。”

滿娘在一邊心中吐槽,太子上次沒吃著,這次估計要得逞,雖然心裏這樣想,她還是上前,把阿蒼抱在懷裏,道:“這就下去給小殿下餵東西吃,孺子請放心。”

只見小彘一雙大眼使勁看著許濛,而阿蒼則是撇了撇嘴,一雙大眼裏迅速包了兩滴眼淚,真是太可憐了,小彘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似的,擠了擠自己的眼睛,頓時眼圈兒便紅了。

“這……”這就有些反常了,其實這兩個孩子平時很少會哭,這種可憐的樣子實在是頭一遭。

許濛立時心就化作了一團,她吸吸鼻子可憐兮兮地看向陳昱,道:“殿下。”說著仿佛是習慣了撒嬌似的,伸手拉住了陳昱的袖子,道:“殿下,小彘和阿蒼特別乖,也不會哭的,妾就在一邊給他們念書,哄著他們睡覺,好不好,絕不敢發出聲音打擾殿下。”

陳昱看看三張臉都看他,搖頭笑了笑,道:“算了,你哄睡著了便叫人帶他們下去。”

許濛笑,“多謝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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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燃著燈火,陳昱身著寬袍,長發披散,坐在一旁的小幾邊,細細翻閱時不時低頭靜思,一旁榻邊,許濛則低聲給兩個孩子讀書,一邊讀書一邊手上輕拍著兩個孩子,聲音輕柔,卻讓陳昱不由自主地會分神,他的餘光會看向那裏,這女人讀的居然是《地方風物考》這樣的書,看樣子她的確懷念並且向往從前的游歷生活,不知為何,這樣的認知讓陳昱覺得不太舒服。

他似笑非笑,神情中帶著些譏誚。

這天下竟有人覺得皇宮帝王身邊並不是風景最好的去處,最好風景在山川河流之中。

可是,即便曾身為帝王的陳昱也有些疑惑,人生再來一遍,若非為了求生,帝王位也不是他認定的最好的去處。

他有些啼笑皆非,如今情勢不明,他竟然在這裏分神想起了這麽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他的人生除了帝位,其他的都是無間地獄。

阿蒼一開始努力支撐著自己的眼皮,時不時還想用小拳頭揉揉自己的眼睛,旁邊的小彘也是一副死撐的模樣,可也許是因為母親的聲音太過溫柔,伴隨著一句一句的楚地風物,她們漸漸地合上了眼睛,沈入了夢鄉。

許濛放下手裏的書,起身來到陳昱身邊,小幾上奏章堆得小山一般,許濛道:“殿下,妾略通文墨,有什麽需要妾幫忙麽,天色晚了,殿下也該休息了。”

陳昱低頭看手上的奏章,仿佛剛才分神的不是他,他道:“你把這些奏章按照內容分類,把關於案件的奏章單獨剔出來,那些歌功頌德的都放在一邊。”

見許濛有些遲疑,陳昱道:“都只是鄉間的小案子,並無什麽大事,你看了也無妨。”

聽陳昱這樣說,許濛才放下心來,她開始整理這些案卷,入目來看,都是洛陽這段時間以來報上來的一些關於喊魂的案件,有些比如洛陽周邊鄉裏有孩子發熱,結果發現最近來了一個做生意的楚人,便一致認為是這個楚人施咒的緣故,這種看起來荒誕不經的案件,居然在短短的兩月之間發生了十數起。

許濛覺得這種案件與其調查是不是喊魂,倒不如仔細著人查查最近有沒有時疫發生,畢竟開春入夏乃是各種病疫流傳的高發期,不過這都不是她能隨便妄言的,只得自己內心小聲說說。

許濛整理完了手上的奏章,可見陳昱還在燈火的映照下伏案工作,許濛輕手輕腳地給他換了一盞茶,又去看了看榻上的兩個孩子,她接著拿著那本《地方風物考》,在陳昱小幾旁邊找了個軟枕靠著,借著燈火,開始看書。

陳昱一開始會分神觀察許濛,但是漸漸地也就更集中精力去看自己手上的奏章,不知過了多久,陳昱才將手上所有的奏章和案卷翻完,他擡頭,只見許濛已經枕著他小幾的一角,熟睡過去了。

許濛算不上太美,只是又可愛,又讓人舒服,陳昱自重生以來,惶惑、憤怒、猜疑無數的情緒都掩藏在他的心中,無法排解無法發作,可是在此刻,他忽然覺得踏實。

陳昱不自主地露出了一絲笑,將許濛輕輕抱起,二人的臉貼的很近,陳昱似乎能夠感覺到許濛呼吸間透出的那點熱意,能夠聞到許濛身上淡淡的奶香,他把許濛放在榻上,看著床榻內側兩個熟睡的孩子。

空落落的心,忽然就脹滿了,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情,讓他覺得陌生極了。陳昱將許濛腮邊的黑發撥開,帶著些興味,自言自語道:“不知不覺,竟讓你逃了。”

他仔細傾聽,黑暗中更漏之聲提醒他快要天明了,他直起身子,走向宮室大門處,伸手拉開了宮室的殿門。

風中夾雜著微甜的花香,陳昱邁出殿門的時候,看了看身後的床榻。

遠方可見朝霞密布,一輪紅日將將露了個頭,他,陳昱,是大魏的太子,天生的君主。

隱約的霞光中,陳昱目光悠遠,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小彘:想睡我娘,沒門兒。

阿蒼:大豬蹄子,想得美。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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