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慕洲能夠感覺得到，自己的心臟正在體內猛烈撞擊著, 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 也跟著一起翻湧滾動。

大腦裏的思緒被牽扯著, 完全沒辦法受自己的控制。

他的眼皮輕微跳動了一下。

視線偏移到一旁, 刻意避開程未遺熱烈的目光, 聲音淡淡的，“我說過了，我的確非常喜歡你。”

“但，不是你期待的那種喜歡。”

作為一個正常的成年男人, 他必須為自己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思想負責任。他必須時時刻刻清楚地知道, 自己正在做什麽，說什麽。

“那行吧，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程未遺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的書包，“第一, 書包還給我, 從今天起跟我保持距離, 不要再管我了。第二, 你送我去學校……”

停頓一下，她重新看著程慕洲近在咫尺的臉，語氣認真，“但那就代表，你也同樣喜歡著我, 並且，是我期待的那種喜歡。”

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只要做出了行動，那麽意義就由她來定義。

喜歡應該是一件很純粹，並且能讓人感覺到愉快的事情，所以她不願意把這兩個字，捆綁上太多無意義的枷鎖。

那樣會喘不過氣來。

小姑娘倔強的態度，讓程慕洲倍感無奈，輕嘆一口氣後，拉開門率先大步走了出去。

書包拎在他的手上，這一舉動意味著哪一項選擇，不言而喻。

程未遺慢慢側過身，看著他走向車子的背影，滿足一笑後，快步跟了上去。

車子裏播放著輕柔舒緩的音樂，她把書包抱在自己的腿上，雙目直視前方，餘光則在程慕洲的臉上，不停地流轉。

呼吸莫名輕快許多。

而正在開著車的程慕洲，心情就沒這麽輕松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下，選擇送她過來，並沒有那一層面的意思。

對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懷揣著那種想法，無疑是齷齪的。

“未遺。”

剛開口喊出名字，程未遺就趕巧丟過來一個問題，“我有沒有跟你說過，莫子瑜也去特長班了？”

莫子瑜三個字對程慕洲來說有些陌生，不過很快就想起來那是誰了。

他親自下令開除，又被程未遺想方設法留下來的人。

不過好端端的，為什麽也會轉去特長班？之後的電話裏，方仁凱也沒有跟他提及過這件事情。

“沒說過。”程慕洲的註意力成功被轉移，“她為什麽會過去？還有沒有再找過你的麻煩？”

急切而擔憂的語氣，讓程未遺心裏一暖。

看吧，就知道他的心裏是有自己的，再怎麽下意識地否認，言行舉止是騙不了人的。

“沒有。”

程未遺搖頭，“她是家長會過後轉去的，音樂生，不僅沒有再找過我的麻煩，也沒有再跟我說過一句話。”

莫子瑜去的頭一天，她誤以為應該是被她爸教訓的性情大變，老實了。

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在和新班級的同學熟悉起來後，照樣每天打打鬧鬧，跟傅聰你追我趕。

唯一的改變就是，把她當成了透明人，不再為難，不再找麻煩。

但這對於程未遺來說，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沒有就好。”程慕洲放了心。

今天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大家好像都趕在了這個點來學校，校門口的路已經被堵死了。

一輛旅游大巴，也被堵得進退無路。

程未遺見車子不方便開進去，就讓程慕洲在距離學校，還有差不多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了。

她解安全帶的時候，身邊的男人也解開了扣在自己身上的安全帶。

“你不用下車了。”

程未遺看了一眼後面，還在源源不斷湧過來的車輛說：“已經到校門口了，我自己進去，你先走吧，不然一會兒這邊也要堵了。”

這一路段來往的車子非常多，只要一堵上，一時半會兒肯定是難以疏通的。

聽了她這話，程慕洲不禁朝後視鏡看了一眼，的確有要堵塞的跡象。

“行吧。”

他兩手搭在方向盤上，默了數秒，然後偏頭看著副駕座上的小姑娘，少有的鼓勵道：“如果在美術方面取得成就，是你真實的夢想，那就繼續努力學習。”

不難看出，她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成績的好壞，一定程度上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只要願意努力，願意學習，考進一個知名的美術院校，根本不是什麽難題。

“我知道。”

程未遺抿著嘴，忽然身體往前一傾，對準程慕洲還沒有完全合上的唇，蜻蜓點水般的親了一下，迅速離開後，打開車門小跑著往學校去了。

而還坐在車子裏的人，則是久久才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事情。

第三次親密接觸，柔軟的觸感就像一根羽毛，在他的心上來回掃動。

程未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擁堵的車流中，程慕洲收回視線看著後照鏡中的自己，薄唇微抿，眸子中的神情愈漸覆雜。

車子剛啟動上路，擱置在車架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宋穎的來電。

“餵。”

“程總。”電話那端，宋穎平靜地跟他報告道：“剛剛孟院長來了電話，說是程敏檢查出了，乳腺癌。”

後面的三個字，被她說的很輕，像是不能被提及的禁詞。

“什麽？”程慕洲一個急剎車，把車子停在了路邊。

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飄出了身體。

宋穎覆述了一遍剛才的話，並告知人現在已經被送去了醫院，因為是晚期，所以情況不是很樂觀。

程慕洲聽著她的話，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上次跟程敏見面時的種種場景。

他一直都有在努力找醫生，去治療程敏精神上的創傷，盡量讓她變成一個正常人。

因為只有她恢覆了健康，才能夠讓程未遺感受到，有母愛圍繞在身邊，是一種什麽滋味。

可是這個消息，幾乎是一秒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與期待。

關於親情的救贖，還沒有開始，就要結束了嗎？

“哪家醫院？”程慕洲得到回答後，緩緩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我馬上過去。”

宿舍裏還是程未遺跟蔣小童最先到，兩人把東西收拾好後，就背著書包去教室看書了。

腦子裏不斷閃現之前在車子裏，大膽親吻程慕洲的片段，程未遺的心裏如同抹了一層厚厚的奶油，臉上也掛著清淺的笑意。

像陽光折射到空氣中漂浮的小水滴，反射而形成的彩虹。

在樓梯口分別的時候，蔣小童點了點自己腕上的手表說：“記得五點半準時下來去吃飯啊。”

雖說周日晚上的夥食，是一周中最差的，但該吃還是得吃，正餐給人所帶來的滿足的果腹感，是零食難以替代的。

“嗯。”程未遺點點頭，繼續往樓上走，蔣小童則左轉朝著自己的教室去了。

文科一班平時這時候，班裏已經有一大半的同學都在看書學習了，而特長班，程未遺走到門口掃了一眼，居然空無一人。

班主任沒有做這方面的要求，也沒有人會主動過來。

她覺得挺好，樂得清靜。

把周六蔣小童幫忙補習的功課，剛覆習一遍過來，程未遺就合上書，起身往衛生間走了去。

站在頂樓的走廊上，可以俯瞰到整個操場。

深秋的太陽溫和的散發著自身的熱量，金色的陽光鋪灑在跑道上，倒映著一個個活力四射的人影，放眼看去，仿似一副唯美的畫卷。

雖然班裏沒有人來看書，但是幾個體育生已經在進行專業的項目訓練了。

有在跑道上拖著輪胎拼命狂奔的，有舉著鉛球奮力往前方投射的，也有……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傅聰。

正舉著一根冰棍，吊兒郎當地站在旁邊像個打醬油的路人甲。

程未遺轉了個彎來到衛生間，一股濃濃的檀香味撲面而來，她直接打開第一間門，剛插上插銷，隔壁忽然有人敲響了隔間的木板。

“同學你好。”是莫子瑜的聲音，“那什麽，請問一下你有帶衛生巾嗎？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按照正常情況，大姨媽應該是三天後才會來報道，沒想到這回居然提前了。

提前不可怕，提前還沒帶衛生巾就太可怕了。

真是見鬼！

等了好幾秒，這邊遲遲沒有回音，她又敲了兩下木板，“同學？你放心，我會還你的。”

冤家宜解不宜結。

程未遺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伸手往口袋裏掏去，把常備在身上的一片衛生巾拿出來，從上面遞了過去。

感覺到有一雙手接下後，她就松開並把手給伸回來了。

“太謝謝你了。”

莫子瑜忍著小腹傳來的墜痛，感激涕零地一邊拆外層塑封，一邊問她：“對了，你哪個班的？叫什麽名字？晚上我送你宿舍去吧。”

一片衛生巾而已，她覺得對方應該也不會在意，不過好歹幫了她的忙，感謝是必須的。

這邊程未遺已經沖了水，卻並沒有給出任何回答，拔開插銷就快步離開了。

“餵，同學？”身後，還能隱隱聽見莫子瑜的聲音，“走了嗎？謝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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