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有女如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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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各塞公園附近是一條淡黃色的石板路,古樸而肅穆。夾道的西式庭院沐浴在艷麗的陽光中,林木枝繁葉茂,線條舒展,背陰的綠色顯得深沈幽暗,將委內特大道的喧囂完全隔絕開來。

“到了。”

托尼停下腳步,看著路盡頭的一座米色屋舍,聲音微微有些發抖。

慢慢地走到門前,掏出香水,噴入腋窩和口腔。托尼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醞釀了幾秒鐘,猛然爆發唱出一段意大利歌劇:“啊——我的太陽,啊——多麽輝煌,燦爛的陽光……”

鬼哭狼嚎般的歌聲中,托尼漲紅了脖子,風照原呆若木雞,在唱到“我的太陽,那就是你”的慘不忍聞的尾音之後,風照原終於松了一口氣。門被輕輕地拉開。

風照原的心忽然安靜下來,走出來的女子穿著雪白的和服,身姿高挺曼妙,袖口的粉紅色櫻花宛如晚霞,美得讓人驚艷。

“是托尼啊,你好,請進吧。”

重子的聲音清涼得像是路旁的林蔭。

“我帶來了一位中國朋友,叫風照原。”

托尼小心翼翼地抽出情詩,雙目火辣辣地盯著重子。

“謝謝光臨我的茶館。”

重子優雅地微一彎腰,向兩人施禮。

原來這裏是一個茶館。

風照原心中暗道,茶廳並不大,七八十平米的樣子,幾張日式的楠木方桌前,圍坐了一些品茶的客人。幾個身穿和服的日本女子跪在白色的榻榻米上,為客人點茶倒水。

茶廳很安靜,櫃臺上的古董唱機裏播放著一首悠揚的古箏樂,淙淙流淌。

“托尼先生,您還是在貴賓廂房用茶嗎?”

“是的是的。”

托尼頻頻點頭,悄聲對風照原道:“等會機靈一點,幫我做托,到時請你吃一頓意大利豪華大餐。”

風照原滿臉苦笑,來羅馬是執行任務的,沒想到第一件事居然幫人在情場沖鋒陷陣,實在是出乎意料。托尼托尼,中文裏不正是“托你”——幫你做托的意思嘛。

廂房布置得古樸素雅,木桌上的青瓷細頸花瓶中斜插著一支白茶花,潔白的花瓣上滴著幾顆水珠。花瓶旁是一只古色古香的水罐。拉開紙格子門,外面是一方小庭院,嶙峋的山石旁,種植了幾棵蘭花與翠竹,顯得極富古典情調。

雪白的墻面上龍飛鳳舞地寫了一個中文“茶”字,風照原目光落在懸掛的一幅畫上,靜靜地欣賞起來。

重子端著一個茶盤走進來,將兩只直筒裝的茶碗放在桌上。淡青色的茶釉上,繪有粉色的櫻花圖案。

“重子。”

托尼咳嗽一聲,遞上情詩,準備發動進攻。

“這幅畫是我胡亂臨摹的,讓您見笑了。”

重子瞥見風照原盯著那幅畫,柔聲解釋,隨手將托尼的情詩納入袖中。

“是日本古代的畫師雪舟等揚的秋景圖吧。”

風照原轉過身道,心中忽然一楞,脫口而出的話自己也不明白,難道從前見過這幅畫?是失去記憶以前見到過的嗎?

“的確是雪舟大師的秋景圖。”

重子的目光中露出一絲詫異:“沒想到您對日本的繪畫也很了解。”

風照原皺皺眉,重子不再說話,專心為兩人點茶。

黑亮的長發瀑布般地傾瀉在肩頭,重子跪在榻榻米上,姿態素雅,流品高華,露出和服後領的脖頸宛如天鵝般雅致。陽光婆娑地映過格子門,輝映在她明麗的和服上,反射出柔和的光彩。

風照原這才明白,為什麽托尼會對重子如此癡迷,在自己見過的女人中,也只有法妝卿能與她一較姿色。

“重子。”

一聲柔情蜜意的呼喚,托尼開始了長篇的愛情表白。

重子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等到托尼口幹舌燥,茶水喝光,虛火上升的時候,才欠了欠身:“我去為兩位添茶。”

沮喪地望著重子的背影,托尼一臉苦相:“一百零二次求愛了。”

風照原搖搖頭:“重子似乎是個內向的人,你這種狂野激情的求愛方式並不適合。”

托尼眼神一亮,大叫道:“你說得對啊!你們都是東方人,思維方式差不多,你快幫我想辦法。對了,還有那個畫師叫什麽雪中宰羊的,下午你跟我仔細說說。”

風照原無奈苦笑。

重子正好端著茶壺走進來,風照原目光所及,只見她修長的手指細膩如瓷,比乳白色的茶盤還要白上幾分。

碧綠的茶水倒入茶碗中,飄著裊裊的清香,每一片茶葉細直如絲,葉尖顯色如銀,隱隱有細微的毫毛。茶水入口清醇綿和,一股清香慢慢地滲透齒頰。

風照原讚嘆一聲,問道:“這是產自中國福建的銀針茶嗎?”

重子禮貌地點頭:“因為您是中國客人,所以也許會喜歡這種茶葉。”

“重子小姐是日本哪裏人呢?”

風照原隨口問道。

托尼插嘴道:“她是日本京都人,是吧,重子。”

風照原微笑道:“記得日本小說家川端康成有一篇關於京都的小說,書中的女主人公好像也是叫重子。”

重子的眼神微微一亮,擡頭看了看風照原,後者忽然心中一跳,覺得整個房間也在她的目光中明媚了起來。

川端康成?

托尼立刻用心牢記,回去一定要在互聯網上查一下這個名字。

“風先生是剛來意大利嗎?”

“是的,我和托尼剛成為同事。重子小姐呢?您在羅馬開這個茶館有多久了?”

“有好幾年了吧。”

重子挺直腰身,為兩人倒上次茶,目光中露出一絲悵然的神色。不知為什麽,風照原又想起了白傘上被雨水濕潤的櫻花圖案。

“重子,羅馬現在就是你的家嘛。”

托尼癡迷地看著重子,飽含熱情的求愛猶如滔滔不絕的洪水,再一次傾巢而出。

“真是非常抱歉,托尼。”

重子等到對方說完,微微搖了搖頭:“我並不適合您。”

“沒關系,我會努力的。”

托尼早就有了屢敗屢戰的勇氣,聲音響亮地回答。古羅馬堅韌無畏的角鬥士血液,在這個意大利小夥身上再次得到了驗證。

風照原看了看手表:“托尼,我們該回去了。”

“這麽快就到上班時間了?”

托尼不情願地起身道:“重子,我下午還要上班,先走了。”

“歡迎您的光臨。”

重子緩緩站起,和服裙擺下露出的雪白布襪一塵不染。

風照原擡起頭,覺得這個女子似乎根本不像是這鬧市中的人,而是山谷中的皚皚積雪,一舉一動,姿態清麗高雅,令人自慚形穢。

剛走出門,托尼就撕心裂肺地怪叫一聲。

“你沒事吧?”

“我,我的心好痛啊,又被拒絕了。”

托尼哭喪著臉,好像一只鬥敗了的公雞。

“你剛才不是還很鎮定嗎?”

“鎮定個屁啊!”

托尼頹然道:“我要裝酷嘛。”

上班時間快到了,兩人急沖沖地奔向巴士站,準備返回公司。站在巴士站前,托尼忽然詫異地叫了一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頭發銀白的老人正站在一家跳蚤市場的舊貨灘前,好像與攤主交談著什麽。

風照原心中一凜,這個白發老頭,正是資料像片中的帝凡納集團總裁——帝凡納。

“怎麽總裁會在這裏?原來他也喜歡揀便宜貨啊。”

托尼嘟囔道,和風照原跳上巴士。後者心中微微一動,巴士向前駛出,風照原已經牢牢記下了舊貨灘的位置。

一回到辦公室,托尼就上網查詢起日本文化的資料來,風照原刻意和蘇珊套近乎,問了一些關於帝凡納集團的情況。

“帝凡納先生是有名的慈善家,也是虔誠的基督教徒,據說每個禮拜他都會去聖彼得教堂做禱告呢。”

蘇珊隨口道。

風照原裝作心不在焉的樣子,心中卻暗想,罕高峰讓自己確認法妝卿的生死之謎,這點並不難,但要找出帝凡納集團與法妝卿勾結的關系,倒是十分棘手。

萬不得已,自己只有每晚跟蹤帝凡納這個老頭了。

“哇,真是恐怖新聞啊!”

托尼大叫道,指著網上的一則“羅馬今日新聞”手舞足蹈:“今天淩晨,在羅馬聖母醫院的太平間裏,神秘失蹤了幾具準備焚化的屍體。目前警方已經開展了調查。”

蘇珊駭然道:“屍體失蹤?是不是有人想偷那些人體器官去買賣啊?”

風照原好奇地看著新聞,搖搖頭:“應該不會,人體器官的移植必需在人死後立刻取出,加以冷藏才會有效。”

托尼向蘇珊做了個鬼臉,雙臂伸直,雙腳蹦蹦跳跳地像個僵屍:“說不定是這些屍體自己走出去的哦。”

蘇珊大聲尖叫起來,風照原莞爾一笑,正要說話,手表的屏幕上忽然泛起了淡淡的銀色光澤。

風照原立刻向廁所走去。

關上門,確認廁所內無人後,風照原轉動手表按鈕,罕高峰的聲音清晰無誤地傳入耳中。

“沒有出差錯吧?”

“沒有,一切都很順利。”

風照原低聲回答。

“去買一份今天的羅馬日報,看一下第六版的頭條,聖母醫院屍體失蹤之謎。”

風照原心中一動:“我剛從互聯網得知這個消息。怎麽,和我們有關嗎?”

“失竊的物種基因庫中,有一種生物,是以人的屍體為食的。”

罕高峰的聲音顯得很沈重:“雖然不能肯定失蹤的屍體與物種基因庫有關,但這是一條很重要的線索,你必需去查清楚。”

風照原忽然想起在亞歷山大的城堡見到的那只浸泡在血水裏,形狀酷似人類,兩耳尖長,眼放紅光的怪物,它口中吮吸的吸管,正是連接在一具腐爛的屍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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