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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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鳴蟬噪,日麗風暖。陽光漏過山林的間隙射入,地面光影斑駁。

宋熾在幾匹馬前站定,仔仔細細看過,很快幫她挑好馬,牽了過來。

初妍身子微僵,恍然意識到:他似乎真要教她騎馬?她抿了抿唇,試圖掙紮:“天氣熱,我不想動,要不就算了。”

宋熾淡淡道:“過來。”

初妍垂下眸,輕言柔語:“宋大人,我們已不是兄妹,男女有別,你教我不妥。要不等柳二姑娘教完令妹?”

一縷陽光恰恰落在她卷翹的長睫上,隨著她說話,金色的光芒游動,她妖嬈動人的桃花眼兒中仿佛有波光搖曳。宋熾心頭微悸,不敢多看,緩聲道:“不是妍妍說的,把我當兄長般敬愛?既然是兄長,教你有何不妥?”

初妍愕然看向他:那夜兩人攤牌,她為了盡快打消他娶她的主意,確實說過這樣的話。可他不是說了,他們不可能再做兄妹,這輩子都不能嗎?

宋熾道:“我怎麽想是我的事,你可以繼續保留你自己的看法。”

初妍目瞪口呆:他的意思是,他不把她當作妹妹,卻要她把他當作哥哥?他怎麽能這般理所當然地說出如此無恥的話!

宋熾微笑:“當然,妍妍若不把我當哥哥了,我求之不得。”

初妍呆在那裏:她當初不願嫁他,告訴他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她一直把他當作哥哥,無法接受他變作她的夫君。現在,她不願把他當哥哥,他說求之不得,言下之意……

初妍腦中一炸,恨得牙癢:她怎麽忘了,他看似清風朗月,君子風範,實則是一個多麽狡猾奸詐的人。這是挖好了坑等她跳呢。

耳邊聽得他含笑的聲音問道:“妍妍終於不把我當哥哥了嗎?”

不知是不是她擔憂太過,竟從宋熾的話中聽出了隱隱的期待。

“不是。”她矢口否認,心念轉動間無奈接受了事實:他既打定主意要教她,她橫豎是拒絕不了的。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速戰速決。

不就是讓他教騎馬嗎?又不是沒讓他教過別的,沒什麽好怕的。

初妍在他的視線中慢吞吞地走了過去:“請宋大人指教。”

宋熾沒有為難她,示意道:“照我的動作抓住韁繩。”

初妍抓住韁繩,馬匹身上的氣味鉆入鼻中,她不適應地皺了皺眉。不知是不是她過於緊張,拽得太緊了,馬兒打了個噴鼻,猛地甩了甩腦袋。

她猝不及防,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驚叫出聲。手上沒拽住,被馬兒掙脫了韁繩。

“小心!”宋熾眼疾手快,一把抓回韁繩,另一手飛快地將身形不穩的她往後一攬。

她控制不住身體,結結實實地砸在他懷中,熟悉的溫度與淡淡的檀香味立刻包裹住她。

初妍望著他攬住她的那只手,一時有些懵:她明明只是身子晃了晃,他不出手也能站穩,他一個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怎麽反應那麽大?

宋熾低下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頭頂的發絲,聲音關切,“沒事吧?”

初妍穩住身形,猶有些回不過神,搖了搖頭。

宋熾松開手,君子地和她拉開距離:“抱歉,剛剛事出突然。”

所以,剛剛應該只是他情急之下,下意識的反應,不是故意的吧?

她搖了搖頭,甩開腦中種種奇怪的念頭。

經過這段插曲,她倒沒有心思糾結宋熾教她騎馬這件事了。她全副心神都放到了眼前的馬兒身上,按照宋熾的指導,一手抓住馬兒鬃毛,一手撐住馬鞍,左腳踩鐙,手腳同時用力,順利地坐到了馬鞍上。

她自然而然地將右腳也套入馬鐙,夾住馬肚,挺直了腰背。

宋熾目光微動:她的動作雖然談不上多麽利落,一整套下來卻銜接得順利異常,連他沒有和她講解過的動作都做對了,倒像是曾無數次這麽做過似的。

初妍心中也覺得意外:她一坐到馬背,便有一股熟悉的感覺泛上心頭。她想起石太夫人似乎曾提過,她從前在幽州,最喜歡騎馬。她十二歲時的生辰禮物,便是一匹大宛名馬。

看來,腦海中從前的記憶雖然已經消失,她的身體卻依然記得。

宋熾見她坐穩了,沒有急著教她怎麽縱馬。他牽著馬向山谷外一條林蔭道走去,讓她先適應坐在馬上的感覺。

夏日的暖風拂過連綿的碧浪,帶來山林的清新之氣;綠蔭遮蔽天空,隔絕了熾熱的陽光;不知名的鳥兒站在樹梢歌唱。

他不緊不慢地牽著馬兒走,步履從容,神態悠閑。初妍騎於馬上,居高臨下望去,甚至能看到他帶笑的黑眸,微微彎起的薄唇。

他在高興嗎?

初妍心生恍惚:前世,她從來沒見過他這般近似愉快的輕松模樣。變故發生前,他是她嚴格而高不可攀的兄長;變故發生後,他掙紮著從地獄中爬出,殘酷無情,一步步將至高無上的權力攫取在手心,再也沒有真正笑過。

從來沒有一刻,她像此時般清晰地意識到,他和前世是不一樣的。

他忽然回頭,對上她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他的目中笑意更濃,明明沒有說一句話,初妍卻覺到了窘迫,避開他的目光問道:“不是說教我騎馬嗎?”

宋熾道:“不急。”

初妍無語,剛剛使盡手段逼著她跟他學騎馬的是他,現在說“不急”的也是他。

宋熾道:“等你習慣了坐在馬上的感覺。”

她只想速戰速決,開口道:“我已經習慣了,可以開始了。”

他沒有在言語上和她爭辯,微微一笑,順著她道:“你說可以便可以吧。”

初妍驚訝,今天的宋熾,好脾氣得簡直叫她不敢置信。她忍不住看向宋熾,遲疑道:“宋大人,你該不會是被人冒充了吧?”從來說一不二的人,居然這麽好說話?

宋熾望著她睜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擡手揉了揉眉心:“休要胡思亂想,好好學騎馬,免得丟了我的臉。”

初妍難得調皮,翹了翹嘴角:“那你就丟臉好了。”

宋熾擡眼看她,不由笑了: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啊。

“妍妍,”他看向她,慢條斯理地開口道,“你是希望我為了不丟臉,手把手地教你嗎?”說到“手把手”三字,他特意放慢速度,目光猶若實質,從她盈盈一握的纖腰繞過,落到她柔若無骨的玉手上。

初妍渾身汗毛豎起,警惕地看向他:他想幹什麽?

她握住韁繩的手控制不住,加了幾分力,小腿下意識地夾緊了馬肚。

宋熾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將他的馬牽過來。隨即,放松了初妍所騎馬的韁繩,在初妍戒備的眼神中,出掌,狠狠地拍打在馬屁上。

馬兒受了驚,一聲長嘶,驀地向前沖了出去。

初妍猝不及防,整個人猛地後仰,身子一滑,眼看要從馬上掉下來。

宋熾翻身上馬,緊緊跟上她。見情況危急,他一足勾住腳鐙,從馬上站起,整個人探身過來,將她身子向前一撥。

千鈞一發之際,初妍只覺他溫熱的手在她背上一觸即收,一股力道輕輕一推,她的身子順勢前傾,坐回了馬鞍。

馬兒依舊在飛馳。她嚇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攥住韁繩,夾緊馬肚,整個人都在發抖。

宋熾也回到了自己的馬上,與她只隔半個馬身,緊緊盯著她,一道道指令從容不迫地從口中說出:“放低韁繩,挺直上身,保持住敲擊馬肚的速度,不要太用力……”

到了這個地步,初妍不想聽他的也不成。她想要不從馬上摔下來,只有依照他的指令行事。

混蛋,他絕對是故意的!哪有這樣教人騎馬的!

他要是教人游泳,絕對是那種直接把人扔水裏撲騰的。

初妍又氣又怕,然而人在跑動起來的馬上,她想剁了他也沒有辦法。

她氣恨地瞪向宋熾,宋熾笑容淡淡:“妍妍是想創造機會,讓我多教你幾回嗎?”

聽聽,這是什麽混賬話?先前覺得他和從前不一樣果然是幻覺。

初妍心中氣極,目光所觸,卻是宋熾冷靜專註的表情。

仿佛一瓢冷水兜頭澆下,她回過神來:她和他賭什麽氣?他是什麽脾氣性情她難道還不知?她越是生氣,就越會被他牽著鼻子走,落得處處被動。

他的動作再危險,總不會真傷她。

初妍冷靜下來,寧心靜氣,依著他的指令控制馬匹。

或許是身體還記得騎馬的感覺,又或許是宋熾教得好,她一旦全心接受他的教學,進步神速。沒過多久,她已大致掌握了控制馬匹的方法,前進、停步、轉彎……驅馬沿著這條林蔭道跑了一個來回。

她做到了!

她眉眼彎彎,一抖韁繩,興致勃勃地又驅馬跑了出去。這一回,她雙腿微微加了力,馬兒的速度明顯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宋熾這次沒有跟著她,勒馬立在道旁,望著她因興奮泛紅的嬌靨,微微沁汗的雪白額角,被風吹亂的秀發,目光柔軟,久久無法移開:她學得出乎他意料得快,也出乎他意料得好。

幾個來回後,初妍縱馬返回,揚著下巴道:“我們來賽馬怎麽樣?”

宋熾目光微閃:看來小丫頭是真的玩得開心了,都忘了要和他劃開距離。

他正要應下,前方忽然傳來得得的馬蹄聲。

兩人循聲看去,但見馬蹄起落,塵土飛揚,一隊人馬越來越近。為首之人一張年輕的臉龐洋溢著笑容,明黃色的外袍分外耀人眼目。

衛昀,他不是去狩獵了嗎,怎麽來這裏了?

初妍扶額,準備下馬行禮,忽然僵在那裏:她還沒來得及學怎麽下馬。

宋熾下了馬,將韁繩丟給服侍的人,走到她身邊,幫她安撫住躁動不安的馬兒,伸出一只手給她。

初妍臉都紅了,剛剛她還向人挑戰呢,轉頭就露了怯。她也不敢看他表情,慢慢將手放入他手心。

他的手溫暖而幹燥,握住她的力道不大不小,扶著她下了馬。

衛昀一行人已沖到眼前,勒馬止步。

兩人欲要下拜,衛昀不耐煩地揮手道:“免禮免禮,在外面就別講究這些虛禮了,跪來跪去的看得朕頭疼。”他翻身下馬,笑著看向初妍,“原來你在這裏,叫朕好找。”

初妍微訝:“陛下找我?”

衛昀點頭:“昨夜的事朕知道了,你受委屈了。”

初妍沒想到衛昀居然是為了昨夜廖鵬的事來找她的,楞了楞才道:“多謝陛下,萬幸賊人的詭計沒有成功。”

衛昀的臉上滿是懊惱:“是朕對不起你。”

初妍道:“賊人無恥,和陛下有什麽關系。”

衛昀越發愧疚,對跟在身後的張順道:“把東西拿上來。”

張順低眉順眼地拿上一個匣子。

初妍疑惑不解:衛昀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衛昀吩咐道:“打開。”

張順開了匣子,一股血腥氣撲來,初妍先還沒認出是什麽東西,等到看清楚,“啊呀”一聲,頓時變了臉色,渾身發冷。

匣子中放著的竟是一截舌頭,一對斷手!舌頭和斷手都被鮮血浸透了,褐色的血跡已經凝固,看著分外恐怖。

眼前忽然一黑,熱意侵襲,一只手輕輕覆在她眼上,擋住了她的視線。她聽到宋熾的聲音淡淡響起:“陛下,你嚇著她了。”

是宋熾擋住了她的眼。

衛昀悻悻:“她膽子也太小了些。算了,張順兒,先合上蓋子。”

蓋子合上的“哢嗒”聲傳入耳中,蒙住她眼睛的手隨即撤去。初妍小心翼翼地看去,發現匣子果然蓋上了,稍稍松了口氣。

初妍這才有餘力思考:匣子中究竟是誰的舌頭和手,衛昀為什麽要特意帶來給她看?

衛昀見她臉色煞白,一副小可憐的模樣,“嘖”了聲:“這樣你就害怕了?以後進了宮,還會見到更多刑罰,你可怎麽辦?”

初妍心中一動,趁機可憐兮兮地道:“所以,陛下還是別讓我進宮了。”

“不行!”衛昀哼道,“朕就看中你了。大不了,以後朕處置宮人的時候不讓你看到。”

初妍頭痛:“陛下!”

衛昀的臉色倏地沈下,雙目發紅:“連你都嫌棄我,不願陪我嗎?”

初妍見他神色不好,心裏一咯噔:他這是怎麽了,誰惹了他,情緒怎麽如此不穩定?

她意識到此時不是談論拒絕進宮事宜的好時機,轉移話題道:“陛下怎麽會忽然想到要拿匣中之物給我看?”

衛昀想起自己來找她的正事,目中戾氣閃過,問道:“你可知剛剛那是誰的舌頭,誰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更新慢的OOO 1個,(づ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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