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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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洞房花燭,慕府那小少爺還沒喝合巹酒就丟下新娘跑了!」

「莫非是那妾室長相太嚇人?」

「那倒不可能,畢竟是進將軍府的人。」

「不然原因是什麼?」

「聽說那小少爺嘴裏一直在喊著什麼名字,砸了喜堂,頭也不回地跑了!」

「喲,莫非是什麼狐精鬼怪迷了心智?」

「大白天的別亂說,阿彌陀佛!」

「你繼續講啊!」

「那晚慕府家丁全出去找了,可楞是一夜沒找到人……」

「不是有宵禁嗎?肯定在城裏,能躲哪去?」

「……你別打斷我,還挺不聽了!」

「聽!聽!聽!」

「到了巳時才有人在山上發現那小少爺,那天正好下雨,據說被淋得不像樣,擡回來的時候滿身泥漿。」

「那小少爺不是有段時間正好去山上住過嗎?莫不是在那裏養了什麼小丫頭?」

「有可能,不過他不是腦子不太好嗎?」

「小點聲!腦子好不好跟這有什麼關系,他可也是個男人!」

「估計那小丫頭漂亮的緊,嘖嘖,有錢人家的少爺就是好,哎,我們呀,只能守著家裏的臭婆娘!」

「小孩,藥好了!按理說你奶奶的傷也不嚴重,怎麼還沒停藥,你改天帶她來給我瞧瞧,別瞎吃藥。」醫館老板見杜衡老實傻氣,不由多說了幾句。

杜衡隨口敷衍過去,張著耳朵想聽隔壁酒館那兩人的談話,卻怎麼也聽不清,只好拎著藥包回去。他每個月都會進城給家裏那位公子抓藥,自從那人答應住在他家後,他真是開心極了。那人長得好看,天仙似的,特別是笑的時候,每次都看得他臉紅。

「阿衡,回來啦。」奶奶正坐在門口剝豆子。自從他去那個有錢人家當了幾天小廝,家裏的境況就好多了,那戶人家給了好多吊錢,奶奶也不用為了多賺幾個錢養他而起早貪黑去城裏賣菜。

「奶奶,蘇公子呢?」杜衡放下藥,見炕上沒人,便朝著外頭喊。

「小木頭去田裏摘菜了。」

杜衡有些氣急敗壞,「奶奶!您怎麼能讓他去田裏呢,他的傷還沒養好呢!」

「都養三個月了,小木頭雖是城裏人,可身子也沒這麼弱,你急什麼!」

「我不跟你說,我去找他!」話還沒說全,杜衡就沿著田埂追去了,奶奶看著孫子的背影笑著搖搖頭。

杜衡找到蘇木時,他正彎著腰采野花,杜衡喊了他一聲,蘇木嘴角掛著笑,捧著紫色的小花轉過身朝他揮了揮手。杜衡一時有些怔楞,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扭扭捏捏地走到蘇木身邊,「蘇公子,你怎麼出來了呢,早春山裏風大,你身體還沒好呢!」

杜衡比蘇木小兩歲,這孩子從小在村子裏長大,性格靦腆,一跟人說話就臉紅,要不是他把奄奄一息的蘇木帶回家,恐怕蘇木根本見不到今天的太陽。

「阿衡,拿著!」將手裏的野花塞到杜衡懷裏,蘇木撿起一旁摘好的菜,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晃晃悠悠就朝著小屋走去。

蘇木現在穿的和村裏人一樣,都是粗麻制的衣服,杜衡喜歡看他穿白衣,可當初那身衣服早已滿是血汙,他央奶奶用皂角洗了很多遍,可還是留下了褐色的痕跡,城裏的衣服著實漂亮,可他買不起。

吃午飯的時候,杜衡欲言又止地看著蘇木和奶奶,試了幾次也沒開口,懊惱地垂著腦袋扒飯,嘴裏嘀嘀咕咕。

「阿衡,你是不是有話要和奶奶講?」

「奶奶,蘇公子,我想……我想去城裏找份活。」杜衡低著頭不敢看人。

老人家放下碗筷,嚴肅地盯著自己的孫子,「阿衡,你還小,家裏不需要靠你掙錢,上次瞞著我去做小廝,奶奶已經很生氣了,你這回又想去幹什麼?」

「可是,大牛、阿蠻他們都幫家裏幹農活,奶奶您又不讓我做農活,又不讓我去城裏,我……我不想讓人說我沒用!我都已經十四了!」杜衡心裏憋著氣,眼眶都紅了。

「阿衡啊,奶奶不是不讓你去,可你身子又弱,人又不識字,奶奶怕你吃虧!」杜衡是早產兒,他母親長得漂亮,在城裏的大戶人家做丫鬟,不知被哪個天殺的弄大了肚子,一直郁郁寡歡,剛生下他人就去了。杜衡是奶奶用米糊糊餵大的,身子不如其他小孩健壯,三天兩頭生病,誰都以為他會夭折,沒想到他竟這麼病病歪歪長大了。

蘇木見氣氛僵硬,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奶奶,要不這樣,阿衡先不去城裏找活,在家跟我學認字,過個幾年去做個書信先生也好,您看?」蘇木朝杜衡使眼色,誰知那小子強著不肯說話。

奶奶拉著蘇木的手,語重心長,「小木頭啊,阿衡這混小子就聽你的,要是哪天奶奶走了,你可得好好護著他!」

「奶奶,您說什麼呢!您身體好著呢,別說胡話!」杜衡聽了有些傷心,靠在奶奶肩膀上抹淚,「奶奶,我聽蘇公子的話,留在家裏學認字。」

「哎!我的乖孫子!」

看著這對祖孫,蘇木心裏難免落寞,剛想起身,卻被奶奶拉住,拍了拍他的後背,「小木頭,奶奶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但既然你來了奶奶家,你就是奶奶的孩子,咱們三個往後就是一家人,你們倆兄弟可都得好好的,別讓奶奶擔心,知道嗎?」

「嗯!」蘇木抿著嘴,眼睛有些泛酸,戳了戳杜衡的腰,「阿衡,以後你別喊我蘇公子了,我虛長你兩歲,要是不嫌棄,喊我聲哥吧!」

杜衡紅著臉,又是笑又是不好意思,磕磕巴巴喊了聲,「哥。」

「曉蘇,青兒他怎麼樣了?」慕夫人拉著兒媳婦的手在花園散步,原本她並不滿意這個兒媳婦人選,但看著她這三個月盡心盡力伺候慕青,多少也會心軟。

「婆婆,夫君這幾日食量增加,也肯出來走走,只是仍不曾開口。」方曉蘇垂著頭柔聲回道。

「難為你了,多陪陪他。」

「這是我的本分。」

三個月前,慕青渾身濕透,喜服上沾著泥漿被人擡回來,慕夫人差點暈厥過去。傻子人倒沒事,只是更加癡傻,也不願吃東西,沒想到幾日後,突然高熱,甚至咯血。請了無數名醫,都斷定為肺閉喘咳,這病要是拖下去恐怕會成肺癆。

慕青這條命本就是從鬼門關搶回來的,不知佛祖是否還願保佑他。

傻子躺在床上,神智日漸模糊,原先一天還能清醒幾個時辰,這幾日不但昏迷,連呼吸聲音都變得微弱。大夫們束手無策,治病也得病人配合,慕青根本沒有生存意志,灌下去的藥全吐了。慕氏夫婦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不停和他說話,可慕青昏昏沈沈早沒了意識。

慕老爺既要每日上朝,又要擔心兒子的病情,身體堅持不住,還是累垮了,整個人一下蒼老許多。慕夫人在佛堂念經,她知道慕青的心結在哪,她沒想到這個傻兒子對蘇木竟有這麼大的執念,她對不起慕家的列祖列宗,她沒臉去見慕柯。

「大夫,你別走,你再看看我夫君,他還有救的!」方曉蘇跪在地上拽著大夫的袍子,可大夫搖著頭,捋著胡子,「不是我不救他,是他不想活。」

「大夫!大夫!」方曉蘇絕望地癱在地上,欲哭無淚。她並沒有多愛慕青,說到底,他倆只是陌生人,可她不願有人像她娘親那樣痛苦地離開人世。

「蘇蘇……」幹裂的嘴唇呢喃似的開合著。

方曉蘇起身用濕毛巾潤了潤傻子的雙唇,嘆著氣在他耳邊說道,也不管他能不能聽進去,「我知道你喊的蘇蘇不是我,無論如何,為了她你也要活下去。」

傻子喉嚨發出嗚咽的哭聲,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其實他很清楚,蘇木不會不要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蘇木曾哭著說他不想死,他一定是病了,他要去找他,他要把他帶回來,可是他沒用,他找不到蘇蘇,府裏人都不許他出去,蘇蘇肯定很害怕,他要去陪著他。蘇蘇看著很兇,其實是個膽小鬼,蘇蘇小時候最愛哭鼻子,他是哥哥,他說過會保護他的。

「蘇蘇……等我。」

慕柯回府時,靜園一片哭聲,慕夫人由丫頭扶著站在床前。

「青兒!」

「老爺,青兒他可能……」

「不會的,他是我慕柯的兒子,他不會……」

慕青早已面色灰白,身上散發著將死之人的氣味。大夫被壓在一旁不允許離開,其實大家心裏都清楚,這回傻子怕是留不住了。

「大夫,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慕柯沈痛地立在一旁,答案早已明了。

沈吟片刻,大夫猶豫著開口,「還有一個法子,但不一定奏效。」

「你說!」慕柯激動地捏著大夫的肩膀,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他都要去嘗試。

「放血。」

全屋的人都不敢說話,慕柯僵著臉問道,「放血?」

「放血能清熱解毒,但不可過多,小少爺此刻恐怕沒有別的方法了。」大夫沈著地回著話,「將軍,請快做決定,晚了就連這法子都不管用了。」

慕柯顫抖著揮了揮手,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好。」

所有人都被趕出了房間,大夫施針封住了幾處穴位,在慕青手腕上豎著割了個小口,暗紅色的血滴滴答答落在銅盆裏,很快匯成了一小灘。將參片壓在慕青舌苔下吊命,大夫就這麼幾天一回地反覆放血、餵藥、補血。

大家一如往常在院子裏等,卻見雙眼充滿血絲的大夫急匆匆推開門,「快,他快撐不住了,誰都好,快進來跟他說說話,只要撐過今天,他就能好起來!」

慕柯急著進去,慕夫人卻伸著手攔住了他,木然地盯著房門,「我進去,你們誰也不許進來。」

即使她的話令人相當費解,但此刻也沒人和她爭。

沒看大夫一眼,慕夫人跪在傻子床前,含著淚水輕聲說道,「青兒,娘知道你和蘇木感情好,一切都是娘的錯,只要你能好起來,娘幫你去找他。蘇木沒事,娘給了他銀子,他現在一定好好的在某個地方待著,只要你能醒,娘一定把他帶回來。你說要是他回來見不到你會有多傷心,你不是最疼他嗎?你不是說一輩子都要和弟弟在一起嗎?」

「蘇……蘇……」

「對,蘇蘇!青兒,你不想見他嗎?要是你還想見他,撐下去,我一定讓你見到他!」

「娘……想……」

慕夫人根本沒辦法找到蘇木,她只能騙他。後來慕青真的醒了,他睜著眼睛在人堆裏來回逡巡,最後卻無神地看著床帳一言不發。傻子養病期間,方曉蘇萬事親力親為地伺候著,直到他能下床走動。這三個月,男人沒有開口講過一句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誰都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作家的話:

找不到虐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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