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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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海天以兒孫多聞名,家族半政半商,根系龐大,盤根錯節的關系強硬。自打去年桐城家族的格局沖洗洗牌之後,裴家算是又晉級了一大步。這一到過節,裴家的人無論國內國外都陸陸續續地回了老宅子,二三十個人都聚在了一塊,幾乎全數到齊,滿滿一堂的人。

裴海天今晚真是很久都沒有心情這麽好過了,特地換了一身暗紅色的唐裝,看著桌上豐盛的菜肴,又看看自己子孫滿堂,笑的幾乎合不攏嘴。

哪知道,傅家突然派人送來了年貨,小山似地擺在了客廳,刺眼的很,幾個小輩偷偷地捂著嘴笑了。

“這傅家也是蠻搞笑的麽,先發制人來那麽一招,憑空就讓我們裴家把臉給丟盡了不說,現在還有臉派人過來送東西,好像我們裴家缺一樣,不知道安的什麽心。我啊,前兩天打麻將還被幾個富太太問起呢,哎呀,早知道還不如我們先說呢,也不至於這麽丟人了,你說是不是呀,清妍~~” 顧琴仿佛不經意的幾句感嘆,驟然使得桌上已經氣壓低沈的氣氛徹底僵住。

裴海天豁然站起身,大手重重地拍在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餐盤和碗筷相碰叮當作響,“吃頓飯還不消停!”

裴海天心氣就高,原本就憋著一口氣呢,這頓年夜飯自然是沒了心情,轉身上了樓,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覷。幾個懂事的孫輩的都相繼站起來,快速跟著老爺子上了樓。

“你也真是的,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 裴彥風指責身旁多嘴的顧琴,轉身向喬清妍母子道歉。雖說裴彥舟在賭桌上猝死了快五年,可他留下的那些股份,以及喬家的勢力…讓喬清妍母子在裴家的地位幾乎是無人可撼。

“怎麽了嘛,我說說也不行了啊?都是自己人,都不能說了啊?” 顧琴也不甘示弱,“啪”的摔了筷子,看著自己老公向喬清妍母子低頭哈腰的樣子就火大,在身後拉了他一把,“裴彥風,你道歉什麽,我們也是之晟的長輩,怎麽就不能說幾句了?”

“看來這頓年夜飯是吃不下去了,那我們先回去了!”座位上一直不曾開口的喬清妍放下筷子,緩緩站起身,優雅地扶了扶華貴的毛領,向其他人微微頷首。

經過裴彥風夫婦時候,突然轉身看向顧琴,聲音冷淡,“論起來我是得叫你一聲嫂子,你要是對我有意見,可以沖著我來。可我兒子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說完,喬清妍冷哼了一聲,也不看周遭任何人臉色,踩著高跟鞋轉身離開。

裴之晟放下筷子,冷然地看了裴彥風夫妻倆一眼,“爺爺估計還在氣頭上,那我也先回醫院了。你們慢慢吃。”

“我怎麽了啊?他們母子股份多就那麽厲害啊?現在不也就是個破醫生!裴家累死累活的還不是我們幾個人!他們就坐等著收錢!” 顧琴還在嚷嚷著,惹得其他幾個人幹脆也陸續起身離座。

“你給我閉嘴!”裴彥風額際有青筋暴動,看著自家老婆不分場合地亂開口,他終於忍無可忍。

顧琴見自己的老公居然當著那麽多人罵她,頓時臉色鐵青,冷哼了聲甩頭離開。

……………………………………….

裴之晟在晚上九點的時候回到了醫院。心外科留守不回家過年的幾個小護士都暗自興奮,今天沒有他的夜班,還是除夕夜!幾個小姑娘笑嘻嘻地趕緊去端咖啡,還有人激動得立刻掏出手機來發短信,告訴其他部門的同事裴醫生來醫院陪她們過年呢。

裴之晟換上醫生袍,十二層的辦公室望出去,黑壓壓的天空中,白雪如羽毛般簌簌落下,樓下白茫茫一片。

他伸出手,接住了幾片雪花,融雪有些微微刺疼,他想起那天她通紅的掌心。

………………………….

市一院不論何時都人滿為患,這種除夕更是,每隔半個小時就有來急診的病患。還不到淩晨,病房全滿了,有些病患甚至被臨時安放在了走廊。

裴之晟剛從急診室那邊回來,兒科那邊突然轉來一個特殊的病人,一個10周大的新生兒: 心臟跳動過快,有雜音,小孩呼吸很吃力,胸膛微弱地起伏著,個頭小,幾乎沒什麽頭發,嘴唇青紫。

裴之晟仔細看了看心電圖和x光片,眉頭緊緊皺起: “心臟上面有個大洞,下面有個小洞,明顯的先心,怎麽現在才來,孩子出生的時候醫生就應該檢查得出的。”

李醫生一邊抹汗一邊也是嘆氣:“外頭的小孩媽媽已經哭得快暈過去了,農村來的,超生,這是第四個了,估計都是在家裏偷偷生的,這兩天小孩突然呼吸困難,才趕忙送來了醫院。”

“我懷疑這孩子還存在主動脈縮窄。”

“那…”

“得立即手術…”

“啊,這麽小的孩子,哎,真是作孽啊…” 一旁的小護士惋惜道。

“我出去給家屬解釋吧。” 裴之晟戴上眼鏡,走了出去。

小孩的媽媽已經哭得沒有了力氣,裴之晟只能試著跟孩子的父親解釋。

“大夫,那手術需要多少錢?”

“保守估計是三、四萬左右。”

“這兩天做了那麽多檢查,已經花了我們上了千了…” 眼前的男人黝黑,摩挲著粗糙的手掌:“這手術是必須麽?有沒有可能吃藥啊?”

“懷孕沒有做任何檢查,生產之後也沒有立即來醫院,孩子太小,非常危險,必須手術,否則,可能活不過這幾天…”非常公式化的回答,淡漠的聲音宣判了結果。

原本在發呆望著天花板的孩子媽媽這一聽,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你怎麽就那麽命苦啊…” 哭聲呼天搶地,在樓道間回蕩,引來了不少病人的圍觀。

“可我們一下子拿不出那麽多錢,我們現在手頭上也只有一萬多。” 男人踟躕了半晌,喏喏地開口。

“孩子先轉移到保溫箱,你們先去交一下住院費,72個小時之內必須手術…”

說完便走進了辦公室,揉了揉太陽穴,門外的哭聲還在繼續,隱約著夾雜著爭吵:“哭哭哭,哭什麽哭,生了三個賠錢貨,好不容易有個兒子,還是個賠錢的無底洞,早知道如此還不如當初生出來就直接掐死,再生一個都比這個便宜…”

“哪有這樣當父母的…” 跟在後面的新工作的小護士恨恨地說,“我真想沖出去踹他們幾腳!”

裴之晟沒有說什麽,這種事情在醫院見的太多,悲歡離合,生死離別,在心外這邊每天都在上演,以至於才幾年,他或許也已經麻木。

“裴醫生,你有那麽多病人…你確定自己真的只是把我當作一個普通病人?” 腦子裏突然閃過了那抹清脆的聲音,她的很多問題他無法回答。

突然,一連驚天動地的巨響轟隆傳來,時針指向十二點,外頭的煙花突然全部湧上天,天地明亮如白晝。

本應該是合家團圓的日子,裴之晟扯了扯嘴角,安靜的辦公室裏冷清寂寥,只有一杯咖啡冒著裊裊熱氣。

…………………

外面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連夜的積雪的反射,讓光線格外明亮,建築物上逐漸有了淡淡的金色。

裴之晟推開辦公室的門,就看見聶雲深趴在他的辦公桌上睡著了。光潔的臉頰,頭發高高挽起,露出美好的頸項,一身橘色呢大衣襯得她膚色更為雪白。

他承認自己想起過她幾回,還看了兩次還是三次手機信息。可真的看到她出現的這一刻,也有點恍惚。

手指撩起她垂落在頰邊的發絲,輕輕地捋到她的耳根後。

熟睡中的聶雲深感覺有一道黑影籠罩著自己,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她大概也沒有料到會見到這樣一個裴之晟,眼裏都是細細的血絲,嘴唇有些發白,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渣,整個人透著股憔悴頹廢的氣息。

“你不是在靈城麽?” 整整一個通宵,他總算結束了最後一場手術,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這樣的拼命。

“厄…不小心睡著了,”聶雲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眨了眨眼,擡頭,“昨天微信群裏的小護士說你除夕夜都在做手術,元姨她做了挺多菜,還包了餃子,我就送來了。”

“你半夜就出來了” 墨黑的眼緊緊地盯著她,眉間的褶皺都可以夾死一只蚊子了。

聶雲深被盯得頭皮有些發麻,心虛地呵呵笑了兩聲,看他那凍死人的眼神就明白現在立即走人才是上策。

“春節只有淩晨晚一班車。好了,我知道你不想見我,我就放下東西就走,還有,你真得多笑一笑,不然好無趣的,再帥小姑娘都會被你嚇跑的。最後,裴醫生,新年快樂!”

剛轉身,她的肩頭一沈,就看到一件白大褂披到自己的身上。

她轉頭,發現他線條堅毅的下頜柔和了幾分。

“我去洗臉。”

…………………………………………

幾下輕輕的敲門聲傳來,聶雲深瞥了一眼,沒打算去開門,打開保溫瓶,將裏面的湯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碗裏。

外面敲門的人似乎不放棄,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聶雲深見裴之晟還沒有出來,只好走去開門。

清晨的陽光沿著窗簾縫隙照了進來,朦朧的視線裏映入一道嬌小的身影,清秀美麗的臉上是羞澀的笑。

“之晟哥,新年好~” 嬌軟的聲音,真是悅耳。在看見開門的人之後立即垮下了臉,甚至呆楞了幾秒才回過神來。

“你是?”白以薇不緊不慢地打量著開門的女人,裴之晟辦公室裏怎麽有個女人裴老夫人前天堅持出院,一定要回家過年,加上傅*明令她不能再亂出門,她便再無借口來醫院。今天幾乎是瞞著所有人偷偷從家裏趕過來的,就是聽說裴之晟昨晚一直在醫院!醫生?可是這個女人身上明顯偏長的醫生袍,居然掛著裴之晟的醫生牌!

“不好意思,那個裴醫生在麽?”白以薇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咬著唇瓣,眼底有難堪羞惱,放在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扭捏。

女孩眼裏的情意她自然是一眼就懂,聶雲深看著白以薇微微瞪圓的眼眸,唇角漾起一道淡淡的弧度,“之晟在洗澡,請問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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