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夏末的夜晚，她遇到了那個人。

“式？”她出聲叫了出神地看著遠處的少女。

穿著白色和服的少女回過頭來，極盡溫柔地對她笑了一下。

她瞬間就想起了，幾年前的那個夜晚，那個飄著紛揚白雪的冬夜。

“……式。”她了悟地喚了她一聲，對方眨了眨眼：“發現了嗎？”少女的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她“嗯”了一聲，慢慢地點了點頭：“當時，心裏隱隱約約覺得有什麽不對，本來以為是多慮了……你也是，shiki嗎？”

“是的哦。”少女側頭再度望向了天邊。

藤乃靜了一會兒後，突然道：“要來我家裏喝杯茶嗎？”

面對這句來得有些突兀的邀請，兩儀式楞了一下，之後顯得有些迷惑不解地望向了藤乃：“為什麽？”

藤乃連自己都覺得古怪地笑了一笑，說道：“因為，你是兩儀式啊。式就是式，我喜歡著的就是兩儀式。”

“……”一瞬間，少女的眼神微微有些動搖。

“說起來，很久沒有見面了呢。你也很難得才能到外面來吧，我今天給你介紹一個朋友怎麽樣？”藤乃臉上出現了懷念的笑容：“是個可愛又溫柔的女孩子哦。”

“……”少女沈默了一下後，慢慢道：“好吧。”

於是，藤乃和式肩並肩地向著前往夏未宅的路上走去。

“我是和，式和織都不同的存在。”行走於夜晚的街道上，少女以冷淡的口氣道：“今天的事，式是不會記得的。”

“沒有關系。”藤乃笑了笑：“那時候，就重新認識一下吧。”

少女側過臉看著藤乃：“意料之中的回答呢。”

時間已經很晚了，路上沒有幾個行人，是藤乃已經習以為常的景象。

今天回家的路似乎顯得特別長，藤乃只聽得見微弱的腳步聲和輕微的衣物摩擦聲，無邊的寂靜中，少女輕聲問道：“你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呢？”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藤乃只是驚訝地擡起頭來：“怎麽突然問這個呢？”

“只要是願望，我一般都能夠實現。因為式好像很喜歡你，所以我的權力也就屬於你。回答我，你想要什麽呢，淺神藤乃？”

藤乃沒有停下腳步，她沈默了一陣後，帶著有些奇妙的表情，輕聲道：“謝謝，不過，不用了。”

“為什麽？”

“對不起，我並不是很肯定式想要的是什麽，不過我也大致可以理解，只不過很難用語言表述罷了。我想……式的話，大概也是一樣吧。”藤乃慢慢走著，微微擡頭，看向了璀璨的星空：“所以，式大概清楚吧。我現在，已經非常開心了。”

是理解了藤乃的話嗎？少女轉頭看向藤乃：“但是，你所想要的，僅僅是這個嗎？”

“並不僅限於此，但是，無論如何都謝謝你，就算你可以實現我的願望，我也不會希望以這種方式實現願望啊。真的……非常感謝你！”藤乃臉上出現了有些恍惚的笑容：“我很高興哦。”

“只要能夠得到哪怕一點的回應，我就已經非常開心了。不過如果想要更多的，果然還是只能靠自己呢。”藤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你，因為你沒有任何的理由和動機對我說謊，所以我才能夠確信，式真的喜歡著我。啊……真的是，有希望了的感覺。”藤乃長舒了一口氣，笑著看向少女：“式和織，知道你的存在嗎？”

少女搖了搖頭：“不。式和織之間的那層虛無就是我，所以她們都無法感知到她們自己之外的我。”

“這麽說，你不是式了？”

“兩儀式是我的名字，但是你若是能夠叫我式我會很開心的。”

“嗯……”藤乃答應後，沈默了一陣：“那麽，迄今以來的一切，你知道麽？”

“知道哦。”

“你……到底是……誰呢？”

“我，僅僅是‘兩儀式’這個軀殼而已。如果說式和織是組成太極的陰和陽，那麽我就是象征著太極的那個圓。如果說式和織式靈魂的人格的話，那麽我就是這個肉體的人格。”

“對於那些魔術師來說，兩儀式是和根源相連接的。我也確實是那裏的一部分，能夠連接到那裏，但是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我什麽都可以做到，改變生物鏈，重組這個世界的法則，以新的世界破壞舊的世界……但是，那又有什麽意義呢？只會讓我感到累，只會讓我感到無聊，就像是做夢一樣……式也是，和我做著不同的夢……”

藤乃一直沈默著，然後她慢慢道：“為什麽，不經常出來看看呢？”

少女輕輕轉過頭：“你希望我經常出來嗎？”

“不，這個並不是僅憑我的希望就可以達成的事。式就是式，無論是式還是織，都不會厭惡自己吧。”

少女微微笑了起來：“說起來，你好像希望織回來？”

“曾經是這麽想的。”藤乃答道：“但是……後來才明白了，那是織自己選擇的事情，我們誰都無權幹涉他的選擇。我只能衷心地希望，他的夢也能一直做下去。”

大屋已經出現在了不遠處，有熟悉的人影站在門口向著這邊擺了擺手。出乎意料的，式也朝著那邊輕輕招了招手。

“我得走了。”她放下手後這麽說。

雖然不是很意外，藤乃還是有些遺憾。她輕輕嘆了口氣：“式不會介意的吧，如果在她累了的時候……”

少女明白她的意思，“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呢？”

“你就是shiki，有意識，有自己的想法，那麽就和織一樣，已經是完整的人了啊。”藤乃偏頭望著式，帶著期待的眼神微笑：“下次，再會吧。”

大屋已經近在咫尺。

沈默了片刻後，少女露出了無奈的笑容：“這個，不能保證了啊。那麽，再見了。”

少女突然頓住了腳步。

藤乃跟著她停下了腳步。

“……”少女皺著眉，捂住了額頭，眼神顯得有些驚訝和疑惑：“……怎麽回事，這裏……”

藤乃趕快拉起式的手：“好了好了，這不是正好嗎？式，我今天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哦！”

走到大門前時，理央開玩笑般拍了一下藤乃：“今天好慢啊！我都早早結束清掃了的說……”

“呃……抱歉了。”藤乃抱歉地笑笑，拉著式進了屋子。

客廳裏歡聲笑語不斷，看來大家都非常開心。

“啊，藤乃~~”少女開心的招呼聲傳來，藤乃笑著揮手：“水緒~”

沒錯，要給式介紹的客人正是竹下水緒。

少女珍而重之地抱著懷中的木盒子坐在走廊下。

月色蒼茫，漆黑色的天幕上被薄雲遮掩的那輪明月無論何時看都會讓她想起某些回憶來。曾經後悔，曾經痛苦到不能自已，但是最終她還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找到了可以將自己的心願圓滿的方法。

至於，會不會成功，做了那件事後，為自己帶來的是幸福與釋然還是更上一層的痛苦與思慮，這個她就不清楚了。

但是，即使只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願意去做，願意去賭一把。

這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同時她心中隱約覺得，這也是她能夠了結心結的最後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也許這一生都不會有第二次像這樣千載難逢的良機，如果真是這樣，她一定會帶著自己的牽掛和不得了結的心願至死為止都處於痛苦於煎熬之中。

所以就快了，就快了，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就好。

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就要來臨了。性命這種事情她已經不再放在心上，能夠活下來當然是很好，要是就此喪命她也沒有什麽可說的，就如同賭博一樣，極高風險帶來的永遠都是極高的回報。既然下定決心加入這個賭局，那麽她絕不會退縮，也絕不會吝嗇手頭的籌碼。

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一切，通通都放上賭桌。

她以迷醉的眼神註視著手中的木盒，輕輕嘆了一口氣。

不遠處傳來了魔力的波動，紅衣白發的男人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了少女面前大概十米的地方。

少女毫不意外地揚起了微笑，對英靈揮揮手：“餵~~Ar~~~cher~~~~~這邊這邊~~~~~”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向少女走來。

他還沒有站定，少女便已經以熟稔的語氣道：“好久不見了呢，Archer。”

“確實。”一時間有些困惑與搞不清楚狀況，英靈帶著疑慮緩慢地點了點頭。

“還記得我啊，我真是開心。”少女笑了：“這樣的話，也許我就可以放心一點了……以防萬一，你之所以記得我，是因為藤乃對你使用了令咒吧？龐大的魔力直接作用到了英靈座影響到了你的本體，然後受到召喚而下界的分身的記憶被備份了一份到處於世界外側的英靈座……是這樣吧？”

英靈楞了一下，然後哼了一聲：“大概是吧。”

僅僅是這樣的回答，都令少女綻放出了大大的笑臉：“謝謝！”

栗發的少女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對英靈深深鞠了一躬：“真的非常感謝你！啊~啊~~~突然感覺看到了光啊！你能夠明白嗎，Archer，處於黑暗之中的人突然看見一束聖光的心情！”

“……聖光，嗎……”英靈微微苦笑著，將視線移到了少女緊緊抱在懷裏的盒子上，“這是……”說實話，從一開始引起他註意的並不是少女，而是少女抱在懷中的盒子。在被這個盒子吸引過來後他才認出了少女。

他沒想到這會是自己也認識的人。

竹下水緒，曾經淺神藤乃在那個異界的朋友之一。

“這個嗎？”水緒將纖細的手指搭上木盒，帶著愛憐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摩挲著木盒光滑的表面，那仿佛在註視著戀人一般的眼神讓英靈從心底感到有些發毛。

那個盒子本身就是由帶有靈力的木材制成，盒子本身帶有幾層物理的機關密碼鎖，而且現在，盒子被加上了不計其數的魔術鎖。從盒子中隱隱約約流露出來的氣息，一定是有著久遠年歲之前的物品沒錯了。

看見少女這副神態，再想起少女之前說過的話，英靈頓時啞然。他想，他大概知道了竹下水緒想要做什麽了。

“啊啊啊……這個呢……”少女臉上顯出了不正常的紅暈，她吃吃笑著，以低聲道：“我找了很久啊，終於被我找到正品了，連紫陽小姐在鑒定後都說是正品呢……我是要有多幸運啊！幸運值肯定突破A了啊！！！對吧，Archer！？”她猛地擡頭看向了Archer，英靈在她不知為何在一瞬間就變得極有威懾力的目光下，艱難地點了點頭，“恭喜你了。”

少女又笑了。

她抱著木盒子，幹脆在原地轉了個圈。

“啊啊……就快了就快了！就快了啊！！！我的王，我的Saber！”

Archer猶豫了一下，最終趁少女還在以詠嘆一般的調子抒發感情的時候默不作聲地離開了。

遮住天上那輪冷月的薄雲漸漸地散了，夜色變得清明了起來。

在這個月色清明的夜裏，英靈看見了並肩坐在走廊下的兩名少女。

長發的、穿著黑色修道服的少女，以及短發的，穿著和服的少女。

她們在聊些什麽呢，想必也是些無關緊要的普通的事情，但是僅僅是這樣再尋常不過地聊著天，說著話，二人的心情都會變得極其舒暢。

只是可以和對方一起說著話就已經很開心了，只是可以一直一直註視著自己喜歡的對方就已經很滿足了，只是可以一直守在自己在意的對方身邊，就已經沒有什麽更多的所求了。

僅僅是在一起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也都感覺很開心，僅僅是坐在一起，就算一言不發也都可以得到滿足的感覺，她在笑著，她也在笑著。

有什麽不好呢，如果兩個人都能夠一直笑著的話。

他微微嘆了口氣，走向了更遠處。

人造人的姐妹二人在走廊裏旁若無人一般嬉戲著。

“哈哈……嘻嘻嘻……”理央的腳步有些歪斜。

英靈是知道的，幾個未成年的小孩子拿了酒來喝，唯一有資格管束她們的成年人說，難得的機會，也沒有危險，隨便玩吧。

之前並不理解女人為什麽要這樣做，在見過竹下水緒之後，他突然明白了。

所有人都在說，因為稀客水緒來家裏玩，所以要好好地招待水緒，要好好地跟久別的朋友玩鬧一番。

但是所有人的心裏也都清楚，今天夜裏的聚會，與其說是聚會玩鬧，不如說是某種形式的餞別會吧。

知道少女要去什麽地方做什麽，知道少女一去可能就沒有機會再回來，但是也知道少女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回頭，就算苦口婆心地勸說她也只會侮辱少女的決意，所以沒有人提起這件事，沒有人勸說她不要去，更沒有人說出過任何告別的話語。

大概，這就是這些魔術師之間獨特情誼的表現，以及她們表達善意的方式吧。

“嘻嘻嘻……藤乃她……真的是好人啊……我好開心好開心，雖然可能有些自私……不過她可永遠都不會只是一個人哦，真央，到時候，不，無論什麽時候，大家在彼此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在朋友遇到困難的時候不需要任何猶豫就可以出手相助，無論過多少年，十年百年千年，只要活著就一直在一起！永遠不要因為什麽現實的問題而產生矛盾，即使有時候吵架也可以在隔日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繼續作為好朋友一起生活下去……哈哈哈……”

“……”真央沒有說話。

“是不是，覺得我好傻吧？真央？”

“不。”真央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點也不幼稚，如果可以的話，這也是我的所願。”

“那麽，那就是你跟我一樣幼稚哦，真央。明明就是不肯承認你自己也幼稚啊……哈哈……”

真央嘆了口氣，拉住腳步還是有些虛浮的理央：“都說了你喝不了酒，你對酒精的抗性可不怎麽高，還是不聽我的……好了快點回房間！”

英靈一直在庭院中停留到深夜。

下半夜的時候，女人一如既往地在差不多的時間點從地下工房走出來。

“喲，Archer，晚上好啊。”她打了個招呼：“今天可真是不錯的一天，不是嗎？”

少見的，英靈回答了這樣的問題：“算是吧。”

他這樣一出口，紫陽便立即明白了他也許在想些什麽。

“Archer，你會一直留下的吧。”女人向他笑著：“和所有人一樣，一直留下來，讓那孩子的夢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男人苦笑一聲：“夢嗎……”

“不，不過誰知道，自己是生活在夢裏，還是生活在現實裏呢？Archer，就拿你來說吧，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這次降臨於世後所遇到的一切，也只是英靈座的英靈Emiya所做的一個夢呢？”

“這倒是荒誕又有趣的說法啊。”英靈望向了天邊，斂去了臉上的一切表情。

紫陽側了頭，微笑著道：“Archer。至少說一下你的意願吧。”

英靈閉了閉眼：“你以Archer稱呼我，就可以說明一切了吧。我是Master召喚出來的英靈，即使聖杯戰爭結束了，契約卻還沒有被切斷，只要魔力的供應還沒有被切斷，我就是回不去的。”

紫陽卻並不打算在得到了這樣的答案後便罷休，她揚起了促狹的笑容：“咦……怎麽感覺，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你躲掉了呢？”

Archer沒有回話。

“Archer，現在這個詞這個對我們來說，只是你的代名詞，只是稱呼你的一種方式，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意義。回答我吧，你直到現在為止，難道都把藤乃僅僅當做Master嗎？”

英靈隔了許久，嘆了口氣：“就算是朋友。”

“那麽，你打算為了朋友做些什麽呢？”

英靈看著女人，無奈地苦笑出聲：“哼……那麽想要我做出保證嗎？”

“沒錯。”女人目不轉睛地盯著英靈的眼睛：“就算僅僅是口頭的承諾，也請你在我面前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二人之間仿佛在比拼耐心的對視持續了很久，終於，英靈敗下了陣來。

“好吧。”他低下了頭：“既然你也這樣說了，那就按照你的意願，和你們一起讓Master的夢，長長久久地做下去好了。”

紫陽看著英靈，露出了意味覆雜的笑容。

然後，她低聲說：“你說，都到了現在，那孩子的痛苦，就不會再殘留下來了吧？”

英靈沈默了一陣後，嗤笑一聲：“如果你能讓人忘記痛苦是什麽東西的話。”

紫陽笑了。

她說，那麽我努力試一試吧。

只要忘卻痛苦為何物，那麽無論何時殘留下來的痛苦，都會被深深封在體內，永遠都不會再度覺醒過來。

但是既然如此，也就意味著，那日殘留下來的痛覺，永遠不會消逝。

遺忘痛苦吧，然後，永遠都不要失去，你那天殘留下來的、對你來說，應該有著某種意義的，那份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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