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一百二十六、理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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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乃醒過來的時候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穿著深色和服的女人無聲無息地坐在她床邊,似乎是在想什麽。

藤乃的第一反應是把手伸到了枕頭底下摸到了劍柄和短刀,在確認是熟人之後她才微微松了口氣,苦笑著慢慢坐起身:“紫陽小姐?”

“唔,醒了啊。”女人看著她,點了點頭:“身體好些了沒有?說到底,無論是魔術師還是代行者也都還是人類,即使個人的力量再強大,病痛也是永遠無法避免的東西。”

“吃了藥之後好一些了。”藤乃低下頭去,想起昨天真央說的話來不禁心煩意亂。

這種事情她想都沒有想過。

“那就好……”紫陽移開了視線,望向已經灑滿了晨光的窗欞瞇起眼睛:“那麽,和我詳細地說說你經歷過的事情吧。越詳細越好。”

藤乃輕輕點頭應承道:“好的。”

說是詳細說明,但是其實藤乃認為她親生經歷的並沒有多少,所以她很快就說完了自己親身體驗的一切。

女人聽完了之後皺起了眉,若有所思:“哦,是這樣嗎。”

“是的。”

紫陽望著藤乃,似乎已經輕易地接受了她所說的一切:“那麽,也就是說,你知道了你的命運的另一種可能性了?”

“……是的。”

“居然是這樣的嗎,啊呀這可真是……”女人捂著嘴,不知為何笑了出來。

藤乃莫名地感覺到有些不快:“有什麽好笑的嗎?”

“不,抱歉,只是覺得和我想的有所……呵呵……”

“……”藤乃低下了頭,尚且弄不清楚女人的意圖。

紫陽捂著嘴有些挪揄地笑著:“話說回來,你去了半個月,之前根本沒有和式說過,式好像生氣了哦。”

藤乃低聲說:“我想過我回不來的可能性,紫陽小姐。”

紫陽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在式找不到理央找不到真央找不到鳶小姐也找不到的地方結束,這樣的情況我也是想過的。”

“懷疑我想要趁機對你動手嗎?”

“對不起。老實說,一開始我確實是這麽猜想過。”藤乃望著紫陽,輕聲道:“現在我知道我做了無謂的猜想,紫陽小姐的本意不是這個。但是如果在當時沒有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我恐怕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紫陽靜靜看了藤乃一陣後才道:“正是因為我考慮到你有可能遇到危險,所以才會讓你帶上你的Servant。”

“但是Rider來的時候實際上已經晚了。”藤乃死死盯著紫陽的眼睛,好像在發洩什麽情緒一樣。

紫陽迎著藤乃的目光,以比起平時來顯得過於溫和的聲音說:“我一向以為對於自身道德感強的人來說是不需要審判或者說教這種東西的。所以我既沒有資格對你說些什麽,也沒有必要對你說些什麽。”

“……”

“但是,偶爾放松一下吧。有的時候,一直堅持重覆某一種循環真的會讓你越來越累。”

她對於紫陽說的話再明白不過了,但是……

“對不起,紫陽小姐,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她幾乎已經說不出話來。

紫陽靜靜地看著她,然後如同以前做過的一般,這次顯得熟練了一些地將手覆上了少女的頭,如同哄小孩一樣慢慢撫摸著。

藤乃低著頭一動不動,心裏突然有了極為奇妙的感觸。

過了很久她才能再說出話來:“……紫陽小姐。”她輕聲問道:“我走的這段時間……理央她們還好嗎?”

“擔心你擔心得不得了呢。”紫陽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一從英國回來就在找你,鳶也是回來之後就對你的去向問東問西的,好像都懷疑我趁機把你幹掉了啊……呵……”

想起了真央、理央和鳶走後發生的那件事,藤乃一時沒有說話。

女人也沒有等藤乃的應答,自顧自地說著:“不過也是差一點就做了那樣的事情,藤乃討厭我嗎?畢竟是差一點點就對你下手了啊。”

藤乃搖搖頭:“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紫陽小姐做那件事,真的只是為了要我回答那個問題嗎?”

這次女人沈默了很久,藤乃擡頭去看她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失去了平衡。

過了一會兒,在過度的驚愕之中回過神來後,藤乃才意識到,她突然被紫陽拉過來緊緊抱住了。

女人的回答在耳邊響起,這個姿勢的角度看不到女人有什麽神情。

“是的,只是為了要那個回答。”

“對不起,雖然可能會讓你不快甚至難過,不過我一向不喜歡對親近的人說謊。假如當時你給不出那個問題的答案的話,我真的會動手的。即使那之後我自己不會高興,真央不會高興,理央不會高興,鳶也不會高興,就算大家都變得情緒低落,就算大家都來指責我,我會向你道歉,但是我是絕對不會後悔的。”

“假如你答不出那個問題,那就只能說明你過不了這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關,達不到我的期望。這樣的你再繼續存在下去的話,會讓很多人一直困擾下去。與其讓那樣的你對未來造成不可預計的影響,我還不如現在就動手。”

藤乃沒有等紫陽再說下去。

她問:“為什麽,您會對我有期望呢?”

“一開始我對你不抱有任何期望。”女人幹脆直接到冷酷的聲音在藤乃耳邊響起:“最初我把你接回家的時候,想要的是一個助手或者是一個實驗品。這兩者,都不需要多高的素養,說得直白一點,好用就可以了。”

“本來就應該按照計劃好的進行一切,但是這個過程中唯一的錯就是選了你。”

藤乃心裏的某根弦似乎發出了吱吱呀呀的慘呼聲。她什麽也沒有說,更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繼續聽著紫陽說話。

紫陽小姐在說實話,即使知道可能會為自己招致怨恨也在對她說實話,所以對於這樣的她最基本的尊敬,一定要安靜地聽她說完。

“之所以選擇了你是因為你之前同我們見過面,也算是有幾分因緣吧。不過,正是因為你之前同我們見過面,理央是完全把你當做朋友來看的,那孩子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麽朋友,但是在我問她為什麽要選擇你的時候,那孩子對我說因為你是她的朋友,所以我也就……”

紫陽小姐原來會是感性的人嗎?還是說,僅僅在對待自己的孩子這一方面呢?

“結果,由於種種原因……剛開始我只是想拖延一段時間再對你做些什麽,至於你想要學習什麽我也就教了,畢竟我是一點都不討厭好學的孩子呢。最後……讓我繼續把你當做未來的實驗品的念頭斷絕掉的,是理央。”

“自從那天猜到是她把你帶出去一起‘清掃街道’的時候,我就明白事情再也不可能挽回了。那之後我就不得不開始了長久的思考——我應該把你定位為什麽呢?這種必須弄懂的事情不弄清楚可不行,但是令人不快的是,就僅僅是這種簡單的問題我都無法思考清楚。”

藤乃並沒有說話,而是慢慢地將手搭上了紫陽的肩膀。

“正好,很少見的事情發生了呢,我對真央進行的改造失敗了,那是我開始制造、研究人造人將近十年來對我打擊最大的一次失敗,之前的數據采集和實驗都已經足夠了,但是真正實施起來的時候卻失敗了,雖然成功地令真央的魔術回路增加,讓她的魔力量大幅度提升,但是同時也導致她所需的休眠時間成為了固定時長,一點增減的餘地都沒有!那件事正好讓真央和理央的關系重新好了起來,如果是單純的姐妹情深就好了呢。”

“我給過那孩子選擇的機會,然而她做出的選擇,說實話,連她自己都騙不過去。理央一直都在害怕我,害怕她在我面前說出她真心所想的事情的後果,實際上就算她不說我也是知道的,只不過是裝作不明白而已。我不清楚她的志向、她的理想,我知道的只有一點,她對於她一開始就註定應該承擔的責任所抱有的感情,連憎惡都不足以完全概括形容。但是我也是沒有辦法啊,繼承人這種東西是必要的。家族、姓氏、血脈這種東西,在我看來簡直和強制加給下一代的重擔沒有任何區別,但是將其傳承下去絕對是必要的。所以,我自私地為自己制造出了符合我期望的繼承人。”

“百年千年傳承下來的血緣、武技、體術、知識、思想、研究材料、魔術、財富、名望還有那麽多別的東西,不知道有多少人為這些付出了一切,我又有什麽資格在得到了這一切之後讓它在我死後被塵封?魔術師研究魔術就是為了到達根源,這就是魔術師家族一代一代傳承給後輩的執念!假使我一個人真的去了,那麽這些東西要怎麽辦,跟著我消失在根源嗎!?別開玩笑了!必須有人將其傳承下去,必須有人這樣做!所以即使理央再痛苦、真央在心底再憎惡她自己,我也必須把這責任交給她們。”

藤乃感受得到的,她搭在紫陽肩上的那只手上,覆上了冰冷的什麽東西。就算看不見紫陽的臉,她也能夠根據女人與她的身體緊貼著的顫動的胸腔猜到,她在笑。

七夜紫陽在笑。

“本來是沒有轉機的,本來即使理央再想拋掉屬於她的責任逃走,我也不會容許的。但是她們在那之後似乎也發現了轉機哦?有了你這個變數的存在,說不定能改變什麽,她們大概是這樣想著的吧。”

“我知道她們在想些什麽,跟你相處了這些年我也大致清楚你的資質與能力,雖說並不是很出眾,但是你的性格、思維模式還有行動模式,我都是喜歡得不得了呢。但是,究竟要把你定位成什麽,這個問題又跑出來了。為我傳承家族的繼承人嗎?還是說,為我傳承學術成果的弟子?如果不能確認這個,會很麻煩呢。理央和真央會一直保持著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我也會因為你的關系而導致不能夠一心一意地投入研究中去……所以,前陣子,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弄清楚,你是否有作為我繼承人的資格,是不是可以早一點將我可愛的兩個孩子的幻想消除掉呢?”

藤乃這才開口:“所以,才有那個問題嗎?”

“沒錯。”

“那個問題,又有著什麽意義呢?”

紫陽又笑了:“當然有意義。與別人是什麽關系這種事情,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弄不明白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占了大多數,也根本沒有資格來繼承我的心血,而弄明白的人雖說也不少,但是這個應該‘明白’的程度要是掌握得不對,可是很糟糕呢。”

“那麽,您沒有殺我,意思是……?”

紫陽慢慢松開了藤乃,把她稍微往後推了一點點,讓雙方可以對視著談話。

女人慢慢地笑了,嘴角的弧度讓藤乃覺得有些發寒:“我在當時就說過了吧,那是正確答案,而且,你需要向我學習的,已經不僅僅是煉金術了。”

“現在給我聽清楚了,這是強制的、單方面的宣告哦,也就是說,就算你有任何的異議我也不會接受。一直到我腦內的知識全部通過教學的方式移送到你腦內之前,我絕對不會停止對你的教導,淺神藤乃。”

藤乃慢慢低下頭去:“對不起,紫陽小姐,這是含有什麽意義的教學呢?”

“僅僅是你,淺神藤乃,作為我弟子的教學。”

“是您讓真央對我說那些的嗎?”

女人臉上露出了詫異的神情:“真央對你說了什麽?”

藤乃瞬間明白了,那是出自真央本人的意願,傳遞給她的信息。

“那麽……如果說,那時我回答的是正確答案,也就是說……”

紫陽雲淡風輕地道:“合格了。”

“合……格?”

“作為足以替代理央,繼承我心血的孩子來說,合格了哦?現在只要你和理央都點點頭,一切就都這樣定下來了。”

藤乃死死咬住牙,狠狠抓緊了自己的袖口,覺得簡直難以置信:“……請不要開玩笑了,這種事情我怎麽可能做得到!”

紫陽臉上的笑容被她收了起來。

“只要你並不討厭,只要你對你的姓氏、你的血液還留有那麽一點的尊敬或者感激的話,你就一定做得到。這種能力,你還是有的。這個,從你對我說希望將退魔的工作進行下去的時候我就已經確信了,所以才沒有早早地把你解決掉啊!!!”

“給我好好地想清楚吧,要論覺悟的話,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了。”

藤乃輕輕舒了口氣:“那麽紫陽小姐,您覺得理央一直以來的努力算是什麽呢?她可是,一直以來都在按照您的期望,按照您的繼承人的標準去努力的啊。”

“努力?”女人像是聽見了什麽可笑到事情一樣,嗤笑了起來,臉上滿是難以言喻的神情:“餵,藤乃,你哪只眼睛看見她在努力了啊?”

藤乃徹底地楞住了。她想,在一起生活,在一起相處了那麽久,她還是比較了解紫陽小姐的。雖然可能做出很過火的事情,雖然有時候會有一些很嚇人的想法,雖然……但是,紫陽毫無疑問,是愛著理央和真央的,這一點藤乃完全可以斷定。

但是現在……算是……什麽?

“努力?”她在女人的臉上,確實地看見了那麽一點點輕微的失望與憤怒。

“那孩子,只要七夜理央稍微肯用心一點,稍微肯努力一點,她哪方面的水平都遠超她現在的程度!”

什……麽?

“你知道那孩子有多麽優秀嗎?作為我的繼承人而進行的訓練嗎?你知道那是什麽強度的訓練和有多高的要求,那孩子,可是輕輕松松地完成了一切,無論體術還是魔術……而且魔術的掌握和理解速度,甚至還有吟唱和控制技巧的學習,可是比真央還優秀啊!”

藤乃非常清楚,真央在魔術方面只能說是註定了的天才,但是……理央?

“你知道嗎,那孩子告訴我,她不喜歡魔術,所以不會再學了。‘至於體術,雖然不喜歡,但是因為我姓七夜所以還是勉為其難地學一學吧’——當時,理央是親口對我這樣說的哦?!”

“……”

“從一開始研究人造人開始,我最初開始制造的就是理央。準確地來說,真央都只是理央的覆制品。兩個人都是人為地制造出預知能力和高速演算的能力,結果失敗了哦?真央是一個能力都沒有,理央倒是有了高速演算的能力,無論是何種技術還是知識都可以快速地吸收並高效加以利用。”

等等?“為什麽……我聽說的是,理央才是失敗品呢?”

方才紫陽臉上有些嚇人的神情已經褪去,她點了點頭:“沒有錯啊,二人都是失敗品。”

“……那麽,理央,實際上要比真央優秀?”

“優秀了不止一點。”

“那為什麽……”

紫陽嘆了口氣,幾乎是有些咬牙切齒地道:“所以說,是覺悟的問題。”

“理央很優秀,非常優秀,但是即使那麽優秀也不足以掩蓋她的缺點。”

“全部都是集中在感情上的缺點,一時間根本說不完啊,但是我一直以為她對什麽事情都不會抱有太高的熱情什麽的……看來是完全錯誤了呢。”

這次,女人臉上的,是有些疲憊,卻又有些放心的微笑:“所以,既然是她第一次想要到開口跟我撒嬌的東西的話……”紫陽望向了藤乃,眼中有著信賴與期待:“藤乃,你給不給她呢?”

藤乃慢慢地,低下了頭。

女人沈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撫上了藤乃的額頭,問:“好像不發燒了啊,身體還會不舒服嗎?”

感受到額頭上的觸感的那一瞬,淺神藤乃心中猛地一震,在楞了一陣之後,她才慢慢地搖了搖頭:“不,我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女人看起來是放心了的樣子,隨即她沈默了起來,只不過看起來還是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過了許久……

“還是,在現在說清楚吧。”女人,驀地開口問道:“原諒我嗎,藤乃?”

藤乃驚異地擡頭。

女人帶著意味不明的微笑,慢慢地道:“我都是知道的。”

“什麽?”藤乃不明白。

“從你到這裏開始,你的一切,我都是知道的。”

“你的事情,你家人的事情,以及你經歷過什麽、你即將經歷什麽,我全部都是知道的。”

“你家裏那幾個被族人逼到瘋了的孩子要做什麽我知道,你和式之間是什麽樣子我也知道,你按照我的意思去聖杯戰爭大致會遇上什麽……所有的一切,我都是知道的。通過計算,通過推斷,我什麽都是,知道的。”

女人一定是異常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那句話:“我是,知道的。”

藤乃望著她,閉上了眼,然後輕聲說:“那就知道吧。”

“只要原諒紫陽小姐,就好了吧。”

淺神藤乃現在,只能無奈又無力地在唇角勾起一個笑容。

還能夠怎麽樣呢,她還能夠如何呢?

就算紫陽小姐知道,又能怎麽樣呢?

原諒吧,只能原諒,淺神藤乃能夠做到的,只有原諒七夜紫陽一件事而已。

她想,淺神藤乃已經拒絕不了七夜紫陽了。

因為,那只手的觸感,女人撫上她的額頭的那份觸感,跟淺上藤乃的母親,撫上淺上藤乃的額頭的觸感,一模一樣。

一樣的溫暖,一樣的柔和,一樣的,能夠讓她感受到,某種極為真切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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