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翺翔過碧藍的天空。

窗外是層層疊疊的白雲，過了不久之後可以看見波光粼粼的海面。

藍色的海望不到盡頭，一直延伸到最遠方與天空接壤的地方。

理央無聊地看著窗外，沒有來由地覺得有些煩躁。

有什麽物體重重磕在了理央肩上，理央不用回頭都知道一定是真央又一頭磕在自己肩上準備睡覺。

“……”理央忍不住開口問道：“讓乘務員給你拿一個枕頭不好嗎？”

“……”

“還是，你想說，我的肩膀比枕頭還舒服？”

“就是這樣。”

理央徹底沒了力氣，她輕嘆一聲，望向窗外，忍不住呻吟道：“隨便你吧……”

現在理央和真央在回程的路上。

總體來說，這趟旅程並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

紫陽叫理央和真央去一次時鐘塔，一是為紫陽帶一封信給時鐘塔煉金科的那位Lord，二是讓真央好好想一下有關入學的事情。

七夜真央今後必然進入時鐘塔學習，深造，這是不知道幾百年前就已經決定了的事情了。嚴格來說，其實這是真央決定的，因為紫陽給出了選擇，在時鐘塔與阿特拉斯院之間讓真央選擇一間，而真央選擇了時鐘塔。

實際上真央本人對此根本不抱有什麽期待。

【你要入學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吧，即使是人造人，入學的前例……咦，沒有呢？】銀發的男人有些怔楞：【那你就是第一個……吧？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啊，你可能是第一個啊？】

於是，真央意識到了即使是Lord級別的，也並不都是什麽靠譜的人。

“有什麽好猶豫的？連宿舍都不去預定……”理央望著窗外，嘟囔起來：“喏，九月就要開學了哦？那時候宿舍不好申請吧。”

真央微微動了一下頭：“……太小。”

理央有些詫異：“那種大小在你看來原來很小嗎？單人間也只是普通酒店的雙人房間大小吧，你在酒店都住得下……”

“臨時住所和長期住所不一樣。”

理央微微嘆息：“……那麽，我記得母親在英國應該是有地產的。”

“不想再用母親的財產了。”真央沈默了好一陣之後，突然這樣道。

理央沈默不語。

這是很反常的，對於真央來說。

廣播響起，乘務員說，飛機還有六小時才能到達終點站。

目的地不是日本，是香港。

是真央為了節省時間提出要坐轉乘的路線，而這真的不是真央會做出來的事。

從倫敦直接飛到東京的航班不是沒有，不過要多等半天，而真央很幹脆地為了效率直接買了先從倫敦去香港然後馬上轉乘到東京的機票。

“能節約十小時。”真央是這樣說的。

在理央看來，這簡直不可思議。真央真的是非常有耐心、非常沈得住氣的一個人，甚至有時候理央會覺得有壽命限制的不是真央而是自己。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理央非常突然地這樣問道。

真央僅是懶洋洋哼了一聲。

“每次都瞞著我一個人嗎……那一次也是，這一次也是……”

“……並不是有意瞞著你，只是恰巧沒有告訴你罷了。”

“這在主觀上不就叫做隱瞞嗎？”

“在我的主觀上並不是這樣。”

真央慢慢地坐直了，把頭從理央的肩上挪開：“哼……”少女垂下了眼瞼：“會怎麽樣，誰知道呢。”

“沒事的吧，不是還有鳶小姐嗎？”

“……”真央掃了理央一眼，然後緩緩道：“雖然我不知道那時候你是真的在一邊看書還是在走神……臨走時和鳶小姐下最後一盤棋時，她說她在我們走之後也要離開家裏去參加為期一周的交流會。”

“……她不是一直用打字的嗎，你不說我怎麽可能知道！”

真央點了點頭，用毫無歉意的口氣道：“這倒是我疏忽了。”

“別扯開話題啊！”理央焦躁起來：“藤乃呢！？藤乃會怎麽樣？藤乃現在怎麽樣了？你知道的吧！”

真央瞥了理央一眼，突然笑了起來。

理央真的有些惱火了：“笑什麽？回答我啊。”

“你說呢？”真央嘆了口氣：“你、我還有鳶小姐都不在，身為傭人的香織應該毫無疑問會跟著鳶小姐走。家裏只剩下母親和藤乃，你說可能發生什麽嗎？”

理央如實回答：“這種場景假設我想都沒有想過。”

“哦？那你現在怎麽想？”

“還能怎麽想，母親應該……不會做什麽的吧……？”理央強笑著：“藤乃她的Servant不是還在？”

“是呢，這可真是絕妙，要是Caster還在就好了。”真央借此機會感嘆了一下後，看著理央，又嘆了一口氣：“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什麽？”

“我說，你是不是忘了什麽有關藤乃的Servant的事情？Archer和Rider……”

“Archer和Rider怎麽了？”

“他們的魔力供應喲！”真央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你以為，他們的魔力供應是怎麽來的？沒有了我的分擔，僅僅是要讓他們中的一個留存現世藤乃就已經吃不消了，是母親借土地靈脈的力量為他們供應魔力的哦？你以為，這種靠魔法陣運行的魔力供應，會沒有辦法中止嗎？”

“為什麽要中止？”

“是啊，為什麽呢？我可想不出來理由哦。”

理央哀號著：“真央……”

真央把頭撇向另一邊不說話。

這種態度從昨天就開始了。

自從昨天中午那件事發生後真央對理央的態度就迅速冷淡，搞得理央真的差點以為自己犯了大錯。

現在解釋還來得及嗎？理央這樣想著，不管有沒有用，總算是絮絮叨叨說了起來：“我也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對魔術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哦？就算是真央你說助手什麽的，我這種魔術白癡也一定會把你的魔術工房弄得一團糟吧。”

真央背對著理央，再度冷哼一聲。

理央無奈，繼續道：“那個……你也知道，我唯一會的只有幾個對靈魔術……還有幾個簡單的治愈魔術和幻術吧。雖然我的天賦和你差不多，但是因為我對魔術完全沒有興趣所以做這些也已經是我的極限了，如果不是母親一定要我學這些，說最低限度要會這幾個魔術什麽的，我是到死都不會去學魔術的哦？”

“這個不是理由吧。”理央聽見了真央微微有些低沈的聲音：“一開始，是不是就已經約好了，一直在一起的？”

“所以都說了我也想和真央一直在一起。”

這句話脫口而出之後，真央轉過了腦袋。

而理央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直接把頭磕在了前座的靠背上。

“呵……”理央聽見了真央意味不明的笑聲，然後感覺到真央提住了自己的後領，然後……猛地發力向後拉！

理央根本沒有任何的反抗，任自己的頭部和座椅靠背來了個親密接觸。

真央轉過了頭來，臉上是讓理央覺得不想看到的玩味笑容：“理央~？”那個應該，大概，至少自稱是理央的姐姐的，和理央有著完全一模一樣身體和面容的少女，用與平時完全不同，甜到發膩讓理央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惡心聲音，狀似溫柔地道：“你剛剛，說了什麽？”

理央當即迅速冷靜地回答：“我剛才什麽都沒說。”

“哼……”

想了想，理央又補了一句：“如果你剛剛聽見了什麽，那一定是你聽錯了哦？真、央、姐、姐。”她在最後一字一頓地叫出了自己十幾年來都沒有好好叫過幾次的稱呼，態度堅決目的明確地意圖快速結束掉這個話題，偏偏真央就是不讓她如願，理央看見與自己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的那張臉上露出了惡質的笑容：“喲？真央姐姐，要求覆述哦？覆述一遍，你剛才說了些什麽。”

理央沈默著扭過頭去，準備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理央？”理央堅決不回頭。

然後，理央聽見真央說：“再說一遍，剛才說過的話，就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哦？”

理央聞言猛地回過頭去。

見狀真央笑得更歡了：“來~來~~再說一遍如何？”

理央低下頭去，做了不足十秒鐘的思想鬥爭後擡起頭來，一字一頓地說：“我想和真央一直在一起。”

“換個稱呼？”

“……”理央無奈，照著真央所希望地，咬牙切齒地道：“我想和……”她狠狠咬了半天的牙，才慢吞吞道：“姐姐……一直在一起。”

“為什麽呢？”

“啊？”

真央笑得很愉快：“理由呢？”

“餵，你適可而止吧！”

“說嘛說嘛，說完這個之後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哦？”

理央慢慢轉過頭去，不去看真央。

就在連真央都以為理央不會再說話，準備放棄，直接告訴理央她的猜測的時候，理央低聲說了什麽。

真央帶著滿足的微笑說：“唔，那麽，回家之後就告訴你。”

“……真央……姐姐……？”

“唔？”理央低著頭，真央看不清她的臉。

“我可以掐死你嗎？就一下，一下就好。”

面對滿面誠懇面露兇光的理央，真央極其愉快地拖長了每個字的尾音答道：“不~可~以~”

庭院中一片狼藉。

——這種景象，也只能用一片狼藉來形容了。

被精心整修、規劃過的花園已經看不出原樣來了，被肆意毀壞、踐踏，連泥土都被翻到了花圃外邊。

紫陽無奈地單手叉腰，另一只手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微微有些亂掉了的頭發，無奈地設想著鳶和香織回來後若是看到這番景象會是什麽樣的表情。

花園是香織一手負責規劃的，那孩子對自己的勞動成果看得比什麽都重，到時候會不會哭呢，還是說直接掄起鋤頭教訓一番罪魁禍首呢？而最喜歡這個花園的鳶，怕是會非~~常生氣地直接沖去教育加教訓一番造成這一切的家夥吧。

啊啊，別說是她們了，就算是自己——

聽到破空聲的那一瞬，紫陽無奈地再度閃避開來。

那是以人類的肉眼絕對無法捕捉的、超出人類體能極限的速度，然而早已脫離人類範疇的男人可是能將女人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不知道為什麽，魔力的供應完全正常，無論是量還是質都高到驚人的魔力依舊源源不斷地湧入Archer的身體，讓他得以繼續攻擊這位可以說是為他提供了大部分魔力的女性。

不過，來到這個後花園，多半是打著切斷他的魔力供應讓他無法再行動的主意吧？弓兵緊緊蹙起眉，終於停止了武器的投影，止住了不住追擊女人的劍雨，投影出了一把長弓來。

“啊呀呀，好險好險~~~”女人大驚小怪地驚呼起來：“差一點就成串燒了呢~毫不留情啊，Archer。”

男人對此回以冷酷的眼神：“哼……不僅是衣服一點沒有破損，你身上恐怕連擦傷都沒有吧。啊呀啊呀，果然，我是個何等沒用的英靈啊。”

女人對於他的自嘲開心地笑出了聲；“沒錯沒錯~何等無用的英靈啊。”她的眼底滿是笑意，完全沒有置身與英靈的戰鬥之中的自覺。

現在整個花園……不，或許得說是整座宅邸，怕是都已經布滿了慘不忍睹的戰鬥痕跡了吧。

“西洋弓……嗎？這可真是少見，喜歡用雙劍到可以錯認你是Saber的Archer喲，終於意識到了無法在近身戰追上我的事實無可否認了嗎？”女人笑得極為開心：“啊，是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投射寶具，從無法追上我的近身戰變成了中距離戰鬥，真是學聰明了呢~接下來呢？莫非準備再度拉開距離，直接從遠處狙擊我嗎？”

英靈僅是死死皺著眉頭，直到現在都覺得不可思議地望著女人：“你，究竟是什麽人？”

“呀？這個你都不知道嗎？”女人以會讓人感覺不快的笑聲笑到直不起腰來，最後她終於勉強止住了笑，收斂起了臉上的一切表情，淡淡道：“說起來，Archer，我們打起來的理由，是什麽來著？”

“是啊，是什麽呢？只要你把Master的事情好好說清楚，停下來也不是不可以。”

“這個可不行。雖然和你戰鬥是可能累死人的事，況且我只是區區人類，你是英靈……”女人笑了起來，笑容中有著滿滿的自信：“但是，莫非你真的認為，身為英靈的你就可以在同我的對決中輕輕松松毫無懸念地取勝？”

英靈搖頭，老實地承認道：“這種事，我可沒有想過，因為……”他嘲諷地笑了起來：“我是個無用的、差勁的英靈啊。”

“的確是這樣。”女人點頭表示讚同：“有自知之明可不是壞事哦？年輕人。”

承認自身的不足，通過貶低自身來掩飾對於對手的不安嗎？還真是難為他了，紫陽這樣想著，也這樣開口悠悠道：“也真是難為你能做到這個地步啊……這時候就讓我這樣說一句吧——你非常的優秀，真的是非常的優秀，作為，衛宮切嗣的養子來說的話。”

英靈的眼神變得覆雜，紫陽見狀大笑起來：“別誤會，不是藤乃告訴我的喲？雖然她可能是知情者，但她對我的信任還遠遠沒有到無論什麽都可以全盤托出的地步。反正，話說到底，就算是親生母女之間也不可能沒有秘密嘛，況且少女時代向來就是秘密多多的時期啊~”

“Master的行蹤呢？！”

“不是說過了嗎，讓她去平行世界協助我做研究啊，然後也讓她意識到，在我母親的養母早早暴斃身亡沒有收養我的母親、我的母親生下了我然後過著和所有七夜的族人一樣的生活，最後和所有的族人被一起滅族……沒有現在這樣的七夜紫陽、夏未的傳承早已斷絕、淺神藤乃一直跟著那幫腐朽的親人生活的世界是怎麽樣的。會很開心吧，因為一般人根本沒有知道這種事情的機會啊！”

“究竟是為什麽……”

“沒有什麽為什麽哦，我做的一切都如你所見。”

Archer搖了搖頭，眉間是揮之不去的疑惑：“你確實是，把Master，把淺神藤乃當做女兒一般吧，這個應該是沒錯的。”

“嗯，沒錯哦。畢竟，也是我親眼看著一點一點從那麽小、那麽稚嫩成長到了現在至少出去到哪裏都能收到稱讚的孩子哦？”

女人的話語看似發自真心，然而……“為什麽要做這種事？你那麽願意看到Master陷入危險嗎！？”英靈厲聲質問著。

七夜紫陽淡淡看著英靈，美麗的臉孔上綻放出了一個可以說是冷淡的笑容：“我說，我們之間的行為模式，以及思維模式，完全已經不是可以簡簡單單地以‘有差異’來形容，而是完完全全就在兩個次元吧！”

“同感。”英靈冷淡地回答道，他猶豫了一下，暫且收起了手上的弓；“那麽，既然你認識到了這一點，就勞煩你現在基於這一點，向我解釋一下吧，七夜紫陽。”

此刻七夜紫陽臉上的神情，無疑是很溫柔的，非常、非常的溫柔。

她的眼睛，理應是看著Archer的，但是她的眼瞳中卻根本沒有映出英靈的身影。與其說她是在看著Archer，倒不如說她是越過Archer在註視著極其遙遠的什麽。她以夢囈一般的輕聲，慢慢地說：“正因為是女兒啊……”

英靈再度死死皺起了眉。

“正因為是女兒，正因為我將她當做女兒、她將我視為母親，正因為我愛著我的女兒，我才會有資格、有條件、有動機地去做在你嘴裏被說成是‘那種事情’的事情啊！”女人的面龐微微有些扭曲：“你不會懂的吧，你不可能會懂的，Archer……”

得到了足以解惑的回答的英靈無奈地輕嘆一聲：“終於確信了呢。”他直視著七夜紫陽，肯定地道：“我和你，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世界裏。”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女人冷淡地道。

英靈微微閉上了眼睛：“最後一個問題，答與不答隨你喜歡——你是什麽人，或者說，你認為你是什麽人？”

“七夜和夏未的當主，理央、真央和藤乃的母親，這座宅邸的主人——”

女人的臉上看不出有半分血色和感情在：“魔法使，七夜紫陽。”

紅衣的英靈，沈默著註視面前的女人。

該說什麽呢，以他來說的話，說什麽都已經晚了，所以他幹脆地從七夜紫陽的面前消失，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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