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昏暗的地下如同屍體一般躺著，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還能證明她現在還活著。

沒有開燈，沒有進行研究，沒有做任何有意義的事情，她單純地只是在思考。

思考，思考，不斷地思考，翻來覆去地只思考那幾個無比簡單的問題。

我所求為何，我所欲為何……接下來……該怎麽做？

今天她把她的孩子支開，友人也正好離開，宅中可以算是主人的只剩下了七夜紫陽和淺神藤乃。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這都是個好時機，不是嗎？

所以，按照在很久以前就設想過的，按照前兩天剛剛開始計劃的，她做了。

做了，把想要做的事情、她認為是正確的事情做了。

撤消了籠罩了這座宅邸近百年從未被打破的結界，同時切斷了藤乃的兩名英靈的魔力供應。逆行的術式即刻會啟動，加上沒有了結界，抑止力多多少少會對英靈這樣的存在加以幹涉，至少Archer和Rider不可能對她的計劃造成任何妨礙了。

然後她襲擊了淺神藤乃。

可以說是自己養大的小女孩還是有那麽幾分警覺性的，或者說是對於危險的預見也沒差，總而言之，自己根本沒怎麽用心的第一擊落空了。

這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時候心裏想的確實不是什麽有人情味的東西——躲過了是理所當然，如果連這種程度的攻擊都躲不過，自己連實施這個計劃的意義都沒有了。

“時間……到了呢……”聲音出口，是讓她自己都吃驚的嘶啞。

少女的眼中升起的毫無疑問是恐懼。她的話，一定明白和自己的實力差距吧。

突然地，她有了些動搖。

之後做出來的事情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做，總而言之，最後少女還是回答出了基本上讓她滿意的答案，或者說……

“像是母親”這樣的形容，讓她忽然不想下手了。

啊啊啊，多麽難得啊。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個體，思維模式完全不一樣，就算是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幾十年的夫妻也未必能夠互相理解。但即便如此，原來有些事情，還是能做到心照不宣的嗎？

雙方在這方面從來都沒有過言語的交流，也從來沒有透露過自己的想法同看法，即便如此，還是能夠做到對一件事有完全一樣的見解嗎？

是朋友嗎？是師生嗎？是姐妹嗎？是親戚嗎？是母女嗎？

像這樣的問題她想過，卻始終得不到令她滿意的答案。

這種事情，如果想要得出一個結論來，她絕不希望那是沒有經過任何證明的、也許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無論如何，如果要確認下來這樣的事情，那麽她一定要聽對方自己說出來。

沒錯，如果要確定，一定要讓淺神藤乃自己說出來。

這是最後了，這是最後一關了……

你是要撐過去，還是就在這裏倒下？

無論哪個結果都不能盡如人意。無論最後的結果是怎麽樣的，都會讓一些人不快，都會傷害到一些人。

無論哪一方她都不希望經由自己的決定來傷害，所以就將選擇權交給他人吧，無論結果如何，都沒有任何人可以向她抱怨任何事了——她所懷抱著的，就是如此自私的想法。

呼……

她輕輕松了一口氣，走出了地下工房。

門前有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在守候著，這一點隔了很遠她就意識到了。

既然遵守自己定下的規矩，沒有得到進入地下工房的許可就不能進入，所以僅僅是守在門前，也並沒有破門而入，那麽就可以確定對方不是來尋仇的。

何況，這個氣息大概是……

“Archer？”

七夜紫陽皺著眉頭，略略有些生硬地吐出了這個單詞。

紅衣白發的男人在她面前現出了身形。

女人孩子一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那麽，有何貴幹？”

男人倒是很爽快地單刀直入了：“你的目的是什麽？”

“我的，目的？”紫陽眉眼間含著笑意，一字一頓地重覆了一遍對方的問話，隨即大笑了起來。

面對毫無預兆地突然發笑的女人，英靈僅是狠狠地皺了皺眉，卻並沒有多說什麽，繼續雙手抱臂站在原地。

紫陽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她微微喘著氣，含笑問男人：“你指的是什麽的目的？我做了什麽事情，讓你想要知道我的目的？”

“別裝傻了，今天黃昏的事情。”英靈鋼灰色的眼瞳直視著女人墨一般濃郁的黑色眼瞳，面對女人身周頗有些令人生畏的威壓感絲毫不落下風，眼神愈發銳利起來。

“哦~？”紫陽眼中笑意更深：“沒什麽，跟小輩開開玩笑而已。”

男人嗤笑起來：“足以一擊斃命的攻擊是在開玩笑？啊，還真是要說幹得漂亮呢，簡直就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暗殺者。”

“啊呀呀……”紫陽故作驚訝地以手掩面：“雖然很多年不幹這個了，但是能得到稱讚我還是很高興呢。”

英靈的不快終於表露了出來，語氣也強硬了幾分：“回答我的問題！”

“唉。”紫陽微微閉眼嘆了口氣：“有什麽必要問我，既然你都看出來是要一擊斃命了，還不明白嗎？我想要殺了淺神藤乃啊。”

英靈毫不動搖，“這是假話吧。”他嘲諷地笑起來，看上去對方才紫陽說的話是一個字都不信：“如果是真的想要殺了Master，你就沒有任何必要拖延時間。雖然你確實是做出了類似於想要殺死Master的行為，但奇怪的是，你對Master，對淺神藤乃，雖然抱有殺意，卻不抱有任何的惡意。”

“有什麽奇怪的？”紫陽預料到這場談話可能會持續很久，幹脆倚上了墻，頗有些慵懶地道：“殺意和惡意本來就是互不沖突也互不影響的兩種東西。惡意會引發殺意，殺意卻和惡意沒有任何必然關系。我並不討厭藤乃，僅僅是需要殺了她，所以想要殺了她。僅此而已。”

“所以，你想要殺了她的理由是什麽？”

紫陽皺起了眉，毫不客氣地反問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出乎紫陽的意料，英靈既沒有動怒，更沒有被她噎到說不出話來：“雖然不清楚具體的原因，但是你是在為Master著想吧。這一點我還是可以判斷出來的。”

“……”紫陽的眼神終於變了變，隱含著幾分不快。

Archer在看到了她不快、冰冷的眼神後，終於確認了，剛才他自己說出的推斷，就是事實。

“看來是沒錯呢。”

女人扭過了頭去，不再看他：“……哼。”

看起來是終於願意妥協了嗎？

“為了Master，為了淺神藤乃著想，希望她可以得到沒什麽後悔的人生，單就這一點來說，我們是相同的吧。”

紫陽的語調比起平時來升高了不少：“是這樣沒錯，但是這不代表我有義務告訴你一些我的私事。”

“在這件事關乎別人的性命的時候，什麽事都不能夠算是私事了吧！”

“別人的性命？”紫陽瞥了Archer一眼，冷笑起來：“英靈喲，你以為我會多在意別人的性命？”

“在這個‘別人’是淺神藤乃的時候，你會不會在意、有多在意，這種事情你自己心裏應該清楚吧，魔術師。”

Archer最後的“魔術師”三個字，咬字極為清晰。

紫陽楞了一楞後，狠狠皺起了眉。

“啊啊……”紫陽閉上了眼睛，嘆了口氣。

“弓兵。”她放軟了口氣，語調又恢覆成同平日差不多的低沈語調：“你的Master呢？”

“和兩儀式走出門了。”

紫陽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竟像是在苦笑：“哈，動作真快。”

紅衣的英靈沒有應答，紫陽也沒有接著說話。

女人呆呆地看著天邊，暗色天幕中微亮的天際看上去是那麽漂亮。

半晌後，英靈聽到了女人略微有些疲憊的聲音。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每個人的人生都和別人不同。但是人生這條路要怎麽走，不是一個人自己就可以決定的。”

“至少現在，能夠決定小輩的將來的人是我。”

“所以，我需要一個，能讓我下定決心去做某些事情的答案。”

英靈靜靜地聽著，女人慢慢閉上了眼睛。

“選項一，淺神藤乃的回答不能給我足以讓我放手去做這件事的決心，一切依照十幾年前的原定計劃進行。這樣一來，淺神藤乃還有你們就成為了完全不必要的因素，甚至會成為變數，導致一些讓我很難辦的事情，所以比起放任你們繼續存在於世，更理智的做法就是將你們抹消。而最簡單易行的方法就是直接殺死藤乃。沒有了她，你們也不會再存在於世了吧。”

英靈不著痕跡地皺了眉。

紫陽沈默了一陣子。

她低著頭，雙手抱胸，一言不發。

她沈默的時間相當長，甚至讓Archer在一瞬間有了她就在這裏睡著了的錯覺。

天邊的第一縷晨光灑進庭院時，紫陽睜開了眼。

女人以幾乎可以說是落寞的眼神看著天際，輕聲說了些什麽。

英靈安靜地聽著，最後近乎震驚地看著女人。

紫陽只是對他笑了笑。

那是堪稱溫和的笑容。

最後，Archer深深吸了一口氣，對女人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打攪了。”

紫陽看起來根本不怎麽在意英靈說了些什麽，她只是出神地看著天邊，過了一會兒後，對英靈露出了如夢初醒般的笑容，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早上好。”

“啊啊，”女人伸了個懶腰，丟下英靈徑直向著庭院走去：“也是，早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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