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略微有些昏暗。

藤乃在靜默無聲的環境中沈默了好一陣子才開口繼續方才和紫陽探討的問題：“……也就是說，靈魂的物質化和靈魂的實體化是兩回事？”

女人一如既往地坐在桌前，一面認真地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快速塗寫著什麽，一面對藤乃的的結論加以肯定和補充：“沒錯，而靈魂主動地實體化和靈魂被動地實體化也是兩回事。”

“這種事情真的能做到嗎？”

“如果不能做到的話你想怎麽解釋那些所謂的靈異事件？”

“我以為……不都是謠言嗎？”

“假話說多了會變成真話……就算原本不存在，要是幾百萬、幾千萬人都深信不疑它存在的話，它就會作為這些人的意念集合體順理成章地誕生，成為合理的存在。不過也不全是這樣吧，十個裏面總有一、兩個是真的……”

藤乃沈默了一陣子後，輕聲問道：“那麽，如果說靈魂可以實體化的話，會是怎麽樣的情況呢？”

“一般來說，肉體是什麽樣子，靈魂實體化就是什麽樣子……這一點來說大概只有那些用特殊方法奪取了身體的人除外吧。”

“連肉體都一模一樣？”

“沒錯，只要能夠做到這點，就可以說是二重存在了，或者簡單一點說，擁有第二具身體。”

“第二具？活著的人……”

“活著的人當然也可以做到，已經死亡的人只要靈魂尚存也可以做到，只不過如果不是本身就有一定的魔術造詣，恐怕要用非常非常麻煩的降靈魔術。”

“是嗎……我知道了，感謝您的解答。”藤乃這樣說了以後繼續翻動書頁。

攤開在她膝蓋上的這本書很厚很重，不知道是哪位魔術師的著作。

紫陽就像是在找話說一樣說了起來：“這本書不錯吧？”

“嗯，很有趣也很易懂。”

“所以它才會那麽厚。”

“確實很厚呢，有八百頁吧？”

“大概有吧。這個是我從阿特拉斯院帶回來的，那邊都不怎麽看重這本書，因為在他們看來這本書寫得太過於粗淺易懂，應該一筆帶過的地方完全沒有略過，閱讀起來要花費不少時間，而這本書的理論也沒有什麽特色，所以就毫不介意地大方地讓我拿回來了。”

藤乃楞了楞：“我覺得沒有那麽糟啊……”

紫陽笑了起來：“我也是說，這只是‘在他們看來’而已。如果真的想學習煉金術，我還是推薦你去阿特拉斯。雖然遠了些，但是單就煉金這一門學科來說比時鐘塔強了不少。雖然有些魔術師可能不好相處，但是有我的推薦信也會好一些吧。”

“紫陽小姐是怎麽去那裏的？”

紫陽望著藤乃，吐出一句話：“自薦上門。”

“……誒？”

“我有他們需要的出色的能力，而他們有我需要的知識和技術。我沒有代代相傳的魔術師的高貴血統，而他們並不太看重血統，雖然那裏對外並不太開放……你看，偽神之書就是一個例子。我在時鐘塔學習了兩年之後實在忍受不了那裏的講師，只身來到了阿特拉斯院。雖然經過了很多艱難的談判和一些難堪的考驗，但是他們終於還是同意我留下了。於是我在那裏學習了五年，那期間我也一直在給一些魔術師當助手，多多少少也學到了一些外界學不來的優秀技術。我認為自己汲取到的知識加上夏未和西利亞多年積累的財產和研究成果足以讓我獨立進行研究，所以我離開了那裏。”

“其實我走的時候不少人還舍不得我呢，因為我用起來比很多人都順手，調試和準備工作都能做到最好，不過以勞動力交換知識的交易已經結束了，結果是我幫助他們做成了不少東西，我也學到了我希望學到的，很不錯不是嗎？我去的時候什麽都沒有，回來的時候帶上了十幾本他們允許我帶走的書籍和我自己寫出來的二十幾本筆記，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我腦子裏的東西。”

“啊……”

原來紫陽小姐也會有那麽辛苦的時候嗎？

“人哪裏能沒有難以克服的難關呢……但是重要的是能夠撐下去啊。”紫陽看著藤乃，輕輕笑著：“你也是，我也是，大家都一樣。不過合適的時候還是要做合適的事情，有些事情做的時機太晚了也會有不小的麻煩吧。”

什麽……意思……？

有些事情做的時機太晚？自己做錯了什麽嗎，還是說自己忘了些什麽。

“算了，這個怎麽樣都好。”紫陽望著藤乃，眼神稍稍柔和了一些：“真的決定了要繼續學嗎？”

“是的。”藤乃堅定地點頭：“事情已經結束了，沒有再停止學習的理由。”

紫陽輕輕點頭道：“你的這個請求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不過……”她望著藤乃：“告訴我，你希望繼續學習煉金術，或者說繼續學習魔術的理由。既然你對於追尋根源並沒有興趣，那麽你學習魔術的理由為何？”

“我……只是想……”藤乃慢慢低下了頭：“既然一開始就在學習，無論如何都沒有中斷的理由不是嗎？”

“那即是說你自己並沒有主動來學習的目的了？”

藤乃搖頭：“不，要說目的還是有的。”她望著紫陽，小心地道：“我覺得魔術和很多東西一樣，總歸……應該還是有很多用得到的地方的。”

“那麽，你的理由是，魔術好用？”

“該說是，實用吧……”

“我可沒看出來你是個實用主義者啊……”

“只是想著，也許可以做紫陽小姐的助手，也可以幫助真央研究。而且，就我個人來說，煉金術也是很有趣的。”

紫陽微微皺起眉：“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我和你是什麽關系？”

“……”藤乃驚訝地望著紫陽，說不出話來。

大概這可以算是她一直在避免去想的問題。

“換個問題好了，你和真央、理央是什麽關系？”

“朋友。”

“你和鳶是什麽關系？”

“朋友。”

“你和你召喚出來的Servant又是什麽關系？”

“朋友。”

“你和兩儀式是什麽關系？”

“……朋友。”

七夜紫陽微微瞇起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最後，你和七夜紫陽是什麽關系？”

“……師徒……吧？”

紫陽深深出了一口氣，重重合起了手下的筆記本，站起了身來：“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吧。”

這種結果完全在藤乃的料想之中，她輕輕應了一聲後走出了地下工房。

地上的世界已經被夜幕籠罩，層層的薄雲遮住了月亮，藤乃輕出一口氣後朝著房間走去。

“Master。”

她聽見聲音後停住了腳步，並沒有回過頭去：“Archer？有什麽事嗎？”

她是知道的，靈體化的英靈一直都沒有離開，一直都在這座宅邸中。

“已經一周沒有出門了吧，這樣沒關系嗎？”

是在擔心自己？確實，自從那天和黑桐幹也談話之後回家已經一周沒有踏出過大門了，每天除了進食之外便是去地下工房做紫陽的助手，偶爾倒是會去書房陪一陪鳶。

他在擔心著什麽呢，人際交往？學業？難道說是怕自己運動量不足？

無論如何……“眼睛的問題解決之前我不準備再出門了。”

“要逃避嗎？”身後傳來了男人質疑的聲音。

藤乃深呼吸後達到：“我沒有逃避。”

“沒有逃避？你現在在恐懼著不是嗎？”

從前習慣了這樣的從者，但不知為何，此刻她覺得這是何等刺耳讓人不適的話語，於是她叫出了聲：“說了沒有！我沒有恐懼和逃避的理由！”

毫不妥協、毫不留情面的，身後的英靈嗤笑一聲，冷聲道：“那就轉過身來看著我的眼睛說話吧，Master。”

藤乃的身體僵住了。

“七夜理央、夏未真央還有這座宅邸中的女仆。這幾天我看見過你和她們交流的場面，無一例外的，你都有意不去看她們……”

“那又怎麽樣……”藤乃慢慢地轉過身。

她的視線正盯著木質的地板。

那又怎麽樣？受夠了，痛苦無比，眼睛一直在發熱，每天都不得不用全身的力量來壓制眼睛。假如不喜歡這個茶杯的話，茶杯會在自己面前碎裂，假如對這個人產生惡感的話，這個人會在自己面前被扭曲成肉片，簡直可以說是全自動功能呢。已經完全忍耐不住了，沒錯，正如Archer所說，害怕著，害怕不知在何時何地會因為自己傷害到別人、害怕自己會被別人所厭惡。

但是並非連好好看著別人的臉說話都做不到！前幾次只是正好有事在做而已，自己在和紫陽小姐相處時也能好好看著對方的眼睛說話……解釋反而費力，不如就現在做給英靈看來證明自己並非恐懼註視別人。

她極緩慢地擡起頭，視線向上移動——

在視線的焦點觸及英靈的腳尖前停了下來。

她發現自己已經擡不了頭了，連挪動視線都困難。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看哪裏都可以，隨便看哪裏都可以，不可以看著別人，不可以，否則……

她從喉嚨中發出了輕輕的聲音：“啊……”

“做不到嗎？”

藤乃慢慢搖了搖頭，慢慢閉上了眼睛，然後直直向前走去，在確定已經與Archer擦肩而過時才睜開了眼睛。

目標是正門，她慢慢地走著，Archer沒有來阻攔她。

深夜的街道上很少能看到人。一周來她第一次踏出家門，呼吸著久違的外界的空氣，心情實在算不上愉快。

怎麽辦呢？接下來……自己該怎麽辦呢？

一周前眼睛的力量還算是在自己完全能夠抑制得住的範圍內，就算是來到了人多的地方也不會有什麽顧忌，因為人一多了自己就會更加的小心不讓眼睛的力量暴走，反而會安全一些。

但是最近，一不留神眼睛的力量就會不知在何時何地爆發出來。

現在是只有讓水杯破碎之類的小事，但是在今後呢？今後會發生什麽？如果對象不是隨處可以買到的水杯，而是活生生的人類呢？

如果對象是人類，會怎麽樣呢？

藤乃覺得她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昏暗的路燈勉強可以照明前途，漫無目的地在街道上走著，她甚至有了這是一座死城的錯覺。

她感覺得到，背後的異物感。

有人跟著她，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和形體，但是她感受得到。

果然在擔心她嗎？她非常感謝這樣的他，但是現在有一件事她確實困惑不已，到了立刻就想知道答案的境地。

“Archer。”她在寂靜無人的街道上，一邊向前慢慢走著，一邊輕聲開口：“我和你，還有Rider，是什麽關系呢？”

“紫陽小姐問我，我和大家是什麽關系，我回答了，但是她好像生氣了。”

半晌，身後才傳來了回應：“你說了什麽？”

“朋友。和理央是朋友，和真央是朋友，和鳶小姐是朋友，和式是朋友，和Archer、和Rider也都是朋友。和紫陽小姐是師徒的關系。”

“……”

藤乃困惑地停住了腳步：“有什麽不對的嗎？”

“怎麽說呢……”身後的聲音難得的有些猶疑：“本質上來說大概是沒有什麽不對，不過你……沒有加其他的定語吧？”

“……”

“按照我對Master的了解……也是呢，你不是那種會多加一些說明的人。”

那之後Archer便沒有再說話，任由藤乃再叫他多少次他都沒有回應。

這是怎麽了呢……藤乃深吸一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最後她停在了一棟公寓樓前。

好吧，在這座城市裏……也只有那麽幾個地方可以去了，所以，會不知不覺走到這裏也……

接下來呢？接下來要怎麽辦？

藤乃呆呆在樓下站了一陣子後，終於下定決心慢慢走進了公寓樓，踏上了樓梯。

我需要清醒一下，這種情況下怎麽能夠去找她？這種隨時可能傷到別人的情況，怎麽能去找她呢？

但是好害怕，好想見她，只是一周沒有見到她而已，內心就開始焦躁不安，再這樣下去，我……

沒關系的，沒關系。她自我安慰著，到時候，只要不去看她就好了吧。

“叮咚~”她終於還是按響了門鈴。

有人從貓眼裏看了看外面，然後打開了門。

“跟你說過的吧，門開著。”

式嘆了一口氣，看著面前低著頭的少女，突然有些猶疑。

“你……”她剛剛說出這句話，就被在極近距離襲擊了。

淺神藤乃把她撲倒在了地上。

“……餵！”式有些惱怒地叫出聲來。

然後她看見了那張臉。

那張人偶般精致的臉上只有空白。

“式……”

——伴隨著幾乎快要哭出聲來的聲音。

不知為何，式突然不知道她應該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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