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藤乃開始慌亂了起來。

少年一直閃避著，自己也被迫不時離開原地盡全力躲避少年的攻擊。雖然少年暫時無法傷到她，但是她的攻擊對少年也一點都沒起作用。

這麽下去不行，絕對不行。照這樣下去，這場戰鬥會演變成消耗戰的。她沒有體力上的自信，所以不由得焦躁了起來。

要殺了他，一定要這樣做。

這是殺人鬼，這是七夜，這是不應存在之人，這是……必須殺死的人。

莫名其妙的想法，莫名其妙的直覺，就算對這些有所質疑，自己也已經沒有任何後悔的餘地了。

像是現在，就是不容任何一人脫身的局面。

現在的這種氣氛、這種殺意、這種狀態，註定了這場戰鬥會以某一方徹底的倒下告終。

淺神藤乃不想死。

還有事情要去做，還有事情沒有弄明白，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沒有去經歷過體驗過，所以她不想死。

她不知道死是一種什麽概念，也沒有去了解它的意願，只是單純地恐懼著。

恐懼著再也不能夠和自己在意的人一起在陽光下漫步，恐懼著會有誰因為自己的死亡而痛苦，恐懼著也許會到來的無邊孤寂與黑暗。

再也不希望回到那種狀態了。

她似乎曾經體驗過，極為幸福美好的時光。

能夠輕輕松松地和自己喜歡的人走在街上，雖然需要擔心著什麽但是只是一起靜靜地走著就感覺非常幸福、非常溫暖。

回到住所時會有熟悉的人等著自己，甚至會因為自己遲遲未歸而出來尋找自己或者生氣。

自己遇到危險時，自己因不希望帶給別人麻煩而逞強時，會有人表現出對自己的不滿，明確地表示不希望自己再這樣。

這就是活著的實感，這就是足夠讓人對這個世界眷戀不已的理由。

所以，淺神藤乃的生命絕對不可以在這裏就結束。

如果真的是非要廝殺到只剩一方的話，拼盡所有的能力也要讓你死在這裏啊，七夜君。

她微微笑了起來。

這時候，她感受到了以極快的速度接近這裏的某個氣息。

什——

藤乃眼睜睜看著少年向自己襲來，依舊是楞楞的，即使後退也只能拖延時間，大概是避不過了吧，這一刀，但是——

我，可是看見了哦。

她看著少年的手，視界之中的事物隨著她的意念開始扭曲。

躲不過去了不是嗎？那就看，是少年先被自己打亂了腳步還是自己先被殺死吧。

即使是到了這種危急時刻，她竟然還有心思去胡思亂想：但是，那個氣息，千真萬確是自己所熟悉的，但是為什麽，怎麽會這樣……

自己該怎麽辦？

不想死，那麽就殺死面前的人。

不想她受傷，所以要殺死面前的人。

不希望她來動手，所以——必須在此，殺死面前的人。

抱歉啊，初次見面的七夜君，幹脆一點去死如何？

少年的左手手腕切實地被扭過了九十度。

鬼魅一般的刃已經幾乎可以算是貼在了她的頸動脈處，只差一點點……

都只差一點點。

破空之聲就在此刻相近了。

錚然之聲響起，少年微微皺了眉迅速退後。他甩了甩手腕，望著藤乃：“總算是看見了呢，淺神的血緣，即使是衰落了的現在也有這種程度嗎。”

“喲，還挺有閑情逸致的嘛……”插入戰局的少女，絲毫不帶笑意地冷冷笑著：“殺人鬼。”

她並不愉快，她在生氣。

藤乃在一瞬間就判斷出來了。

然而，那個稱呼，她是在稱呼誰呢？現在，她又是在氣憤著什麽呢？

“七夜志貴。”少年退開了兩步，言簡意賅地報上了姓名。

穿著和服的少女微微出了一口氣後，正視著少年慢慢拔出了腰後的短刀：“兩儀式。”

“哦……”少年瞇起了眼睛：“今天……真是幸會。”

以Shiki為名的二人，不需要任何的交流，迅速相殺到了一處。

啊……

藤乃聽著風聲與短刃相擊之聲，微微捂住了自己的雙眼。

啊啊……眼球在發熱，一脹一脹著。

啊啊啊……這是怎麽了？

空氣的流動是完全靜止的，這裏與外界是完全隔絕的，所接觸到的一切是自己熟悉而又陌生的……這又怎麽樣呢，這又意味著什麽呢？

無論自己個人的感想如何，這裏千真萬確是正確的世界，是真實的世界。

——是絕對與淺神藤乃這個存在本來應有的生存方式吻合的世界。

即使這樣，即使如此……

自己想要的，自己喜歡的，自己向往的，自己深深愛著的……和“正確”、“適合”這種詞語沒有半點關系。

那又如何？

那又怎麽樣呢？

如同，困在了黑色的盒子裏。明明知道外界是怎麽樣的，明明知道有著光亮的世界在哪裏，卻只能呆在滿是黑暗的盒子內部動彈不得。

什麽也做不了，什麽都做不到，因為，世界是這樣決定了每一個具體存在應有的行為，也許存在的神明是這樣規劃了每一個具體存在的命運。

但是啊……這裏，是完全靜止的吧，這裏，是完完全全的、真正意義上與外界完全隔絕了的吧。那麽換言之，這裏，不是神明管不到的地方嗎？

於是？

她慢慢地走到了那具白骨身邊。藤乃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地想要確認這具白骨的身份。

“Master，體型看來的話，不是七夜紫陽。”耳邊響起了女性的聲音。

藤乃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回話。

木質的走廊被染成了古怪的顏色，看起來有些令人厭惡。

但是，真的是好奇怪呢？

不知為何，自己，應該是熟悉了這一類的東西才對。雖然對於自己是什麽樣的人、自己所擁有的記憶是否是虛假的這些事情並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是按照自己昨天在那個小巷之中做的……

一腳踏進血水之中，踩到了內臟卻只是擔心鞋子的自己……

這樣的自己，輕易地，對於白骨和奇異顏色的木地板感到了極度的厭惡和不適？

她慢慢轉過頭去，看著月下綺麗無比的花海。

雪白的花瓣在極其細微的風的吹拂之下，飄揚著，散落著。

藍色的纖細身影和黑色的身影在不斷交錯著。

少女不自覺地靠近了那具白骨，在腳尖觸到了被染成奇異顏色的木地板時，她突然感到了一陣心悸。

頭腦開始發熱起來。

耳邊開始響起鐘一般沈重的回聲。

身周的一切感覺都如同被封閉了一般，那一瞬間，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動，她只得僵直身體，站在遠處一動不動。

感受得到的，有什麽東西被啟動了——

感受得到的，身上的，什麽東西正在以極快極快的速度流逝。

眼前的景物突然模糊起來，身邊有誰扶住了自己，“Master！”是男性焦急的聲音，隨即有什麽被塞到了自己手裏。

視力和頭腦在手心接觸到堅硬的物體之時清明起來。她呆呆地感受著有什麽東西自自己手中的東西流入自己的身體，然後又經過自己的身體流入腳下……

不對，一定一定有什麽不對！

她慌亂起來，直接跪在了地上，手忙腳亂地移開了白骨。

對不起了！她在心中默默道歉後，迫不及待地借著月光觀察起之前一直被遮擋住的木地板。

地板上，刻著什麽東西，只是已經被什麽東西染成了汙穢的顏色，莫名地讓人感覺到了厭惡和不想接近。

“……魔法陣，加上，驅趕的術式，嗎？”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的話語。

身體中的，應該是魔力的東西不斷地被身下的魔法陣吸走。但是，雖然被強制剝奪魔力的感受並不讓人愉快，然而她感受得到自己身周有什麽東西如同被融化的冰一樣在慢慢地消褪著。

“Archer。”她回頭看著紅衣的英靈：“那些寶石，你帶著嗎？”

英靈默不作聲地將木質的匣子拿了出來，藤乃馬上將所有的寶石都放置在了魔法陣之中。

那一瞬間，寶石齊齊發出極為刺眼的光芒。藤乃清楚地明白，冰被火包圍了。

還不夠，還不夠，還需要更多，還要更快……

更多、更多的魔力啊……

她歪起嘴角，腦海中隱約浮現了什麽，於是她毫不猶豫地用魔力凝出的刃劃破了自己的手腕。

鮮血很快便覆蓋了不知多少年前陳舊的血跡。

快了快了，就快了，一切都值得的，如果可以等到那一瞬的話……

“餵，Master！”男人的怒喝聲在身後響起：“Rider，放手！”

女人不帶什麽感情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藤乃覺得她的語氣之中似乎帶著淡淡的譏諷和不滿：“Archer，這不是你說過的話嗎？那麽，現在體會到了我的感受了嗎？”

就快了，馬上就好……

藤乃長長出了口氣，有些疲憊地望向了不遠處交戰的二人。

啊……還是分不出勝負呢，真是，太好了。

為什麽會有“分不出勝負真是太好了”這種想法呢？

在場的兩名少女清楚地聽到了耳邊什麽東西像是玻璃一樣碎裂掉的清脆聲音。

那是因為……藤乃強行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那是因為，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式殺人。

因為，那是自己最喜歡最喜歡的……她幾乎是自我陶醉地慢慢地笑了起來。

原本明亮清澈的月光猛地黯淡了下去，星辰的光芒被烏雲遮蓋，就連空氣都一下子沈重了幾分。

“怎麽……”少年突然有些驚愕地倒退數步。式也站定，並沒有追擊。她扶住了自己的額頭，慢慢垂下了肩膀。

藤乃瞬間感覺眼前一片黑暗。

什麽都沒有，連空氣都……沒有……

然而，她明白了，有什麽東西迅速地遠去了，有什麽東西正在迅速地接近。

淺神藤乃明白了，所謂的世界，就是這樣的一種東西。

少女在晨曦中睜開了雙眼。

她聽見了鳥鳴聲，微風帶來了花草的清香，看起來溫暖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了房間內。

房間內的陳設布局看起來再熟悉不過了，慢慢地起身，她看見了身邊剛剛睜開眼的少女。

目光交匯的一瞬間，她感受到了無與倫比的幸福感，不禁偏過頭去微微笑了出來。

沒錯，只要這樣，只要這樣就好了。

只要能夠一直這樣下去，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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