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走了有一周了吧。

“竹音，茶。”紫陽有些不習慣地吩咐了一聲，侍女才去給她倒了茶。

如果是香織的話，根本就不需要吩咐呢……等等，這是不是說明自己越來越懈怠，連定期的改造工作都拖延了好幾個月？

紫陽側過頭，細細端詳著竹音。

面容很完美，跟香織有幾分像，身材和香織有細微的差異，外人大概看不出來是同一個模板……

“主人。”女仆面無表情地進了屋子，對紫陽行了一禮：“兩儀家的大小姐來訪。”

紫陽楞了一下，隨即想起了一件事：自家的小女孩們外出時似乎並沒有和兩儀式打過招呼。她只略略想了想，便吩咐女仆將兩儀式帶來客廳。

七夜紫陽除卻魔術研究之外沒有什麽愛好。

——這是理央、真央、藤乃以及大多數人的看法。

實際上她的生活比所有人想象中的都要豐富多彩。

魔術研究之外，她也會看看電視、電影，在書店店員驚詫的目光中帶著幾個女仆搬空小半個書店什麽的，手裏沒有重要的研究項目時她還會約著認識的人出去旅游。這個月因為理央和藤乃都出去了，所以她隨手拿了把太刀親自出門把整個首都圈連帶周圍一片不小的地方的魔物都砍了。

——所以現在她開著電視看深夜檔動漫並不是無事可幹閑得無聊，而是在距離自己、母親、祖母還有千千萬萬的魔術師的理想前僅有一步之遙時，突然不想挪動腳步了。

到達過“”並且回來的魔術師是有過記載的，但是去到那裏之後無一例外地被抹消了存在。換言之就是沒有人活著去了再回來過。

那是自己為之努力了一生的事物，要因為一朝的患得患失而背叛過去的自己，讓自己幾十年來的努力付諸於流水嗎？

沒錯，一時的患得患失而已。

到達了、理解了，那又能怎麽樣？

七夜紫陽可能會消失，可能會再也回不到這個世界。

只有這時候她才希望時光倒流個十年。如若是十年前的自己，絕不會對這等事情感到迷茫。

那時的七夜紫陽，是個幹脆、果決的女人，不會被莫名其妙的、可笑的所謂“感情”束縛住。

見不到那個像自己的孩子了，見不到那個自己傾註了心血培養的繼承人了，見不到那個一直口是心非就算是內心痛苦無比也能夠默默忍耐表面裝出什麽事情都沒有的孩子了，見不到……

長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從前那還是木屐的聲音呢。

七夜紫陽不再沈思，擡起頭來看向客廳門前。

女仆禮數周全地將兩儀式引到了客廳。

少女穿著藍色的和服和鮮紅的皮夾克，腳上踩著和這身裝束意外搭調的棕色倫敦靴，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沒什麽幹勁。

“晚上好，式。”紫陽擡起手來擺了擺。

兩儀式把手插在衣兜裏，淡淡應了一聲，沒有要還禮的意思：“橙子要我來問你，最近你的孩子們是不是還活著。”

紫陽別開了視線：“什麽啊，不是特意來找藤乃和理央玩的嗎？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似乎能夠算是合格，橙子找你做信使之類的麻煩事……但是難道你們忘了現代社會有種東西叫做電話嗎？”

少女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別把我當傻瓜，紫陽！”

“唔……”紫陽深深嘆了口氣：“真央的話，是跟著她口頭不說出來但是心裏在意到了極點的妹妹外出了，理央是跟著對她來說算是特殊存在的女孩子外出了，藤乃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去為自己喜歡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眼見兩儀式的眼神變得比平時更加銳利，紫陽終於大笑出來：“吶，醒了之後可愛多了不是嗎，式？”

“七夜紫陽。”少女狀似無奈地，慢慢念出了面前女人的全名。

紫陽也知道現在不能玩過火，她幹脆地說道：“都還活著，大概。”

“大概？”少女微微絞緊了細細的眉。

“啊呀沒想到你挺關心我家藤乃和理央的，好欣慰啊。”

“那就趁現在趕快把你的欣慰收起來吧。”式哼了一聲：“只是怎麽樣才能把那幾個人都殺死而已。”

七夜紫陽笑吟吟地看著式：“就為了這個疑惑嗎？很簡單啊，前幾年你不是也試過嗎，忘記了嗎，就在這裏，我家裏哦？那時候要是我晚到一步的話——”她故意揚起聲調，滿意地看到少女的眼底動了一下。

很好。

“藤乃為了她的重要的朋友而去做一件事。”紫陽突兀地改變了話題，兩儀式只是微微一楞便決定安靜地聽下去。

“而那件事並不是直接有利於她的那位朋友，有一件事只有我可能為她的那位朋友做到，而我需要她去做另一件事作為代價來交換我的勞動力。”

“可惜呢，雖然那件事淺神藤乃辦到過，但是這次再去做的話變數會很大，她很可能會死。理央為了不讓淺神藤乃輕易地死掉就跟著去了，真央為了不讓理央輕易地死掉也跟著去了。於是這宅子幾乎空了，就剩下我一個孤家寡人，鳶也成天出去找人下棋，實在是寂寞無聊得很呢。沒事的話來陪陪我如何？”

少女的反應甚是冷淡：“是嗎。”她看著紫陽，似乎也意識到紫陽不會那麽簡單地對她把事情的詳細部分說出來，頓時也覺得有些頭疼一般皺起了眉。

“是啊。”紫陽笑吟吟地看著式：“藤乃是為了她完美的、溫柔的、她深愛著的、大概是此生只有一個的摯友去參加魔術戰爭哦？雖然定語加的有點長，但是為了一個死人做到這種地步連我都覺得不值呢。死了的永遠都是死了的，無論如何都沒有活著的那一個重要——這一點，看來她還是沒有想明白呢。”

少女似乎想到了什麽，她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然後應了一聲：“啊。不會比活著的重要……嗎……”

並沒有去深思少女為何要覆述一遍這句話，女人只是接道：“啊，沒錯。不會比活著的重要，但是可能比活著的美好……失去的、得不到的永遠比得到的更加美好，事情一直都是這樣，不是嗎？”

“——那麽，怎麽樣，準備怎麽做呢，要去嗎？”紫陽看著式。

兩儀式幾乎是困惑地回望著她：“七夜……紫陽？”

“是？是我啊。”

“今天你……到底在期盼著什麽啊。”兩儀式皺眉望著她：“不停地試探，期盼著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回答的話還是請快點打消主意吧，我不準備去。”

“為什麽？你不是很在意藤乃嗎？”

式微微停了一下後，理所當然地道：“沒有告訴我，就是希望我不要去的意思。”

紫陽不可置信地看著式，覺得有點無法理解：“即使她可能會死？”

“……不會死。”兩儀式簡潔地答道

“為什麽？”紫陽還在不死心地追問著，式幹脆地轉過身不再理她：“也晚了，告辭。”

望著少女的背影，紫陽像是在問她，又像是在問自己：“不會覺得是背叛了過去的自己嗎……做了與過去的自己可能不會做的事情的話……”

兩儀式終究還是停下了剛剛邁出的腳步，側回身看著紫陽：“問問自己還會不知道答案嗎？無論過去還是現在，‘兩儀式’一直都是一個個體。”

“問問自己……”紫陽望著她，突然笑著道：“那麽，晚安早點回家睡覺哦~”

兩儀式對於她態度的轉變楞了一下之後沒好氣地轉身離開了。

七夜紫陽一個人關了燈，坐在黑暗的客廳中想了很久。

曾經的七夜紫陽和兩儀式，是對自己的存在認知清醒與迷茫的兩個個體，為什麽現在像是反過來了呢？

一小時後她離開了客廳，然後一頭紮進了自己的地下工房。

接下來實際操作該怎麽辦還是沒有決定下來。

為了這個可能會是自己人生中最後的抉擇，她決定再問問自己。

一切之前，當務之急是——完成瓶頸階段的研究。

問題只是在於自己拿著一張票到底要不要進門而已不是嗎？

那麽，所有的一切還是等拿到票再說吧，因為，只是輕輕伸手一夠就能拿到手裏的距離了。

幾周之後，七夜紫陽從實驗室中沖出來後撲到了電話旁邊。

“完成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內心的喜悅、與不能言狀的沖動，讓她只能不停地大笑出聲。

抑止力發動條件的研究、靈魂轉換和半物質化的研究，以及，自己追求了一生的第二法——全部都完成了！

接下來，七夜紫陽要決定的，只是要不要用手中的門票來入館了。

這個問題，交由自己來解決。

因為就如同兩儀式所說的，“兩儀式”一直都是一個個體。而“七夜紫陽”這個存在，也一直是一個個體。

她微笑著拿起了筆，開始給那個名為“七夜紫陽”的存在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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