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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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透過幽暗紛雜的周遭看他,有些看不清楚。

天雷還在不停地落,我不得不離開這裏,也許我該去救他,但那個白色衣衫的女子奪去了他所有的註意力。

我恍然驚覺,我有了恨。而我引以為傲的驕傲不知道什麽時候早已經粉碎了,或者在我利用他心底深處的恐懼的時候,我早就與其他魔沒什麽差別了。

我從未覺得魔與其他種族有些不同,我也從不認為魔便該放任墮落,邪惡不堪。

我以為我已經足夠好,甚至卑微地想,我哪裏比不上那個女子,是容貌還是品性?

沒有誰能給我一個答案。

難道他覺得,我是魔,就真的無惡不作嗎?這麽久以來,我都沒下得去手傷害他,卻只能在他不認識我的時候觸碰到他。

他被冥帝關在殿中,臉色蒼白,徒勞地想要打開門。我悄然走出,帶著我自認最優雅的步履與姿態。我此時依然相信,他會答應我的條件。這是公平的交易,一物換一物,這世上沒有什麽東西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

他看著我的眼神,依舊冷漠,甚至沒有一點懼怕。只是像起了大霧一般,什麽都容不下。

“你跟我走,我就幫你把離火神女救出來。闖個誅仙臺對魔來說,算不得什麽,”我微微笑著,看著他。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中閃過什麽,又很快消失不見。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我也相信他甚至思考過這樣的可能。

但我還是想錯了,他沒有答應,甚至之後都沒再看我一眼。我此時有很多機會,他受了重傷,靈力被鎖,我若是拿他性命,都完全可能。

但我還是不甘心,為什麽他不看我。我自認沒有相貌醜陋,魔界的人都對我趨之若鶩,他為什麽就不能看我一眼?

後來冥帝來了,我不得不隱了身形。有趣的是,冥帝竟然沒有發現我。

他跪下來求他的兄長,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脆弱的模樣,可這居然是為了天界那個女子。但是沒了法力,什麽反抗都沒有用。

他像是迷路了一般,不知何去何從。我知道這是個機會,前所未有的機會。他忘了我是誰,甚至我說什麽說不定他都會相信。

可是這種事情,我不屑於用在他身上,謊言總有拆穿的一天,我要讓他看見的是真正的我,不是因為忘卻而輕信了我。

“我們再重新認識一次,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附在他耳邊說道。

他緊閉著眼睛,沒有反應。

只有失去了意識,才這樣聽話地任由我接近他。

每一刻都像是奢求,我手指撫過他臉上的線條,額頭到下頷,甚至不敢落下去一個吻,怕驚醒了他。他就那麽昏睡在我懷裏,不會再對我冷漠視之。我拿出那瓶藥來,輕輕地含在口裏,低頭對著他的嘴唇覆了上去。柔軟冰涼的感覺讓我有些貪戀,但理智提醒我不能再沈溺下去。

後來,真的如我所想,他不認得我。以為我只是酆都的鬼醫杜若。

他與那個女子前來。除了恰如其分的禮貌外,只有拒人千裏的疏離。

我直直地走到他面前,言語露骨毫不掩飾,想看見他躲閃抗拒的模樣。但最終沒有,他只是輕淡地看我,毫不在意。

我為他看了傷,留下了他的血。拿刀子劃過他的手腕,他都沒有對我生出一點戒備。因為他不認識我了,他以為這是第一次見我。至少對我是沒有敵意的,眼神沒有那些寒徹的冷漠。

最歡喜的時候,是他一個人來枯木林裏找我,問我有什麽法子,可以叫忘卻記憶的人想起前事。

我故意要他等,拿著刀裁剪著人皮,心裏想過無數種可能。甚至想著如果用手段強制將他留下來,有沒有可能。以往神魔之戰的時候,魔界許多沒用的東西都怕他。但是眼下他沒了神格,我不認為自己會失敗。想法冒出頭,一剎間竟然停息不下來。甚至那些茶水裏都放了些心思。

他一無所知,不知在想著什麽,只字不語,茶盞拿到了手裏,卻沒有喝。

沒有誰知道我怎麽樣克制住沒有對他出手,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我以後會後悔,但是眼下我不能這麽做。我相信他如今不厭惡我,甚至主動來找我,我就還有機會。一旦我做出了什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即使我可以強迫他留在我身邊,但是他心裏永遠不會有我。我給了他一點酒,叫做東風誤的酒。我沒有想趁機加害誰,盡管他這個時候對我毫無防備。

再後來,我果然後悔了。

他沒有再來單獨找過我,一個小小的幽冥地府,我們就真的沒再見過幾面。

再次相見時,我奇異地感覺到如果我不出手,就沒有機會了。

我還是問他那個條件,願不願意用自己做交換,來換白無常的一命。

他沒有答應,依然沒有答應。可他分明是該答應的,為了那個女子,他什麽都願意。

我帶著微笑,用溫柔的口吻說著那些他埋藏心底的痛楚,明明就在身邊伸手可觸卻遙不可及的感覺,我比誰都明白。這一千年他過的如何,我也明白。

這多麽奇怪,我懂他心底的那些痛苦,眼下親口說出來卻成了傷害他的最好利器。

我看見他的眼睛有那麽一瞬間的失神茫然,是地獄留給他的記憶。

那些虛偽高高在上的神仙,總是喜歡踐踏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威嚴,我不認為魔有什麽不好,我也不認為神仙有什麽好。為了所謂的天條法度,他的兄長能親手取了他的神格,將他打進地獄,神有什麽資格看不起魔。

我站在他面前,故意說要取走他的魂魄,故意顯出那些邪惡心思,可他到底不懂我。

我幻想著,他被我做成傀儡的模樣。說什麽,都不會違背,全部都聽我的,眼裏只有我,日日夜夜看見的只有我,不會再忽視我。這個想法讓我精神難安,心緒翻湧。可我看見他,還是只能嘴上囂張,也不知道能嚇唬到誰。

他還是沒有感情的樣子,就那麽看著我。有時候我是真的想要把那張臉用刀子剝下來,一刀一刀剝下來,把那雙總是沒帶感情的眼睛剜出來,這樣他就不會再無動於衷,能夠有一些真實的感情。

我沒有機會了,甚至那一點我幻想保留住的平常態度,都沒有了。

他看我的眼神與看陌生人沒什麽不同。

白華想拿回斬魂劍,還想要他死。我自然不能讓他死在別人手裏。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會如此沒有尊嚴。我扮成白無常的模樣,接近了他,他果然沒有認出來,還笑著與我說話。

我有些恍惚,但心裏更多的是嫉妒。嫉妒那個形象隨意的女子,她不用刻意去做些什麽,甚至能毫不顧忌地想怎樣就怎樣,他就能將她放在心上。而我呢,此時這些好言好語,甚至都是我借了她的外貌,才獲得的。那麽可憐渺小,讓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沒有想騙他多長時間,他也很快就認出來了。

妒忌與怨恨充斥了我的頭腦,我不管不顧地用了幻境。我知道他心底最深的恐懼是什麽,只要抓住一個人心底的弱點,不管多麽強大,都會敗給自己。

他果然陷入那些幻境裏,眉宇間盡是無法解脫的痛苦與絕望。

看著他這個樣子,心底那些妒忌霎時間煙消雲散,甚至忍不住想撤手。但我不能放他出來,只有在他脆弱的時候,我才能接近他。

沒想到的是,他因為那些幻境生了心魔,那些氣息我不會認錯,盡管隨即他睜開眼睛一劍刺進了我的胸膛。斬魂劍沒有拿到,他的樣子卻讓我生出些洩憤之意,他看不起魔,不久自己也就會與我一樣了,到那個時候,還不是要淪到與我為伍的地步。

我的運氣並沒多好,機會總是稍縱即逝,甚至一去不回。

再祭出幻境的時候,他陷進去,卻很快就清醒過來。為了不被幻境迷惑住,他對自己也毫不留情,斬魂劍在他手上劃出鮮血淋漓的傷口,深可見骨。

只為了不陷入那個地獄的幻境裏。

我不相信,他能輕易地掙脫出來,上次分明還生出心魔,此時竟然絲毫不憐惜地用這殘忍的方式來擺脫。

為什麽,為什麽到現在,我還是沒能讓他多看我一眼?

一定是哪裏出了錯,我不該用那些幻境對付他,也不該說出那些惡毒言語。我如果小心翼翼地安安分分做“杜若”,說不定他還能分些註意力給我。

但隨即我清醒下來,這多麽可笑,我竟然如此低下地想,只為了能讓他多看我一眼。

我早就應該早一點,不管什麽手段也好,將他帶走。不願意就取了他的魂魄,散了他的意識,做成只聽命我的傀儡,也好過現在強求不得。

但是來不及了,他對白華都能同情,將斬魂劍主動還給他,唯獨對我,沒有一點憐惜與在意。

我再怎麽樣,都不能活在他心裏。

天雷一道一道的落,那個女子驚慌地撲向他,手裏給他撐著結界。

分明我也能做到,分明我也可以保護他,我也可以不拖累他。但是我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

菩提樹折了大半,我終於沒回頭地離開了這個地方。

口裏念出那個名字,都有了鐵銹味。

再見,或許永遠都不會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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