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霜回去昆侖真人的壽宴上時，那壽宴卻是還未結束，本來正襟危坐的神仙三三兩兩聚了一處交談，因此她這麽若無其事地裝作只是去門口看了圈風光回來，倒也沒有引起多少註意。

為霜剛回到她座位上，便見奚楚走了過來，擡手擱下白玉的杯盞也坐下了：“我還當你沒作聲走了，想來也不大可能。”

“我只是出去了下。”為霜面不改色地微笑。

奚楚也笑了笑：“你不喝酒的話又何必勉強，他們總不敢不讓你這幾分。”

為霜心裏為奚楚的細心驚嘆了一下，但奚楚如此說，為霜也不知他是否看見或者聽見了什麽。仔細一想其實沒什麽不妥當之處。除了她很丟老臉地栽了兩次，還砸到了長辭身上。不過那時候沒有別人，奚楚自然是不知曉的。

為霜含糊地應了聲：“總不好失了禮數。”

奚楚在一旁與她隨口說著些什麽，為霜也有一句沒一句地回一聲。這麽漫談著，為霜又不經意地轉頭，看了長辭一眼。

長辭獨自坐在一旁，手裏轉個杯盞。神色有點心不在焉，好像在思慮什麽。

為霜做賊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玉玦堅硬的質感有些硌手。為霜攥著袖子，覺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好端端的，撿了人家的玉佩不還給人家，究竟是出於何種詭異心理。若是叫這神仙們知曉了，真是要貽笑大方了。

理智提醒她如此太荒唐了些，卻依然抵不過心底那點奇異的情緒。丟了東西，總要找的吧，為霜的惡趣味似乎是發作了，她帶著幾分不為人知的興致，面不改色地把袖子裏的玉佩又往深處扔了扔。

耳邊靜了許多，為霜轉頭，奚楚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接著說。”為霜遲鈍地提起嘴角，表示她在聽。

“是方才出去遇到什麽有趣的事麽，能讓你樂到現在。”奚楚嘆息地搖了搖頭，隨手拿過一旁的酒壺傾了杯酒。

“並無甚有趣的事，”為霜忙不疊收了笑容道，卻又猛然想起那橫沖直撞的魔氣：“那神魔之界的結界似有松動，我加了封印。不過你留心些。”

奚楚放下了酒盞，眼神深了幾分：“之後我去看看便是。”片刻卻又帶了些訝異：“你方才去了那昆侖底？”

“…誤入，方才有些醉了，沒留神便到了那裏。”為霜把事實省略了大半，說出的也確然是實話。

奚楚似是把註意力都放在了為霜同他說的結界松動的事情上，因此眼下倒也沒怎麽表示看法。

壽宴差不多了，便開始有神仙接連離席。

為霜有心想走，但奚楚仿佛還在專註走神，一點沒有起身的意思。她只好臉色平靜心裏抓狂地也坐在一旁。不知為何，他們這席的神仙突然多了起來，好似神仙們此時猛然發現了離火神女的存在，來同她辭別了。為霜只向著同她告辭作揖的神仙微笑著點頭，看上去高貴清冷。

稀稀落落走的差不多了，為霜又習慣性地轉頭看了眼，卻發現席間沒了那個黑衣的身影。

她轉過頭來，奚楚倒是不走神了，眼神戲謔地看著她說了句：“方才剛走的。”

為霜噎了下，只做未聞，起身整了整衣袖：“唔，昆侖真人原來方才已經走了嗎，我還尋思著跟他打聲招呼再回去的。”

奚楚臉上的笑意溫和，頓了會兒，看著前方微微點頭道：“真人，奚楚便先告退了。”

已經走了的昆侖真人就站在為霜與奚楚對面，捋了把白色的胡子，和藹地點頭笑了。

白胡子老頭笑得矚目。

為霜心裏炸了雷，臉上卻已經沒什麽表情了，但她還是很努力地提起嘴角勾了個笑出來，對昆侖真人道了聲別。接著沒管奚楚，頭也不回地出了神殿門。

天河水清凈無波，為霜回了天界便把方才的尷尬事扔到了腦後。她不急不慢地悠悠走著，眼前藍色的身影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淩波仙子正專心致志地蹲在那棵瘦弱的瓊花樹旁，一動不動。

“你如此喜好此花？”為霜也蹲了去下，伸手撥了撥那幾片弱不禁風一樣的葉子。

“別動，”淩波像是心愛的寶貝被人碰了，連忙推開了為霜的手，這才回過頭來看她：“你回來了，我說的法子可好使麽？”

為霜停了一會兒，真心實意地點了點頭：“好使得很。”

“那就好，”淩波應了聲，又專註地盯著眼前還只比蹲著的兩人高了半個頭的花樹，“我覺得，它好似長高了許多。”

“是高了許多，”為霜懶洋洋地應了聲，手按著膝蓋站了起來，“你站起來它就又縮回去了而已。”

淩波仙子倒也沒同她計較，只發愁地嘆了口氣，眼一瞥，見為霜衣袖裏掉出來個物件。她隨手撿起來，卻是個墜著紅色流蘇的玉佩。淩波依然有些發愁，沒精神地沖為霜揚了揚手：“你的玉佩落了。”

為霜趕忙拿了過來，放在手心端詳了片刻，語氣自然道：“其實這不是我的。”

“誰贈你的嘛，”淩波也站了起來，靠近了也看了看，“倒是很漂亮。”

“撿來的，”為霜拉長了音調，眼裏露出點笑意，拎著玉玦的紅繩，撥了撥那下垂的流蘇。

淩波隨口應了聲，又手指動了動引出道天河水來澆到了瓊花樹根部：“不曉得是誰丟的麽。”

“知道是知道，但是……”為霜皺了皺眉，自己也帶著幾分驚奇地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了口：“不大想還給他。”

淩波仙子此時才把註意力從那弱小可憐的瓊花樹上移了過來。她認真地看了看那暖黃色的玉玦，若有所思道：“倒也不像是尋常仙家的。他惹你不高興了？”

為霜發現淩波給她找了個好借口，於是她恬不知恥地應道：“他沖撞了我。”

“我懂了。”一向喜好抒情的淩波仙子此時恍然大悟，眉眼彎彎地笑了笑，卻沒同往常一樣再說出一大堆道理來，只又看了那玉佩片刻：“若是他不知曉玉佩丟在你這裏了呢？”

“那倒是正好，”為霜不動聲色地看了看淩波，幾乎以為她是知道些什麽了。

淩波當然不知道什麽，但是為霜趴在離火宮瓊花樹下的石桌上，才察覺淩波其實說得有道理。已經過去兩三日了，這玉佩的主人卻並沒有來同她討要。

為霜看著眼前無辜地躺在石桌上的玉玦，又拿在手心裏仔細看了看。難道長辭是真的不知曉丟了玉佩嗎，還是說那玉佩其實對他來說不重要呢？使壞一時爽，此時一向心大的為霜倒莫名其妙地斤斤計較起來。

好在她一向不怎麽讓自己過分糾結，既然長辭沒有來討要，她只好去再還給他。總不能真的留在這裏，到底是人家的東西。

仔細算來應當是件損人不利己的事，但為霜出門的時候步子走的甚是輕快，引得門口看門的仙使都忍不住開口問了句：“神女可是有事出去？”

“嗯，去還一個東西。”為霜點了點頭，又拎到眼前看了看那玉佩。

仙使有些疑惑：“若是需要送何物件，小仙代勞就可以了，神女何必親自前去。”

為霜頓了頓，忽略了她親自前去可能有些不妥的問題：“我總歸閑著無事。況且，你不認得他。”

天邊雲彩繾綣，一道朱紅的亮光直直地劃過了天際。

為霜去了冥界，沒猶豫地直接進了冥帝的大殿。她雖然不知曉長辭在哪裏，但冥界的二王子要麽是冥帝的二兒子，要麽是冥帝的二兄弟，來此總不會錯。

一進大殿便楞住了。

奚楚正在殿中，與看上去約莫是冥帝的說些什麽。

為霜邁進大殿門，奚楚與冥帝便轉頭看了過來。

奚楚有些驚訝：“你來此有事？”

冥帝只嘴角勾了勾點頭表示敬意，一張臉三分冷冽，七分陰柔。

“我閑來無事，隨便逛逛。”為霜攥了攥衣袖，淡定地進了殿中。

冥帝閑閑地笑：“今日蓬蓽生輝。”

奚楚也笑得輕和，看著為霜半晌不語，片刻又轉過來對冥帝道：“二殿下今日不在嗎？”

為霜險些被喉嚨裏的口水嗆了下，她整了整衣袖，面上無波無瀾。

“在閉門思過。” 冥帝語調慵懶，卻好似嗓音裏便是那樣一般，“太子殿下找他有事？”

“非我有事，是神女有事罷了。”奚楚搖了搖頭，白衣溫潤，笑容清俊。

冥帝眼梢擡起看了看為霜，嘴角噙著一點笑，只揮手吩咐一旁一個立得挺直的鬼使：“去請殿下過來。”

為霜盯著奚楚，有些無話可說，奚楚卻只看著她挑了挑眉，笑容又深了幾分。

思索了片刻，為霜還是覺得說明下來意比較好，她臉不紅心不跳地拿出玉佩來，微微笑了笑：“那日昆侖真人的壽宴，撿到了這枚玉佩，後來宴會散了未能歸還。過了這幾日才想起來。”

“神女何須親自前來，”冥帝照例要說上幾句客氣話，又擡頭看了看為霜身後。

“……順道而已，正好我來尋太子殿下。”為霜後半句說的牙縫裏擠出來一樣，偏偏格外語氣溫柔，甚至眼睛都帶了笑看著奚楚。

奚楚似笑非笑地看為霜一眼，沒說話，又也轉頭看向了門口。

為霜後知後覺地轉身過去，才見長辭已經在了。他沈靜地立著，神情冷淡疏離。

“那時撿到忘記還你了，這幾日才想起來，二殿下不會怪罪吧？”為霜扯淡扯地可以亂真，此時帶上這麽一點玩笑，好似她真的是一個親近平和的好上神。

說著提著玉玦上的紅繩遞了過去。

長辭頓了頓，才擡手接了，微微頷首，淡聲道：“神女說笑了。”

為霜看著那玉佩晃晃悠悠的流蘇，心裏又古怪地湧上些失落，如此就還回去了，以後也不會有何交集了。但也無法，只好又心情古怪地同奚楚回了天界。

離火神女閑愁地又在離火宮裏窩起來了，連著幾日也沒出門，倒是淩波又找上了門。原因是天河邊的那株瓊花樹不僅沒長高，反而有了枯萎的跡象。

“我早說過，別那般勤快地澆水，遲早澇死。”為霜趴在院子裏的瓊花樹下，撥弄著清宵留下的那張琴，語氣懶洋洋的。

“我覺著，它還有救。”淩波仙子蹙了蹙秀眉，“那我不再給它灌水了。”

“也無妨，大不了我移給你一棵大的就是。”為霜下巴磕在胳膊上，說話含糊不清，只擡手三兩下地撥著琴弦。

間或的琴音響著，不成曲調。

淩波仙子坐下來，動作輕柔地拈起落到衣袖上的一片白色花瓣，放在手心裏吹開了。這才仔細地看了看為霜：“你病了麽，怎麽無精打采的。”

“沒病，”為霜言簡意賅，又勾了下琴弦，坐直了身體，皺了皺眉語氣試探地對淩波道：“你若是一直想見一個神仙，卻又見不著，那該如何是好？”

“你又想你師兄了？”淩波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為霜的臉色，卻見她搖了搖頭。

“不是。”

“那就……想見便直接去見，猶猶豫豫的又難免留下遺憾。”淩波仙子口氣認真，表情也認真。說完過了一會兒，才恍然：“你得了相思病了？”

為霜唬了一跳，又趴了下去，眼睛瞇了瞇：“你說的嚴重了些。我約莫是閑來無事而已。”

“不聞有詩麽，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為霜口氣清高閑雅地說完了這句，又裝模作樣對淩波道：“此詩誇大，意在抒情罷了。”

“那你此時，也思之如狂了？”淩波仙子笑得溫溫柔柔，眼神明亮地看著為霜。

為霜只不說話，拂了拂琴身上的瓊花瓣。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不若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淩波仙子似是為眼前瓊花盛放的美景所感，又被為霜引出了抒情的癖好。她站起來拉下一枝開得清雅的瓊花，轉頭看著為霜，“你說，如何？”

不成曲調的琴聲戛然而止，為霜一手托著臉，一手按住了琴弦，點了點頭：“甚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