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在將要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腦海裏浮現出了很多畫面。那是他在某次昏睡後恍然想起的那些記憶，虛無地就像天上的雲彩不可捉摸。

那些畫面裏，有個女子的身影，她出現在那些明爭暗鬥，朝堂算計之餘。甚至說不上有幫他什麽忙，縱然她每次都想要幫忙，都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可實際上算來，她說的消息，傅言早已猜到或者是探到了。她給傅言擋暗器，在大婚時候把他救走。這些說的殘忍一點，傅言其實都是不需要的，他一身刀術精湛，就連大婚那日的中毒，也早有預備。

傅言對於她的身份，不是沒有猜測的，直到法場上那日，她說她不是人類。傅言心底嘆了一口氣，但也沒有更多驚訝了。他想，怎麽會有這麽笨的妖怪呢。他說那些狠心話，她果然都沒有聽懂。這樣也好，她就可以回她原本的地方，這人間，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傅言恍惚不覺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見躺在床上的自己時，才意識到自己這是死了。他想明白這件事，突然就笑起來。原來人死了還可以變成鬼。

“傅公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對於生死事看得這樣開明。”為霜施施然地踱過來，真心實意地道。

傅言擡頭看去，見是黑衣白衫打扮的一男一女，心底也有了答案，“我猜的不錯的話，二位是地府的無常了。”

“幸會幸會，”為霜裝模作樣頷首，把鐵鏈搭在手上，斟酌了一會兒，方才開口問道，“傅公子，可想起來身前事了？”

“二位不急著領我這鬼魂回地府去嗎？”傅言默了片刻，微笑道。

為霜走出門去，屋外清明的月光灑了滿地，她側頭對長辭道，“我記得他上次死的時候，也是這麽個夜晚。”

長辭卻只心不在焉地漫應了聲，眉頭都蹙著。

“你沒有什麽想要知道的嗎，或者是留戀不願離去，”為霜想了想，對傅言道。

傅言頂著那副同上一輩子一模一樣的臉，仰頭看了看明亮的滿月，笑吟吟道，“真是奇怪，地府的無常竟然如此通人情了。”

為霜也笑了，跟聰明人說話有時候是省事，但更多時候是勞神。她整了整衣袖道，“你上輩子可是曾說我們不通情理，又歷了一世，便又說我們通人情了。你想起來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你確實同一個狐妖談過戀愛，並且她此時……也應當在妖界罷。”

“我想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傅言緊緊看著為霜，嘴角還掛著笑意，眼裏卻看不清情緒。

“河梁。”為霜看著傅言，沒有猶豫地說出了口。

傅言又沈默了一會兒，“她說上輩子時，她就想救我。不知我上一世可有未償還她的地方。”

為霜略微思考了下，覺得回答這個問題需要一個漫長的答案，因此毫不計較地一掀裙袂，坐在了臺階上。

其實三個鬼在此站著，情景是很詭異的。那屋子裏便躺著傅言的屍體，一堆丫鬟侍從急急慌慌地從屋門前進到屋子裏，氣氛沈重悲痛。而那屍首的本尊卻在屋外同地府的無常聊天，怎麽想怎麽不倫不類。

為霜正要把兩人上一世的恩怨情仇概括說下，腦子裏靈光一閃，好奇道，“你這輩子還沒娶媳婦？”

傅言聞言笑意深了些，“無常使莫不是想給我說一門親事？”

“並無此意，”為霜打個哈哈，“你上輩子呢，是個修道之人，同河梁她糾纏不清……”

傅言只不作聲地聽著，眼角的淚痣在月光下顯得顏色淺淡，幾乎要看不出來。

“後來你死了，她還去闖了一遭鬼門關，”為霜頓了頓，想起當時差點被河梁刺了一劍，到底是心虛，因此略微停頓了下。

“闖進鬼門關，提劍便要殺無常使，”半天沒做聲的長辭涼涼地接了一句，看上去心情不算好。所幸只說了這麽一句，便沒看為霜了。

為霜只做沒聽到，接著說道，“你已經喝了孟婆湯，入了下世輪回，她自然是空手而歸。之後便是你這一世了。”

傅言聽罷，久久未語。

“原本以為，你此世定然是全心是為朝堂事的，如今卻也真的會問兒女情長的糾葛。”為霜想起那時漫天冷雨裏，傅言對河梁說的那些話，當真是字字誅心。

“在其位，謀其政。”傅言嘴角又漫上了笑意，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想法，“此時我都算不得是人了，會想些只關己身的事，這其中道理，無常使自然也不會不知。”

“那現在呢，你要如何？”為霜單刀直入，拋開了這些勞心勞神的枝蔓。

“難道我還有別的選擇嗎，”傅言終於收了笑，眼神虛虛地望了望天，又轉頭看著為霜道。

為霜站起了身體，沒忘記扶著長辭的手臂拍了拍衣裙後擺，“你不必試探我。河梁在妖界，至於她那個狐王老爹會如何處理，冥界同妖界井水不犯河水，我們也不會知曉。”

“無常使誤會了，我並無此意。”傅言的語氣聽上去帶了些歉意，“我如今已經身死，她……回了妖界，我已經沒有何事牽掛了。”

為霜覺得心頭說不出的失落，她本來以為，知然想起了此世同河梁經歷過的事情，應當會有些什麽表現才是。至於是什麽表現，她也具體說不上來，如長辭所說，知然一個普普通通的生魂，別說進不得妖界，便是進了妖界，他又能如何。畢竟，河梁擔的可是妖界獲罪的名頭。

“那好吧，”為霜嘆了口氣，“既然你已經了無牽掛，此時便跟我們回地府吧。在此處也耽擱了不少時間了。”

為霜以為知然此時會像上一世那樣，十分爽利地同他們回去。此時她說出口，知然或者說是傅言，微微皺了皺眉，擡臉看她道，“不知無常使，可否寬限三日。只要三日，我定會跟隨二位回地府。”

“又是三日？”為霜奇道。這一世知然沒有借河梁的妖丹，他也確實是個普普通通的生魂，便是三日，他難道就可以改變些什麽。

“若是不可呢，”長辭驀然出聲了，眼睫被月光投下淡淡的陰影，那一向冷冽的顏色也柔和了許多。

傅言看上去似乎也無謂，“人世愛別離求不得，兩位想必早已超脫。我知曉這個請求有些不合理，二位若是不允，我也只好此時便隨二位回去幽冥地府。”

“知然啊，說話直接一點，或許會活得長一些，”為霜磨了磨牙，也不管傅言是否能聽懂，徑直開口道，“比如在地府有位忘川的守護者，她可以活數千年，便是因為說話從來不拐彎。”

長辭看得為霜這話，輕笑了聲，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他從方才一直郁結的心似乎也松了幾分。

為霜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楞了楞，她從不認為自己會和柔柔弱弱需要男子呵護的女子搭上邊，但這個帶著幾分寵溺的動作依舊讓她結結實實地心裏開了花。

因此這麽心花一放，她便十分大度地再次應允了。

知然或者說傅言雖然得到了應允，但看這兩個的形容，似乎並不是很想再看下去，因此毫不客氣地飄開不見了。或者是心情不忿了些，他還是直接地從王府的大墻穿墻而出的。

因著為霜不為人知的心花怒放，回到地府便拉著長辭要四處走走，美名其曰應景。兩人沿著酆都大街邊的曼珠沙華一路走了下去。

“我覺得，今晚月色格外好。”為霜看著長辭，露出個動人的笑，真誠道。

長辭看了眼天邊懸著的慘黃彎月，面不改色地表示認同。隨後他將一個白色的瓷瓶遞給了為霜，“你方才落下的，這是什麽？”

為霜只看了一眼，仿佛被一桶冰水當頭澆下，將她凍在了原地。她將那曼珠沙華制成的藥攜帶在身邊許久，都快要將它忘記了。縱然她覺得長辭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她，但也從沒想過用這種手段對他。腦袋狠狠地一個激靈，額頭竟然又模糊地疼痛起來。

為霜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讓她耳朵有些嗡嗡的響，“安穩心神的……藥。”

長辭不疑有他，只看著為霜接了過去，“杜若給你的？”

“嗯，”為霜狠狠地咬著牙，可腦海像是中了咒一般又響起誰的低語。

他知道你要把這藥給他喝，你騙不過他的。他不會相信你了，然後他就會離開你，永遠地離開。

又來了，眼前一陣一陣的黑色眩暈。

長辭面色一變，伸手撈住為霜的身體，沒讓她跌到地上，“頭又疼了？”

“放開！”為霜卻好似變了一個人一樣，狠力地推拒著，卻又忽然沒了力氣，虛弱道，“我沒事。”

長辭扶著為霜，她幾乎要昏過去一般，身體一軟閉著眼睛靠在了他身上。長辭眉緊緊皺著，擡手化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匕，沒猶豫地向著自己心口刺去。刀尖剛觸到皮膚，便被一把攥住了手腕，接著為霜劈手把短匕奪了過去。

“你瘋了嗎！用你的心頭血？前幾次給我喝下的也是你的心頭血對不對？！”為霜大怒，她竭力抵擋著那股要讓自己失去意識的昏沈感，和腦子裏蠱惑似的聲音。那聲音和夢裏出現的沒什麽不同，依然叫囂著讓她對長辭動手。

長辭目光凜了凜，卻是因為為霜那古怪的表情，她眼中的狠厲與痛苦交織著，看得他心驚肉跳。長辭緊緊地攥著手心，提著一口氣，輕聲道，“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先把刀放下，別傷到自己。”

為霜只感覺自己氣血上湧，眼前徹底黑了，耳朵已經聽不清任何聲音。

長辭看著為霜掙紮的面色緩和下來，他的心幾乎到了嗓子眼，“過來我這裏，”他放輕了聲音道，帶了些誘哄。

為霜半晌不語，緊緊盯著長辭，眼睛裏翻湧的情緒也平息下來。

長辭心頭松了松，他對著為霜伸出手，幾乎帶了些懇求。

為霜似乎清醒過來，她緩緩地邁開了一步。

長辭眼看著就可以握住為霜的手了，胸口卻猛然一陣森寒冰涼，接著萬分熟悉的那種疼痛彌漫開來，讓他腦海轟鳴。

為霜手裏握著的刀子，直直沒入了長辭的胸口。

鮮血順著刀身淋漓地流下來，沾染上為霜雪白的衣袖。有那麽一瞬間，長辭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不見天日的一千多年前，日夜受苦，生不如死的絕望如同沒入心臟的刀鋒一般讓他無路可退。

他深吸了口氣，握住了為霜攥著刀柄的手腕，催了靈力。為霜心神恍惚，沈沈地暈了過去。長辭一手接住為霜的身體，一手握住只餘刀柄在外的短匕，極快地□□丟到了一旁。

那把刀上沒有靈力，自然不會傷到他性命。但他還是覺得疼，內心深處刺骨的疼，讓他甚至不能去觸碰下。

作者有話要說： 邏輯沒有混亂，只是需要好好編排一下，努力思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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