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滿庭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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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六皇子慕容緒急病暴斃,這死訊同太子廢黜的消息一同傳遍了整個帝京。隨之而來的是皇帝病愈封王的消息。大皇子慕容統被封為西寧郡王,三皇子慕容綻被封為南安郡王,七皇子慕容綸被封為北靜郡王。

夙寒將消息告訴元春時,她正斜倚在營帳中的虎皮榻上讀書。“明兒咱們便啟程回雲州去。”他的目光逡巡在元春身上,帶著些探究的意味,“是你心甘情願跟我走,對嗎?”

元春聽到消息時面無表情,又將目光轉回到自己的書上:“我說了,只要你在遞奏皇帝的狀書上按我說的寫,在太子的事上替我賈家開脫,我便和你回去。如今我伯父只是被削了爵打回原籍,我父親與哥哥的官位仍在,也算是你完成你的諾言了。我跟你走,心甘情願。”

夙寒道:“太子與西涼人勾結吞空國庫,壓榨西鶻的鹽鐵供給,這事本在你們賈家之前便有,不過是你伯父後來貪圖富貴,搭上了他的長船罷了。這樣的罪名,不至於抄家滅族,若說是開脫,我的狀詞卻也不如南安郡王的保證重要。”

元春心中一瑟縮。太子被廢黜,並非只是因為他一意孤行害得百萬將士戰死,更不僅僅是他在朝堂上公然頂撞皇帝,致使皇帝急火攻心昏厥過去。勾結外族,掏空國庫,引發邊|疆戰亂,才是皇帝下定決心廢棄他的最大原因。

太子後期居功自傲,重用那些慣會溜須拍馬的新貴,夙氏這樣的老臣世家早已看他不順眼,更別提他偏寵妾室,冷落薄氏正妻。或許正是這樣的原因,此次皇帝廢太子,薄氏竟無一人反對,反而是岳後求情,封太子為東平郡王,保留了太子妃薄氏的體面。

賈赦與賈珍素來是太子身後的跟屁蟲,慣會根紅頂白的,如今太子式微,皇帝整頓超綱,發落了一批當年擁護太子、排擠異黨的大臣。榮寧兩府的爵位被削退回原籍,賈政貶斥,可賈珠在國子監的職位尚在。皇帝下旨,今後似這等世家再欲為政,唯有科舉殿試一條道路。

相比其他的世家大族,賈家的處罰似乎微乎其微,元春原本一直擔心的抄家罷官,也在慕容綻與慕容綸兩兄弟,以及賈璉的岳父成家的擔保下沒有降臨。元春聽見這個消息,早早松了一大口氣,至此,她魂穿至此的目的已經達到。賈家是敗了,可沒有一敗塗地。依賈珠的才華與品德,將來不愁不重振家風。寶玉也大了,雖不再能像從前般金尊玉貴,到底也還是錦衣玉食的官宦人家。盼望少些賈家以往的陳規陋習,他能如哥哥賈珠一般長大成人吧!

是夜,警幻再次入夢來,看她的神色中,多了一絲凡塵中才有的欣慰:“你完成得極好,”她說,“本來這樣的人家,從外頭殺進來,短時間卻是殺不死的,唯有從裏頭開始爛掉,才有了後來的大廈傾頹。你如今早早斷了他們腐壞的根源,是明智之舉。”

元春在夢中卻再難掩飾悲戚,連月來的壓抑自苦像壓不住的閥門,從眼中傾瀉而出:“仙姑讚我明智,我愧不敢當,只是我本背井離鄉,如今為成全賈氏,又再斬情斷愛,其中多年苦楚,有誰知道?”

警幻靜靜看她,默默拭去她眼角的淚痕:“經了此世,你已長大了,想你自斷生命的處罰已受得夠了,此番你若還想回到你阿瑪和額娘的身邊,我也便許你回去。”

時隔多年,阿瑪和額娘的臉無時不在她的夢中徘徊,是親人之殤再難割舍,她不過猶豫了半晌,便垂淚道:“我這一世歷盡千辛萬苦,不就是為了仙姑這一句話?這一世,本來以為有所依托,到頭來不過是為名為利一場空。夙寒非我所願,而那人卻又為了權力放棄於我,這元春的皮囊,我還有什麽可舍不下?不如回去便罷。哪怕皇阿瑪還教我嫁給豐紳殷德,好歹我仍能陪在怹老人家身邊,我也認了。”

警幻面露悲憫,似座上菩薩,苦渡眾生:“當真不再留戀?”

元春哽咽道:“不再留戀。”

“癡情司,癡情如斯,你救了我金陵冊上大小百餘女子的命,我便容你再猶豫一回。”警幻的話,元春不懂,“明夜再見時,你若仍要回家,那時我定不再阻攔。”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迷霧消散,元春自夢中醒來,已是天光大亮。

警幻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一天的時間罷了,她還能回轉心意嗎?頭昏昏中,夙寒又命人來請。起床氣加上夢中不解的氣苦,她的脾氣愈發暴躁,一把掀開簾子走出營帳。

“這麽一大早兒,你趕著去投胎啊?”營地中人們早已起身,匆匆忙忙地收拾著細軟與武器,帳子也收得差不多,事務官們正忙著將那些桿子帳簾綁在馬背上。元春沒好氣,卻也忍不住註意到這撤退的跡象,於是問夙寒:“你回雲州去,這些西鶻人隨著你大老遠征戰來此,他們怎麽辦?”

夙寒瞥一眼她睡得有些毛躁的鬢角,伸手想去替她梳理,被她一側頭避過。

“夙將軍,你我約法三章,沒到雲州之前,我伯父一家未歸金陵之前,咱們都還是受禮互敬的好。”她態度冷淡,與當年那個溫柔俏皮、在他下巴上留下一吻的賈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若不能重新得到那個他這些年來心心念念的、快樂的人兒,得一具軀殼又有什麽意思?夙寒訕訕收回手來,苦笑道:“你何必躲我如洪水猛獸?我不過看你鬢角有些碎發,想替你抿上去罷了。”

元春自己伸手撫了撫,點頭致謝:“多謝將軍。”

她這般疏離,倒叫夙寒心生厭倦,只好道:“這些西鶻人其實沒有野心,他們也知道,憑一己之力,就算打下了帝京,也守不住這樣的江山。他們隨我遠征來此,不過是想跟大晟皇帝要一個公道。太子與西涼勾結,扣押西鶻的貢品,克扣西鶻的補給,如今皇帝廢黜太子,也算是給他們一個交代了。再耗下去,皇帝也不能容他們。”

元春訝然,“這麽說,你們在鳳山這裏盤桓多日,不是為了給京中施加壓力、制造恐怖氣氛,只是單純地在等一個公道而已?”

夙寒說對,“我們要那皇位有什麽用?我們的家鄉不在這裏,家人不在這裏,榮華富貴若不能與愛的人分享,又有什麽趣味呢?”

元春默然了,千古帝王,無不是為了皇位爭得頭破血流,到了夙寒的口中,倒像是那樣的滑稽而無謂。想來夙寒此番不過是為了報仇罷了,大仇已報,他便無心戀戰,一心想要回到家鄉去。那樣看來,京城裏那些草木皆兵的文臣武士,這些日子以來談起鳳山便膽戰心驚,更加可笑了。這場皇子間的你死我活,不過是借著夙寒起兵的由頭,展開一場早晚要到來的廝殺罷了。

到底爭來爭去,留下些什麽呢?慕容綻,他如今得償夙願,可還幸福喜樂?罷了,一切都將與她無關,她也將“質本潔來還潔去”,了卻了這裏的事,她也要回家去了。

在痛飲了所有存酒後,西鶻的人馬便與夙寒依依惜別,往西北家鄉的方向去了。夙家的車馬也便搖搖晃晃上路。

車迢迢,馬蕭蕭,一路顛簸晃蕩,不過半日,便出了涿郡,進了梁州的地界兒。他們在一家旅店下馬打尖兒。

元春才下得馬來,便見聽見官道上從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打馬聲。夙家的人馬皆顯得警覺,夙寒本已進了酒家,聽見聲音,又打了簾子出來看。黃塵滾滾中,一襲白衣飄飄而至,那人俯身打馬,飛一樣朝著這邊而來。

在瞧見那人是誰後,元春忽而覺得眼中一熱,淚水滾滾而下。這便是警幻所說的轉機嗎?

慕容綻緊勒韁繩,將馬兒拽得雙蹄離地而站,在空中翻踢幾下方落地。他翻身下馬,雪白的鬥篷在身後翻飛。

夙寒上前迎過去,抱拳算是一禮:“南安郡王千裏相送,夙某不勝感激。”

他的話說得隱晦,可其中的含義昭然若揭:元春選定的是我,你與我的交易已結,不該再來糾纏。可慕容綻理也不理他,上前兩步,朝元春伸出手來:“跟我走。”

夙寒冷著一張臉,右踏一步擋住他的視線:“郡王,非禮勿言,元春本就是夙某未過門的妻子。郡王你雖然是皇親貴胄,但對臣子之妻,是否也該敬而遠之?”

慕容綻毫無退卻之意,目似寒鐵,只仿佛要將夙寒冰凍,“閃開,未下聘書,未過六禮,她還是我金鑾宮的女官。沒有懿旨,你不能自行離宮。”

夙寒喝道:“南安郡王,你身為郡王,管閑事還管到你母親的後宮裏去了不成?元春與我早有婚約,我帶她走,是上了折子給皇上的。”可慕容綻紋絲不動,夙寒便緩了語氣道,“郡王爺,你有鴻鵠之志,是我大晟之福。你即便要帶元春走,也要問問她願不願意?”

不等他說完,元春便道:“感君千金意,慚無傾城色。阿綻,你我情深緣淺,便就此別過罷。我……我要走了。”話已至此,她聲已帶了哽咽。走,不是去雲州,不是去金陵,她要回到她自己的那個世界裏去,做她的十公主了。

她不忍看他眼中破碎的的顏色,轉身欲進旅店,哪知他忽而在身後叫她,“什麽情深緣淺,不過是你膽小怯懦的借口罷了!如今你父兄已安置妥帖,你還有什麽理由拒絕我?不願我做皇帝嗎?我不做就是了!什麽勞什子的帝位,誰愛坐誰去坐好了!”

她驀然回首,驚異極了:“你說什麽?”她其實知道,他想做皇帝,一是為了胸中對家國社稷的責任,更有一層,是為了岳後的夢想,“皇後不會同意的!況且如今朝中除了你,還有誰?”

他見她如此,卻是笑了:“你忘了,北靜王慕容綸,人品高潔、學識出眾,文能治國,武能平天下。老七的生母出身高貴,又是自小養在嫡母膝下,為人、為臣、為子,朝中無人不交口稱讚。他自小得父皇與母後的加倍寵愛,現放著這樣的儲君,還要我做什麽?”

天塌地陷,仿佛混沌之中有人劈開了巨大的縫隙,無數的光芒照耀進來,晃得人好似胸口重重一擊。

“從始至終你都在逃避,先是為了你的父兄,後來又為了我母後。如今我一切都為你鋪平道路,你只需大膽地走上來,站在我的身邊,伴我一生無憂即可。”他平素話少得可憐,如今大把的情話傾訴出來,讓她幾乎被砸暈,“別猶豫了,元春,我不信你還記掛著他。”他一指夙寒,唇邊帶著自信的笑意,“我知道你想做一件事,沒人能阻止得了你。若你當真下定決心要嫁給他,他方才也無需這樣慌張地趕我走。”

她張口結舌,看看他,又看看夙寒。

這便是警幻口中的轉機了吧?她這一生,都在被人左右,前世被皇阿瑪與公主的身份左右,後來魂穿至此,又被賈家與警幻的命令左右。如今她已是自由之身,當真可以自己選擇自己想要的人生了——她還等什麽呢?

手腳都不是自己的,她不受控制地跑向他。什麽家國社稷,什麽命運周折,只有他,才是她兩世求來的堅守。

慕容綻就站在那裏,張開堅定而溫暖的懷抱,將她牢牢護在臂彎裏。

……

崇德二十四年春,皇帝慕容蘭格稱病,需於山水間靜養,遂讓位於第七子慕容綸,改年號睦貞。這是大晟朝的第五位皇帝,也是繼位時最年輕的一位。

時年,太上皇與太後攜手出宮雲游四方,不知仙蹤。

慕容綻被封為南安王,大婚之日,元春被封為南安王妃並華敏郡主,以長公主之禮出嫁。

賈珠身為南安王妃長兄,晉為國子監祭酒,父賈政官覆原職。

至於又重回京城的賈寶玉,是否還能與表妹黛玉相知相逢,那便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親愛的盆友們,元春的故事就此完結啦!

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這些日子裏斷更過,也卡文過,但我還是努力把這個故事寫完了。

無論如何,元春總歸是完成了自己的夢想,與相知相許相當的人成了眷侶。

以後也許會寫幾個番外,比如努力嫁給太子卻遭受太子廢黜的王熙鳳,比如到底是誰替代了和孝嫁給豐紳殷德……

接下來,要開始為新書存稿了——

新書叫《秀暮春遲》,也是古言宅鬥文,講的是一名誤入東宮的傻白甜的故事。

點進我的作者專欄就能看見,可以先收藏哈!

再次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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