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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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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兩情相悅,想來便能有取舍。三爺舍不掉欲望,我舍不掉家族,咱們誰也遷就不了誰,何談化險為夷呢?”

她這樣說,他終於啞口無言。

可有一件事,他自打多年前在禦花園的長廊前捉住四處亂逛的她時,便打心底裏相信的:這個女扮男裝在馬背上馳騁、單槍匹馬敢與皇子抗爭、這個與眾不同的奇女子,將會在他的生命中占據最重、最重的地位。

他無語凝噎,只是望著她。兩雙年輕而無望的眼,癡癡地凝望著對方,一切無奈與不舍,全付諸於無言中。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過了許久,才道:“你放心。”他說,“你放心,我必教你做我的皇後。”

說完他便走了,元春的心房像坍塌了一角,破碎成流不出的淚,凝成化不開的濃霧,彌散在眼前。“誰要做什麽勞什子皇後……”她只覺得視線模糊,脆弱得仿佛一擊即破,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口中喃喃,“如果我求你,你能不能別走……”

可她說不出口,她亦知道,他必定會走。

……

三皇子大婚的消息,很快便在宮中傳開。皇帝親自指婚,皇後娘家的親侄女岳氏溫柔和婉,體貼知禮,賜予三皇子綻為妃,次年元宵節後便行大婚之禮。

消息傳來時,元春正在庫房裏頭清點賬簿。她端著甜白釉瓷瓶的手微微一抖,面上卻是波瀾不驚。抱琴忙伸手扶住,婉聲道:“天兒冷了,司簿大人出來穿得少,該回去添件鬥篷才好。”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在宮中熬著,昔日活潑跳脫的小丫頭如今亦成了幹練識趣的大宮女。

元春木著一張臉,點頭道:“也罷,近晌午了,先回去用飯,午時三刻再回來繼續清點吧。”她治下極嚴,是學著甄尚宮的樣子做事,尚宮局的人慣了,素也服她。

眾人散了,抱琴便陪著元春回到耳房裏用飯。早起吃的半碗碧粳粥早已消化不見,宮女的房裏還不曾起地龍,火盆兒燒得旺些,須臾也暖和過來。這才知道餓了。

抱琴替元春墊了巾子,褪下釧環來浣手洗臉,這是賈府裏的舊規矩。之前兩年她不在元春的身邊兒伺候,如今回來了,依舊按著從前做姑娘時的照辦。元春也覺得熟稔,知道她是想叫元春時時惦記著賈家的生死,便由得她去。

外頭膳食局的小太監拎了食盒子進來,抱琴便在炕邊支起小幾布菜。元春喝下一大碗松仁蛋羹,方緩過勁兒來。抱琴便試探道:“姑娘心裏頭難受,我都知道。三殿下怎地這樣朝秦暮楚?從前和姑娘這樣要好,如今瞧姑娘擰不過府裏,爭也不爭一聲,轉身兒便娶了表妹。”

元春不願與抱琴說得太多,恐她心中生疑。自從上次賈母進宮來,她知道了抱琴與王夫人曾溝通往來,便再不肯深信她。即便她幾次立了賭咒說只那一次,那膳房的善兒也被她借故打發往行宮裏辦差,可元春但凡心裏存了疑,便沒那樣容易釋懷。

當下也只說:“爺們兒想和誰要好還不容易?自古今來,帝王將相,你聽說過幾個癡情獨鐘的?後主李煜那樣喜歡大周後,在她死後,還不是很快便娶了她妹妹小周後?”

抱琴夾菜的筷子一抖:“姑娘拿後主比三殿下?三殿下莫非真要反了?”

元春心中一跳,忙蹙眉道:“說是風就是雨的,傳出去砍了你的腦袋!他們都是親王貴胄,拿來比一比,就是要反?何況他要不要反,如今還能說給我聽不成?”

抱琴才笑道:“說來也是。如今也好,姑娘再不用為他心裏頭發愁。待得明年開春兒,咱們滿了三年。姑娘是女官不同於宮女,滿了三年便可求個恩旨出宮去,或是皇後恩典,親給姑娘指一門好婚事也是好的。”

元春自聽見慕容綻大婚的消息,便心煩意亂,鼻腔子憋著一股子酸,可當著抱琴的面兒,卻絲毫也不能露。此刻又聽見說什麽指婚的話,不由膩煩道:“好好的說話,又提這個。我是知道的了,我這一生,是沒得半點兒姻緣運的。也罷了,便如徐尚宮或是甄尚宮一般,在宮裏老死好了。即便出宮去,我也不過剃了頭當姑子去。”

抱琴見她的烈火脾氣上來,也不敢深勸,忙伺候她漱了口吃茶,扶她在炕上睡下,便放下簾子出去了。

鬥室裏靜悄悄的,只有火盆兒裏時時傳來的嗶嗶啵啵的聲響。元春忍了半天兒的淚水終於流下來,哭得想要啜泣出聲,可念及抱琴還在外頭守著,只敢咬碎了銀牙將那哭聲吞進去,忍得人眼前發黑,只覺得腦袋沈沈。

晚晌還要上鳳儀宮回事去,不能哭得太厲害,哭腫了眼睛,叫人看笑話不說,更是惹人懷疑。太子不日便要回宮,生死存亡之際,哪敢怠慢。

待得晚間與岳後稟明了當月的事項,她果然問起。

“想必你也聽說了,皇上給阿綻定了婚事,來年過了年,便要給他辦事兒的。”

元春便道聽說了,“臣也歡喜得很。琳大姑娘是個好的,性情品格兒也和三爺極配,要緊的是親上加親,這是三爺的福氣。原先臣以為珍二姑娘性格兒開朗活潑,倒和三爺能互補些,如今是三爺自己選了大姑娘,臣細想想,也是臣妄揣了主子的心意。”

何須說這些冠冕堂皇的廢話呢?岳後洞察人心,豈有不知的?只是元春心慌起來便有這樣的毛病,話密,邏輯又混亂。她哪裏是在說珍二姑娘,只是以己度人罷了。

岳後何曾不知,但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益,只好寬慰她幾句,又問:“明年開春兒,你也入宮三年了。照理兒,女官在宮中滿了三年,若想要回家婚配的,只請旨出宮去便是。你是什麽打算?”

元春心中一涼,忙伏下稱不敢:“臣一切聽從皇後娘娘安排,沒有什麽打算。”

岳後的語氣透著些許溫柔,或是對這個與眾不同的女官的憐惜,“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你怎麽會沒有?想來,你沒存著要嫁與皇家的心思,那麽出宮去,或是個好選擇。”

元春心裏明白,她在宮中一日,慕容綻便多了一重顧慮,對於岳後這個做母親的來說,放元春出宮回家婚配,才能真正絕了慕容綻的心思。

可她是什麽人?豈能隨意任人支配自己的人生?於是以額觸地,恭恭敬敬行了個叩首大禮:“娘娘放心,臣絕無攀龍附鳳之心。只是臣為一屆女流弱質,身在宮中尚身不由己,那年祖母入宮,娘娘已知臣在家中地位如何,臣絕不甘再次被他們利用驅使。”

岳後清冷冷的絕美面容一震,露出些許動容,“那麽你待如何?”

元春道:“徐尚宮一生未嫁,將全幅身心以報答娘娘的知遇之恩;甄尚宮自豆蔻年華便陪伴娘娘左右,如今執掌尚宮局無人不服。臣不才,願效兩位尚宮,輔佐娘娘達成心願。”

岳後微微一笑,起身將她扶起,冰魄般的美眸註視著她:“家族興亡,你都不顧了嗎?”

元春昂一昂頭,雪白的臉蛋兒映在紅燭之下,顯得超乎年紀的堅毅:“太子不義不悌,絕非良君。臣有眼,懂得明辨賢愚。臣的父親有意,卻奈何不得。只盼臣的願效犬馬之勞,能換我賈門未來一條活路。”

岳後的眼神來回逡巡著她的兩眼之間,指尖用力,像是在確認著什麽。許久,她方道:“你放心,只要你記得你今日的承諾,本宮便許你一門喜樂安康。”

崇德二十三年,冬至佳節,太子凱旋。

這位新任的軍機處行走大臣,從玄武門入城,一路浩浩蕩蕩,人們拋灑了無數鮮花美絹,歡迎著這位凱旋的英雄、治世的能人、未來的儲君。

皇帝親下正安門迎接他,目睹了帝京人民的歡呼雀躍。那些熱情的歡呼,離他似乎遙遠極了。

太子騎著雪白的高頭大馬,直到皇帝的儀仗前五步,才下得馬來。他抖抖身上威風凜凜的鎧甲,發髻上的紫晶墜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好個驕傲漂亮的少年兒郎!皇帝不由得想起了從前還是太子的自己。

“父皇萬安!”太子單膝跪地,向皇帝行了個恭恭敬敬的拱手禮,“兒子想煞父皇也!”

皇帝雖然忌憚年輕的兒郎,而太子這君臣大禮也行得不倫不類,可畢竟是從小寄予厚望的兒子,聽他這樣熱忱地表達著想念,也不由濕潤了眼眶。

遂上前扶起太子:“吾兒辛苦了!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

太子燦然一笑,挽起父親的臂膀便欲攜他一同入宮。皇帝臉色微沈,方看見他身後一直亦步亦趨跟著的一名窈窕女子。那女子穿著兜帽的鬥篷,卻難掩姿態之裊娜,整張臉覆在細紗之下,卻有一雙眼眸動人心魄。

那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恰似彩繡輝煌,恍若神仙妃子。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贏得孟不墜小天使的辣條,阿綻並沒有親元春。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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