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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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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的日子是綿長又瑣絮的,春去秋來,人的欲望與年華,像流水淙淙而過,只在心上頭留下一痕一痕的傷口。春花秋月,冬梅夏荷,總有看不完的風景,算不完的計謀。

元春總覺得,在宮中的日子,也許歷朝歷代都是這樣。無論是嬪妃、宮女,或是女官、公主,但凡在那四方的墻圍看出去的天空,無一不是灰藍又壓抑的。

尚宮局的徐尚宮告老還鄉了。她出宮的那一日,以甄尚宮為首的尚宮局所有女官,皆來相送,執手淚眼,是對一個兢兢業業四十年的老尚宮最崇高的敬意。昔日被元春莽撞碰了頭的劉司薄晉了尚宮,便司薄司便由甄尚宮做主,晉元春為司薄。

因掌一司事務,元春便不大在岳後處伺候了,只是每日晨起過去陪著寫字烹茶,其餘時間辦差聽事皆在尚宮局,便讓小宮女把她從前住過的那間屋子收拾起來,將從前春蕾住的那間耳房作書房,日常坐臥還是在原先自己的那間耳房。

因少在岳後處走動,見著慕容綻的機會也少了許多。崇德二十二年一開春兒,皇帝便在城西老墻根兒附近擇了一處寶地,為慕容綻開府建牙。自打慕容綻搬出宮去,元春幾乎十日裏再見不到他兩次,偶爾見著慕容綸在鳳儀宮裏請安,亦是能避則避,再不多話。

不知怎麽的,自打上次賈母與王夫人進宮後,元春便有心避著他們兄弟倆了。明知道是艱辛萬苦的,明知道許是癡心妄想的,便不該多作糾纏。皇子聯姻,除卻門第要高,更要緊的是正妃的娘家支持。

她也曾想過,或許慕容綻會如那日威脅太子的,拼死向皇帝求一個賜婚,這樣賈赦再不樂意,也不能抗旨。可這樣一來,便等於是公開和太子為敵,也置賈家和元春自己於一個極其尷尬的兩難境地。何況朝中的局勢皇帝如何不知?太子雖受了駁斥,但到底是嫡子,他回宮後一心面壁思過,每三日便上書一封懺悔述給皇帝,不過三個月,便被解了禁。若皇帝為著太子,駁回了慕容綻的請求,元春又當如何自處呢?

當真還是算了罷。

只當是段孽緣,才剛剛生出的情愫,便似才冒出頭的嫩芽,輕輕一掐,也就掉了。

只是為什麽這樣難過呢?她為這憋在心中無處排解的苦悶感到恐慌。從未有過這樣的苦悶,哪怕是從前皇阿瑪定要她嫁給豐紳殷德時的煩惱也及不上此刻。只有拼命地做事,將日常的瑣事充盈著時間和頭腦,只有夜半無人時,才敢把他拿出來想一想。

可想一想,便又更添了一層悲憐,怒怨神的不公與自己的不幸。

豈知最叫人絕望的不是毫無希望,而是希望落空時深深的失望。她品嘗過那心心相映的滋味,再想將它視作沒發生過,卻是再也不能了。

崇德二十三年,沅涇兩江洪水驟至,太子慕容繼上請陛下,毛遂自薦前往涇州親自領導治水抗洪事宜。

太子不負聖望,在涇州連連大展才能,不過月餘便捷報頻傳。涇州知府的折子上稱太子乃治世之奇才,幾個治水的方子“藥”到“病”除,如今洪水已被控制,涇州的災民早已妥善安置,受災的區域也在逐漸開始覆建,地方百姓無不稱讚太子體恤百姓、清廉作為,是真龍降世。

太子自己的折子倒是謙遜,只稱一切都是學著來,不過是沅涇巡撫的功勞居大。可依照巡撫的密折又說,太子為人謙和,無有專斷專獨之態,凡事皆聽取百官意見,極有儲君風範。

報喜的折子雪花一般地飛進皇帝的興慶殿中。知道太子改過自新,不再狂妄自大,懂得壓低身段去學習治國之道,皇帝自然是高興的,隨口便賜太子軍機處行走一職,許他學著掌軍政大務。

彼時岳後與新得寵的成貴人正在一旁陪侍。成貴人是新近得皇帝喜愛的嬪妃,也是曼然那一屆的秀女,出身行伍世家,最是活潑爽利的。因她年輕嬌媚,皇帝多寵著她些,她也知道投皇帝所好,有什麽便說什麽,從來不藏著掖著,便更讓皇帝覺著她心直口快,是個單純人兒。

成貴人見皇帝高興,便也上來湊趣兒。伏在皇帝的手臂上,瞧著他手裏的奏折笑道:“怪道人家說,咱們崇德年間風調雨順,哪怕再有些小災小禍都能在皇上的英明抉擇下化為烏有。原來皇上的臣子們真個個兒都是才子呢,瞧這區區一屆知府上報的折子,這一手小楷寫得真是漂亮。”

她口齒清爽,說話崩豆子似的利索,又帶著些小女子的嬌蠻無知,一席奉承話說出來,就是比那些個長胡子言官兒說出來討喜。

皇帝嗤地一笑,“字兒寫得好,就是才子了?如此今後科舉都不必比試文韜武略了,只寫一篇大字兒上來就是。何況這哪裏又是小楷了?這是柳楷。”說著又細看了看那折子,笑道,“但果然是下了些功夫的,也算你有些眼力。”

成貴人聽了撅一撅嘴,背過身兒去,嗔笑道:“臣妾不依,皇上笑話臣妾呢。臣妾打小兒不愛讀書寫字兒的,哪知道什麽小楷柳楷的。”

岳後原在一旁靜靜替皇帝整理著書簡,聽了便道:“成貴人出身行伍世家,哪裏懂得這些文人們尋古仿字的雅性,皇上何必笑話兒她呢?”又道,“不過折子上的字兒寫得好看,的確是讓人能在焦頭爛額的政事之中覺著舒暢許多。難為這位知府體貼皇上的一片心。”

皇帝聽了,本是一笑了之,卻不知想起了什麽來,眼底漸漸有寒意湧上來。

岳後不知皇帝為何忽然面色一沈,只當是自己方才說錯了話,忙起身福了福,道:“臣妾不該妄議政事,還請皇上恕罪。”

皇帝看了看岳後,上前虛扶她一把,“動不動請什麽罪?不過說說字兒罷了,哪裏就是在議政了?你也太謹慎了些。”

成貴人察言觀色,忙上前笑道:“這話兒是臣妾先挑起的,臣妾本也不該湊過來瞧皇上的折子,是臣妾的過錯。皇上,您快別生氣了吧!”

最後幾句小女兒撒嬌的情態,倒叫皇帝不好板著臉了。他便道:“好了,與你們不相幹。只是朕忽然想起來,涇州知府宋懷忠,那是從前京上的禁衛軍副統領,因吃酒賭博犯了事兒,被貶到涇州去的。說來他是個武臣出身,竟會寫這樣精致的句子歌功頌德。”

成貴人見皇帝不怪罪,覷著他的神色,湊過來細細又瞧了瞧那折子,噗嗤一聲笑道:“可不是。皇上別笑話,臣妾想起從前在家為女兒時,每每見父親要寫萬壽節的賀表,都是百般為難,非得是家裏頭的清客相公出馬才行。想來這位知府也有個不錯的師爺罷!”

皇後聽了也是一笑,清淩淩如高山之巔中雪蓮綻放,嗔道:“成貴人也是的,皇上疼你,你倒越發不顧忌了。你父親要是知道你這樣輕易就出賣了他,不定怎樣埋怨你。”說著扭頭又朝皇帝道,“皇上可不能因此怪責成貴人的父親,臣妾聽說很多武將出身的大臣,遇到萬壽節、千秋節這樣的日子,因不善文辭,又恐因詞表之事落了旁人的話柄,乃至失了君心,都是找府中的相公代筆的。其實心意到了也就是了。”

皇帝失笑道:“皇後都有耳聞的事,朕又如何不知了?術業有專攻,朕自然是要寬容些。”

成貴人撫掌笑道:“可皇上卻是文才武略樣樣精通,自然是人中翹楚,做臣子的都是望洋興嘆罷了。”說著便倚著皇帝撒嬌道,“皇上自己說的,不會因此怪罪臣妾的父親了。”

皇帝撫一撫她玫瑰花般粉白的嬌顏,笑道:“君子一言。”他依舊是那樣溫和的笑顏,只是那眼神望向涇州知府的奏表時,卻明明白白地寒了幾度。

岳後察言觀色,便起身行禮道:“六局今日要來與臣妾回報各宮用度,時辰差不多了,臣妾先告退。”成貴人見皇後欲走,便忙起身也道:“臣妾不敢打攪皇上批折子了,臣妾也告退。”

皇帝見狀也不挽留,只是殷殷對皇後道:“外頭的日頭越發毒了,吩咐你身邊兒人註意著,回去揀些陰涼兒的路走。過了這一程子,朕帶你們上園子裏住去。”

岳後還沒怎麽,成貴人先撲哧一聲笑道:“皇上待皇後娘娘真是體貼,民間說‘伉儷情深’,大致就是這個意思吧。”

說笑一陣,兩人便行禮退下。

待那紅漆雕花大門緩緩闔上,皇帝的臉色才真正地冷了下來。方才殿門一開一合,擠進幾絲暑氣來,熱得叫人心浮氣躁。大殿裏的冰雕緩緩融化著,在青花瓷大盆裏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發出輕微的叮咚聲響。

大殿裏靜極了,唯有皇帝的呼吸聲幾不可聞。他死死瞧著那奏折,眼神逡巡在那工整的字裏行間——寬以宥臣、謙以恤下、胸懷四野、心系百姓——這是古時候稱讚明君的話,如今倒用來稱讚太子了,那麽在這些人眼中看來,是否太子也即是他們的君上了呢?一個貶斥到地方的武將,費盡心思寫了這樣一篇歌功頌德的文字來,是何用意?只是為了討好巡撫嗎?可若連巡撫上奏的折子上都是一般無二的話,那麽太子的觸角,是否早已伸到這些地方省縣了?

皇帝只覺得太陽穴針紮似的刺痛起來,頭痛呵,在這個皇宮裏,父子不像父子,卻先是君臣。太子究竟好在哪裏呢?皇帝卻說不上來,只是那是他真正的嫡子,哪怕如今三兒子綻因皇後的關系亦成了嫡子,但最初的總是最有情懷的,輕易他是不肯放棄太子的。何況錯的本不是二皇子慕容繼本人,而是那個萬人垂涎的東宮寶座本身啊!

他站起身來,想在這空曠的大殿上走一走。內侍們都叫他攆到外頭候著,沒他的允許是不敢進來的。如果他此刻露出一絲絲的疲態和仿徨,也是無人知曉。他難得有這樣的時刻,可以稍加放縱些自己。

皇帝隨意走動著,看見一旁的長案上散落著方才岳後為他整理的書簡,便上前隨手撿起最上頭的一本來,卻是《宋書》。他微微有些訝異,後來隨即想起是晨起對皇後說的,要她幫著整理些魏晉南北朝時的史書,想來皇後方才正在替他挑揀。

他隨手翻了翻,正是《文帝本紀》一節,草草一略,才想起是講宋文帝的事,書上記:“六年,三月丁巳,立皇子劭為皇太子。”宋史他記得不熟,只在從前略略看過,瞧見太子劭的名字,倒覺得有些眼熟。思索須臾,他猛地往後翻去,只見又是一節《元兇劉劭傳》。果然不錯,弒父篡位,史稱元兇的劉劭,因文帝欲廢太子,便起兵逼宮謀反。

皇帝只覺得眼皮一跳一跳的,直楞楞瞧著那“元兇”二字,臉上卻不知是什麽神情。

甜白釉香爐裏頭餘煙裊裊,香煙散去,只留下皇帝年邁而陰晴不定的容顏,忽明忽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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