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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黃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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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等,便是一個冬。

待得次年正月十五這一日,賈母方才得了機會帶著王夫人便遞了牌子入宮來給岳後請安。

素來宮中得寵的嬪妃,能在元宵節這日在宮中見一見家人的,一年之中唯一這樣的機會,是所有宮中女子一年來的企盼。何況這樣的恩寵並非人人都能享有,那麽更顯得彌足珍貴。

皇後是國母,又深得皇帝愛敬,自然沒有這樣的拘束。十五那一日,不過是娘家的母親岳侯氏帶著兩個水靈靈的外孫女兒來瞧了瞧岳後罷了。岳後自小產後難得的高興,拉著兩個外甥女兒細瞧了又瞧,誇這一個機靈,又讚那一個體貼。

岳侯氏笑道:“娘娘既喜歡這兩個丫頭,便留她們住幾日又何妨?橫豎讓她們學著些規矩,倒比在家中成日家廝混得強。”

岳後何嘗不知道母親的心思,卻眼風一瞥一旁侍立的元春,默了默,方問兩個女孩子:“既這麽說,你們可願意麽?宮裏頭不比家裏頭,可是規矩多得很,少不得拘著你們。”

岳後的妹妹嫁給了中州姓徐的一家名望家族,生得兩個女兒,端的是珠玉桃花腮兩邊。這大些的名喚琳姐兒,最是和婉溫順的,聞言便笑道:“我和珍姐兒在家裏頭慣是沒見識小家子氣的,娘娘願意教導我們一二,也讓我們開開眼界。我們沒有不願意的。”

妹妹珍姐兒活潑些,亦笑道:“老太太是嫌我們在家裏頭聒噪呢,鎮日裏呲噠我們。皇後姨母可救救咱們吧!”

話已至此,岳後便也應了,命潘姑姑將二人安置在鳳儀宮側殿的兩間暖閣裏。兩個徐姐兒真個兒是乖覺懂事至極,每日無論彈琴下棋,或是與岳後說話解悶兒,沒有不令人喜歡的。因岳後宮中唯有元春一個女官正值妙齡,她們倒願意與元春這樣的世家之女多攀談幾句。只是元春忖度著自己的身份,到底也不曾與她們深交。

岳後待人倒是與尋常裏一般無二,只是正月十九這一日,岳後忽然便準了賈母與王夫人進宮的牌子,命人一兒知會了元春一聲,便再無他話。

到了次日,元春打從一早兒便自覺得惶然,說不出為什麽的,莫名地心裏頭突突。

岳後在早膳後照例是要寫十張大字兒,再飲一杯雪頂吟翠,是為修身養性。元春伺候著研了墨,便在一旁爐子上照看著烹茶的鐵壺。兩個徐氏的女孩子在暖閣的窗根兒底下繡著花樣子,外頭白雪皚皚的,裏頭倒是暖意融融。

只聽岳後在一旁“嘖”地一聲,元春忙回頭去瞧,問娘娘要什麽?

岳後移開翡翠冰玉的鎮紙,將宣紙一掀,撂在一旁。那宣紙上半個拳頭大的一團墨點子,岳後聽見她問,因笑道:“今兒的墨倒濃了些,我下手重了。”

元春“呀”地一聲忙回過身兒去,伸手欲接那廢了的紙,嘴裏道:“是臣疏忽了,請娘娘責罰。”不料轉身兒卻碰了吊爐,鐵壺懸在上頭晃了晃,眼看著水便從壺嘴兒裏溢出來,大半兒灑在她的鵝黃色百褶宮裙子上。

琳姐兒見了,忙起身來拉她,“燙著沒有?”說著便伸手去探她濕透的衣角。

那水是才燒上的,溫嘟嘟的,倒不覺得燙人。元春忙扭身避過,說沒燙著,便命人來往壺裏重新添水,又惦記著往硯臺裏頭加水稀釋墨汁。

岳後含笑拉住她:“得啦,從沒見你這麽心不在焉過。”從她手裏取下筆墨,“去換身衣裳吧。你祖母和母親過一會子就進來了,難道要她們瞧你就這樣在宮裏辦差事的?”說著指一指她的衣襟,上頭沾了炭沫子,昭示著主人的手忙腳亂。

元春一怔,扶額笑道:“是,是臣的不是,叫娘娘看笑話兒。臣進宮快兩年了,還是這樣冒冒失失的。”

珍姐兒聽了,便在一旁笑道:“典簿大人最是妥帖的,我聽說就連尚宮局出了名兒眼裏的甄尚宮都誇典簿大人你是可塑之才呢,哪裏會冒失。只怕是‘近鄉情怯’。”

元春摸摸鼻子,哂笑一聲:“二小姐取笑了。”

說話間,便有內侍進來回稟,說三殿下與七殿下來給皇後請安。元春聽說,便道:“臣衣冠不整,沒法陪侍了,待臣換身兒衣裳再來。此間先有勞兩位徐小姐。”

岳後寬容地瞧她:“去罷,換一身兒鮮亮些的來。前兒我做了一套碧霞色的雲紋聯珠小襖,內務府比著我去年的腰身兒做的,今年清減了些,倒嫌大了。你穿正好兒,便給你罷。”

外頭雪瑩瑩的映在茜紗窗上,隱隱的幾個高大的身形影影綽綽,元春心裏頭一慌,忙斂衽謝了賞,一掀簾子,往裏屋換衣裳去了。

琳姐兒望著元春在門框裏一閃而過的鵝黃色裙角,若有所思道:“娘娘待元春果真是好。”

岳後淡淡道:“做主子的,若不待下頭人好些,又拿什麽來籠絡她們的心呢?世間的事,本不是直來直往便能奪取下來的啊。”

琳姐兒面色一凜,低頭道:“是,阿琳知道了,多謝姨母教導。”

那壁宮人們打了外間的簾子,慕容綻兩兄弟神采奕奕地跨進門來,齊刷刷地拱手道:“請母後晨安。”

兩個少年兒郎才進來,方才恬淡和緩的暖閣裏忽然便覺得熱鬧擁擠起來,他們兩個挺拔雋秀的身型佇立在哪兒,無端端地便染紅了少女的面龐。

慕容綸在岳後這裏是不拘慣了,眼神在暖閣裏一掃,便顯得有些失望:“母後,今兒元春不當值嗎?”

岳後饒有興致地瞧瞧他,眼風從慕容綻的臉上一掃而過,淡然道:“今兒她家裏人要來,我讓甄尚宮許她休沐半日。”

慕容綻萬年冰霜的臉上仍舊是毫無表情,慕容綸倒驚訝道:“家裏人要來?她不過是個尚宮局七品的典簿罷了,宮裏沒有這樣的規矩。”

岳後但笑不語,慕容綻卻忽然道:“你鎮日在外頭廝混的,知道宮裏什麽規矩?你還講與人講規矩,你就是宮裏頭一個兒不守規矩的。”

一席話說得大家都笑了,此事便沒再提。

一旁琳姐兒用元春方才燒上的水烹了茶,先奉給岳後,再奉給慕容綻與慕容綸兩兄弟。只是到了慕容綻跟前兒時,一張俏生生的臉蛋兒粉瑩瑩的煞是好看,她輕柔柔道:“三表哥,吃茶。”

慕容綸一旁也接了茶,吹過了便含一口在嘴裏轉了轉,笑道:“這可錯了,錯了!”

琳姐兒唬了一跳,忙問:“哪兒錯了?”

慕容綸道:“這雪頂吟翠是經雪山上常年積雪浸潤過的松針兒入味,氣味最是悠長甘甜,若要出味道,非得七分燙的熱水才不辜負。你這水必是燒滾了的水,熱騰騰這樣燙下去,什麽甘甜回味,早被燙沒了。琳表姐啊,你這烹茶的技藝,是遠遠不如元春的了。”

琳姐兒聽他一句一句說出來,臉蛋兒脹得通紅,耳垂兒已紅得仿佛滴血似的。她每每珍姐兒在旁瞧見,忙打圓場笑道:“早聽聞七表哥最通這些茶酒雅事,果然名不虛傳。今兒我們姊妹才領教了,日後可得好生教教我們呢。”

慕容綸聽了有些得意,笑道:“不過這些雕蟲小技罷了,何足掛齒。你們真心想學,倒不妨拜元春為師,她才是此間最講究的人呢!”

岳後到底心疼娘家的兩個女孩子,眼見慕容綸說話間便傷了人家的一片熱忱,便出言笑道:“一些閑人費心思琢磨的玩意兒,什麽值錢了?今兒說過了,明兒改了就是,偏這樣一字一句地好為人師。”她愛憐地瞪一眼慕容綸,嗔怪道,“若是他日太傅問你的書,你也這樣頭頭是道,那才算是你的本事呢!咱們才真要為你叫好兒。”

慕容綸聽了,這才悻悻地撓一撓頭,撒嬌道:“母後一日不提太傅問我的書,就一日不舒坦。”如此說笑幾句,那徐琳方轉圜過來,談笑自如了。

這廂元春回排房裏頭換了衣裳,便喚來抱琴與她裝點預備一會子送給賈母和王夫人的包裹。

抱琴隨著她一同入宮,一同在鳳儀宮裏頭當差。她算是女官的貼身侍婢,與旁的宮女不同,不必做那些灑掃的粗活兒。但元春知道,宮裏頭不比家裏舒坦,她入宮來,便不再是賈府裏千嬌萬寵的大小姐。潘姑姑和甄尚宮她們不過才有兩個小宮女兒伺候著,唯恐人家說她恃寵而驕,便也命抱琴平日裏無需伺候她的時候,在鳳儀宮幫著做些細活兒。

抱琴聽說賈母與王夫人要來,也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皇後待小姐真真兒是好,旁的女官哪有這樣好的命,還能在宮裏見著家裏人。也是咱們老爺和大老爺在官場上得力,老太太和太太才能封著命婦,遞牌子進宮來。”

元春見她興奮得不知所謂,忙按她的嘴:“這話不可胡說,要論官品、品級,周家的官兒不比咱們家做的大?他們家老太太,不比咱們老太太的品級高?”說著頓了頓,亦有所指,“這都是皇後娘娘的恩典,和前朝扯不上關系。”

抱琴入宮兩年來,再也不是昔日裏燒火毛跳的小丫頭了,聽這話,思忖了半晌,便低聲道:“皇後有求於小姐?”

元春默了默,低聲道:“與其說是有求於我,倒不如說是對我抱著些期望罷了。何況於咱們家而言,眼見太子如今失勢,是該到了抉擇的時候。那下毒之人一日不出現,咱們便一日被夾在兩邊的中間。趁現在做個了結,哪怕日後太子東山再起,咱們也有應付的招式。”

正說著,外頭有小內侍踢踢踏踏地走近了,在元春的窗棱上敲了敲:“典簿大人,皇後娘娘傳話知會您,說過會子定省的娘子們散了,便讓大人往花廳裏去。”

作者有話要說:  啊哈!海子哥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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