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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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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行宮的營守皆是從羽林衛中抽調的,辦事情最是爽利高效,那匹倒在草原深處的關東雪花馬很快就被找到。

行宮裏頭沒有仵作,太醫院派去了一名經驗老道的解毒師,與馴馬師一同跟了過去。不過一頓飯的功夫,便有營守歸來回稟。

“……經呂太醫和馴馬師鑒定了,確是‘對兒香’無疑。”營守跪在帳中,座上皇帝陪著岳後,聽了便有些莫名。

太子便在一旁道:“你說清楚些,父皇與母後哪裏知道這些個陰毒玩意兒。”

營守便道:“那是馬師們專用來發|情期給馬兒用的催|情劑,種馬要配對兒,有時候情緒不好,一連幾天都配不上,馬師們便用這‘對兒香’來。呂太醫說了,裏頭含有大量香束子,馬兒沾上一點兒就非配種才能解了不可。”

太子在旁聽得不堪,忙揮手:“好了好了,明白了,帝後面前,這般汙言穢語的。”

因有言官諫言,說太子日漸倨傲,凡事皆稱儲君,待兄弟皆以君稱,頗有以權勢壓人的意思,又喜結交朝臣,恐有結黨之意。皇帝這陣子便不大看得上太子,見他如此焦躁,不由面寒如鐵,冷冷地瞥一眼他,放柔了聲音對岳後道:“叫你回去歇著,待朕有了答案自會告訴你,你怎地偏要硬撐著在這兒守著。”

岳後虛弱地倚著元春,“臣妾要親眼瞧瞧,是誰這樣恨臣妾,連臣妾身邊兒的女官都不放過。”

太子在旁笑道:“母後這是不相信兒臣和父皇嗎?莫非母後不在場,兒臣便辦不好這差事,揪不出背後那主謀了不成?”

岳後淡淡看他一眼,“本宮是多心,近日來見多了牛鬼蛇神,很難泰然處之,如今就連聽見太子這話,本宮都難免會多心,倒以為是挑撥之意。”她語氣端莊坦然,帶著母儀天下的不容置疑,太子在她面前本是晚輩,即便是繼母,仍容不得他放肆。

太子何曾受過這樣的冷遇,吊起眉毛來冷笑一聲:“母後這是說的什麽話?兒臣是大晟的儲君,東宮的主人,何須挑撥母後與父皇?這豈不可笑?兒臣一片赤誠想為母後主持公道,母後別是驚弓之鳥了,如今也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放肆!”皇帝一聲呵斥,手中的茶杯便砸了出去,骨碌碌滾在草地上,沒發出什麽震耳欲聾的聲響。表示震怒的效果沒達到,皇帝心中更是惱怒,起身便是一掌摑在太子面上,“朕還活著呢!憑你也敢替母後‘主持’公道了?上既不孝,下亦不恤,虎視眈眈盯著朕的後宮,處心積慮拉攏朕的朝臣,口出狂言,桀驁忤逆!你這樣的人,配做一國的儲君嗎?”

早在皇帝的茶杯一出手,帳子裏便呼啦啦跪了一片,太子受了一掌,呆楞楞地立在原地。想他活了二十一年,從未受過這樣的疾言厲色,父皇一向寬待於他,哪怕是幼時與弟弟們犯了錯誤,父皇也只是命太傅叮嚀幾句便罷。

岳後沒有動,依舊柔弱地靠著元春,元春雙手扶著岳後的肩膀,亦不能下跪。

太子聽了皇帝那番話,面色“刷”地一下子醬紫起來,他漲紅了臉,挺直了腰板兒直視著皇帝:“父皇訓斥兒臣不孝不恤,兒臣不知此言從何而來,是否有人挑撥離間,實在不敢辯解。”他冷冷瞥一眼一旁的岳後,又道,“只是兒臣一片赤膽忠心,絕無半點覬覦父皇皇位的貪念!”

岳後見太子言語間暗指她挑撥父子關系,也不多話,只是淡淡扶著元春起身,柔柔一禮,“皇上要與太子談論政務,臣妾便告退了。”

太子在繼母與元春面前挨了一掌,自覺丟了面子,冷笑一聲,“母後方才不是還言之鑿鑿,定要審清楚到底是誰想害母後嗎?怎麽現在倒要走了?”他是被皇帝寵慣著長大的,自恃是原配嫡子,何曾將岳後放在眼中過?今次被皇帝當著岳後的面摑掌怒罵,不由惱羞成怒,半點兒平日裏的城府與偽裝都忘了。

皇帝聞言更是怒極,一把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岳後,回首怒道:“豎子不孝!還不滾出朕的營帳去!”當即便有羽林衛上前,皇帝便道,“去,把太子押回他自己的營帳裏,沒有朕的旨意不許他出來。待朕了結了此間的案子,再來與你說道!”

太子想不到皇帝竟要關他的禁閉,這才著了慌,忙“撲通”一聲跪下,哭著膝行至皇帝腳邊:“父皇恕罪,兒臣是一時糊塗油蒙了心沖撞了母後,兒臣不是有意的。”

皇帝滿心的厭惡與失望,當即腳上一蹬將他震開:“咄!去吧!”

羽林衛只聽命於聖諭,當即上前一步,朝太子一拱手,語氣卻是恭敬:“太子殿下,請。”太子無法,只得含淚抽抽涕涕地去了。

那營守一直鎮守在木蘭行宮,一年中見不到皇帝和太子幾次,乍見到父子翻臉,嚇得早已噤若寒蟬,跪在原地不敢多話。這回見太子走了,他還跪在那裏,猶豫了幾許,便問:“敢問皇上,是否要提審六殿下的隨邑查問?”

皇帝心頭煩悶,揮手道:“去查,今日跟著老六的親兵都是哪些人,一個一個兒審。”營守聽此一言,如蒙大赦,慌忙領命去了。營帳裏一下子清靜下來,皇帝兀自氣得坐在榻上氣喘不休。

岳後便撫一撫皇帝的手腕,柔聲道:“皇上這是何苦?太子不滿臣妾占了他母後的後位,又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麽今兒倒發作當著臣妾和宮人們給他沒臉?這倒也罷了,只是皇上自己氣得傷身,臣妾又要心疼了。“

皇帝覆上她瑩白的手背,”皇後不知,近來朝中對太子歌功頌德的重臣幾乎和參他的言官一樣多了。這孩子從小被朕寵壞,已不知天高地厚,若再不加打壓,只怕有一□□宮謀反也未可知。”

岳後似是吃了一驚,說不會吧,“太子本性還是純良的,只是站在神壇上久了,不知天高地厚罷了。皇上別氣,男孩子麽,都還需打磨才是。”

皇帝這才笑了,若有所思,“有時候朕在想,若當年朕沒有聽父皇的話娶了薄氏,執意娶你為妻,那麽老三便才是朕的嫡子,這樣卻也不錯。從前朕覺著他沈默寡言,不似老二和老七討人喜歡,如今看來,謹慎和沈穩,才是為君之道呀。”

岳後的臉色變了變,忙正色道:“皇上此話,對臣妾說一次就夠了,再不能叫旁人聽見。儲君不穩,立國之本便要動搖,皇上怎可因一時的失望便動了易儲的心呢?即便是言官們不說,薄氏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呀!”

皇帝冷笑一聲:“薄氏麽?這些年來,朕給他們的臉面還不夠嗎?管閑事管到朕的後宮裏來,真當朕是傻子了。珞貴嬪即便不出那樣的事,朕也本打算給她晉了貴嬪便冷遇下來的,孩子也並不打算給她養,哪怕是給淑妃呢。可惜了從前的薄美人,也是錯姓了薄氏。”

元春守在岳後旁邊,本是不聽不言無動於衷的,那是做貼身女官的本分,可聽到此話,不由心頭大震。曼然何其可悲!皇帝終歸是皇帝,他是天下的王,當真能有人算計到他的頭上嗎?可見曼然最初入宮,便是註定了她孤獨終老的命運。

岳後的臉上閃過一絲悲憫來,“元春,”她喚她,“你去替本宮瞧瞧竈上的藥,這日子成天提心吊膽的,本宮如今除了你和阿潘,誰都不敢再信。”

元春知道岳後曉得她和曼然的親密,這是有意避開她,也體諒她的一番用心。掀開營帳的簾子出去,夜已經深了,營中各處燃著火把,像是夜晚無數燃燒的星星。

她快步往自己的營帳裏去,只覺得胸口憋悶著,眼中酸澀,蓄著一包淚水不敢留下來。一進自己的帳子,卻發現裏頭高燭正燃,慕容綻正長身玉立地站在當中等她。

她一見他,卻像是長久客居的旅人忽遇見了親人般,兩汪熱淚再也含不住,撲進他堅實清雋的懷中。

慕容綻一下子嚇壞了,忙低頭想瞧她的臉:“怎麽了?誰又欺負你了不成?聽說太子被父皇禁足了,你也受牽連了嗎?”

她不肯擡頭,只是嗚咽著哭泣,將鼻涕眼淚一股腦兒蹭在他幹凈的、透著沈水香的前襟上。男子的懷抱與女孩子是這樣的不同,硬邦邦又密實的,將你環在中間,好像再也沒有什麽能使你受到傷害。

慕容綻急了,將她從懷裏挖出來,擡起她的下巴想瞧她的臉。別是被人掌了嘴吧?可她的臉哭得通紅,細白的皮膚仿佛受不住這樣的紅,透明得如同一只飽滿的果子。

“阿綻,”她的淚珠子像是人魚的鮫珠,在他看來顆顆都是那樣珍貴,“你不要當皇帝。”

慕容綻楞了楞,放開了她,“怎麽忽然說這個?”

元春咬一咬嫣紅的唇,脫口而出:“你若當皇帝,我必定不會嫁給你。”

哦呀,好羞人,她這話一說,即連耳垂子也粉透了。才聽他訴了真情,便要談起婚嫁來了嗎?女孩子呵,你休要叫她對你上心,不上心時,你萬般都是錯處,待她對你上了心,便時時刻刻想與你在一起。

慕容綻苦笑了笑,無奈道:“父皇正值鼎盛,太子地位穩固,你這話叫人聽見了,還當我有謀逆之心。”

他不肯與她說實話,她知道的,岳後與太子,必定是不能共存的。太子若登基,岳後和慕容綻、慕容綸都將淪入地獄。岳後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也要扶持慕容綻繼位的。這一點,她其實很清楚,不是慕容綻想不想做皇帝,而是他必須去爭那把椅子。

她不肯說話了,低著頭玩弄自己的衣角。是呵,她自己又有什麽權力,又站在什麽立場說出這樣的話呢?他從未說過要娶她,即便有這樣的心思,又真的會為了她而放棄皇位嗎?

她聽說過康熙爺晚年九子奪嫡的故事,那把冰冷的椅子,對於身處在權力中心的皇子們而言,是高於任何一切的誘惑。何況她姓賈,在外人眼中,賈家是無可置疑的太子幕僚。

她,賈元春,一個穿越而來的冒牌貨,將永遠夾在賈家與三皇子之中。然而到了最後的時刻,她必須做出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元妃”到底是不是“元妃”,咱們第三卷見吧孩子們。

第三卷會比前兩卷更沈重,不過再難的道路,阿綻都會陪元春一起走過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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