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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陰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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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二十二年的夏天,帝京的陽光烈得似乎要曬化人的心。為著避暑,闔宮離開金鑾城,遷往城郊的春暉園。皇帝帶著皇後及素日常伴的幾個嬪禦,浩浩蕩蕩地在春暉園中住下,九月之前,春暉園都將是今上休歇和日常辦公上朝的所在。

這規矩也和元春的前世那樣相似,春暉園的設計比著圓明園來,元春跟著皇後過來,絲毫不覺得陌生和不適。

其實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喜歡去避暑山莊裏待著。試問哪個人願意成日被困在那四方森嚴的城中,一舉一動都是繁覆重雜的古老規矩和凝重的空氣,出宮來,雖然仍是皇家庭院,但到底少了許多的束縛,就連那一草一木都透著水靈和鮮活。

今上最是個不喜束縛的人,其實他做皇帝純屬意外。先皇仁宗將皇位傳給了當時的太子,也便是今上的大哥憲宗,可憲宗繼位不滿兩個月便出天花崩殂,憲宗無後,便由太廟三師二府商議,太皇太後懿旨,傳位於四王爺慕容蘭格。

慕容蘭格不是個鐘情與宮闈權政鬥爭的君主,但他既已繼位,便不得不擔負起了國家興亡的重擔。好在他自有聰穎善思,又豁達疏朗,不郁於錙銖,管理起國家大事來也算勤勉盡心,是以二十多年來風調雨順,倒還收覆了不少邊疆異族。

天下既已定,今上從前醉心山水的癖好便又活泛起來。他定下三年一下民間的規矩,每三年微服出訪,將國事交於二府三司六部,朝堂上太子監國,是曰“體察民情”。

不能出行的那兩年裏,便想著法兒地出宮去。夏至避暑,秋收圍獵,沒有一年能閑著。其實元春作為前任皇子皇女,是很能理解皇家熱愛避暑山莊的這種心情。譬如春暉園,風景如畫不說,亭臺樓閣間少了紅墻碧瓦的巍峨聳立,更顯得閑適有人情味兒。從前阿瑪去了圓明園便不想回來,下了江南就流連忘返,也是這個道理。就連每年在圓明園出生的孩子,都比在宮裏出生的多哩!是以嬪禦們為著自己的恩寵,也削尖了腦袋想隨侍。

岳後作為皇後,又極得今上寵愛,是必定隨侍的。午後歇覺,元春便在皇後寢宮的耳房裏替她抄錄賬目。

外頭的蟬聲遠得不真切。岳後喜靜,所居的綠畔蓮洲皆命人粘盡了蟬,即便是再燥熱的午後,亦有湖畔吹來的微風,帶著微微的潮氣,經室內的風輪一轉,便消逝在絲絲的涼意中。窗上糊著月影紗,那銀白如月的紗面細膩柔和,再熾烈的日頭照進來,都如同月影般朦朧,水邊易生的小蟲飛不進來,窗根兒底下熏著涼葉,清爽又驅蚊蟲。

在岳後身邊兒的日子是舒坦又寧謐的。岳後那冷冰冰的性子,其實看久了也便知道,那是從小高高捧出來的心高氣傲,可她本性又頗為純真,是以在不用面對其他嬪禦的多數時候,她是恬淡又超然的,從不為難宮人,也不疾言厲色。她便是一汪靜靜的湖水,教你待在一邊兒便覺得心靜。

怪道皇帝無論有多少新寵,總是貪戀著岳後的美貌與愜意。元春總是很難將眼前的岳後同曼然口中那個能殺伐決斷,將那個薄美人置於死地的蛇蠍婦人聯系起來。

可岳後看著恬淡,卻唯有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卻是真的冰冷如霜。說來奇怪,那便是她唯一的親生兒子慕容綻。

這不,元春伏在窗根兒下,替皇後抄錄著賬本兒,時而擡頭瞧瞧窗外,隔著月影紗,模模糊糊能看見內院中庭跪著一個頎長孤瑟的身影,正大聲地讀著《史記》中《淮陰侯列傳》的片段。

念了得有半個時辰了吧?元春將筆擱起來,探頭兒瞧了瞧裏間。親兒子暴曬在中庭讀書,只怕再讀下去該要中了暑氣,岳後竟也能睡得著?

一室靜謐,唯有外頭少年清越朗朗的讀書聲。

元春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兒打了簾子出去。只見慕容綻刀刻般精致的側顏在烈日下形成深刻的剪影,像是前世洋人送給阿瑪的那一尊異域雕塑,白色的石膏半身人像,眉眼都是那樣的深邃,寒潭一般的眼窩裏像有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

他跪得太久了,烈日像是侵蝕他的毒物,正一絲一絲地往他的肌理中滲透。他挺拔的鼻尖有晶瑩的汗珠,臉色蒼白如雪,中間酡紅著一塊曬痕,像喝多了酒的傻子。

他不停地在念,元春站在門廊上看他,忽然覺得可憐。今日他不過是與太子口角了幾句,不是什麽大事,傳到岳後耳朵裏,便是一個時辰烈日下的懲罰。元春瞧著他清臒挺拔的脊背,發現他其實不過也只是個孩子,渴望得到母親的愛撫與肯定,願用一切努力去爭取這一切。

元春忽然覺得感同身受,他渴望的是母愛與溫情,卻只能得到嚴苛的教導;她自己在前世渴望得到的是平等的器重,與兄弟們相同的機會和肯定,而阿瑪能給她的只有溫柔與縱容。他們都是可憐人吶!

她忽然打了簾子回屋,去了一把傘出來,快步走到他旁邊兒,替他遮擋著能灼傷人的驕陽。他感覺到陰影所帶來的清涼,讀書的聲音不由頓了一頓,也只是頓了一頓,便又不停歇地繼續讀下去。

岳後午睡,中庭裏的宮人極少,偶爾經過幾名灑掃茶水宮女,也都目不斜視,習以為常。她們早已習慣岳後的嚴苛,至於元春,誰也不會在意一個根本沒有話語權的女官。

她不知自己為何這樣做。按理說,她應對這位冷面冷心的陰狠皇子敬而遠之。從家族說來,賈家親近太子,元春自己不過是岳後留在手中的人質,制約著賈家的立場;從個人角度來說,三皇子幾次三番冒犯於她,她實在沒有必要替他承這個人情。

可她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慕容綻那竭力討好母後只求一絲溫柔相待的姿態,令她莫名地共鳴,心底裏不自覺地柔軟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淮陰侯列傳》又讀到第十幾遍,岳後總算施施然出現了。她午歇起來,卻絲毫不見衣衫淩亂,發絲不整,如同她時時刻刻保持的端莊清冷,在唯一的親兒子面前,也是一樣的冷淡自持。

慕容綻見母親出來,方止了讀書,擡起頭來熱切地註視著她:“母後睡得安好?”

岳後道:“好。”又問:“讀了幾遍?”

慕容綻道:“三十七遍。母後的意思,太史公的用意,兒子明白了。‘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兒子急功近利,未至死地便思反生,是兒子急躁用事,有辱母後多年韜光養晦的教誨。”

岳後冷淡地點一點頭:“讀了這麽多遍,才讀出這些個意思來,終究你的資質比之老五還是差了些。可惜了。”

五皇子緗是岳後的次子,生來極是天賦難得,兩歲識字,三歲便能背誦千家詩,是個百年難遇的奇才,深受帝後寵愛。從前岳後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慕容緗的身上,天妒英才,這孩子生就一身寒病,不過七歲便撒手人寰,夭折而去。自那以後,岳後孤高清冷的性子愈盛,待慕容綻便如路人,只是更加嚴苛罷了。

慕容綻其實也本是個聰明靈秀的孩子,但自五弟去後,他便一直活在岳後破滅的泡影中,時時刻刻掙紮在自我與母願之間,這才形成了他這樣一個的性子。

聽見岳後這樣講,慕容綻雖早已習慣,仍是眼底一暗,“韓信能忍□□之辱,方能成一代梟雄。兒子涵養與歷練智慧不夠,母後責罰得應當。”

站在一旁一直無人理會的元春忽而發話:“臣不同意。”不等岳後責問,她便緊接著道,“能忍□□之辱便能成一代梟雄嗎?臣看未必,那需要蕭何這樣的伯樂,又有淮陰侯那樣的大將之才,命數所至,才可成就霸業。可成就霸業了又如何呢?韓信心胸狹隘,一方面恃才傲物,一方面又渴望歸屬,壓抑久了的人爆發起來何等狂妄悖逆,這才叫漢王心生忌憚,最後使得他沒有善終。”

為著替三皇子打抱不平,又想起前世的憋屈,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元春借著這個由頭呼啦啦說了一大片,說完才發覺不對。主子們說話,何曾有她置喙的餘地?眨巴眨巴眼睛,先生了些怯意,自己矮了半截兒。

哪知岳後竟像頭一次認識她似的打量著她,冰冷的美目中有些看不懂的星星點點在閃動。“你繼續說。”岳後的話語輕如點水。

元春發現自己又闖了禍,忙跪下低頭,咽了一口口水,結結巴巴道:“臣、臣僭越了。皇後娘娘別治臣死罪……”

“噗嗤……”岳後竟似笑了,“旁人說了不該說的,都求主子治自己死罪,從未見過求著別治死罪的。”

元春擡頭看了看岳後,發現方才聽見的笑聲也許是自己的錯覺,她仍是那樣高高在上的冷漠菩薩樣兒,忙認錯道:“臣知錯了,臣只是覺得,皇後娘娘若想讓三殿下韜光養晦,便不適宜這樣大張旗鼓地懲罰殿下。這樣豈不一下子叫人知道皇後您管教兒子嚴厲,教有心人聽了,反而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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