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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宮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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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元春願意與否,也不管賈政與太子在背後使了多少氣力,皇後先發制人下了懿旨,牌子被掛起,賈氏元春,從此便是鳳儀宮中的一名女史。

女史自古以來便有,最早的記錄在《周禮》中,名為“女官”,實則不過是後宮高階的宮女。但女官與宮女不同,享俸祿,有品佚,負責宮中日常事務周轉運作,也兼教導管理低階宮女之能。在古代,有些女官也與嬪禦的地位相似,只是女官不為皇嗣綿延子嗣。

制度沿襲至大晟朝,只留下掖庭六局二十四司的規制來。六局為尚宮局、尚儀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功局和尚寢局,各局又自分為四司,歸於六局各掌事,皆在掖庭令統禦。女官不再是奉人巾櫛的婢女,而是後宮中真真切切的為官者,維持宮掖周轉秩序,是中宮管理後宮的助手。

後蜀的花蕊夫人曾賦詩雲:

六宮宮職總新除,宮女安排入畫圖。

二十四司分六局,禦前頻見錯相呼。

雖則不能如願入東宮侍奉,但沒被封為嬪禦,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元春卻對這位清淩淩的岳後頗為看不透,那樣多的秀女留用為女史,被皇後親口留在鳳儀宮的卻只有她一人。其餘的皆入六局,由掖庭令分配各局。

元春隨著眾人出了大殿,瞧著被留用的女史們被掖庭令帶走,被留了牌子的嬪禦則被統一送往映秀宮,自己像是被世界遺忘了似的傻站在原地。

“咦,這不是賈府的大小姐嘛。”元春用不著轉身,便知道又是七皇子那個小惡魔,“賈小姐站在這兒做什麽?這兒可是後宮,宮女兒在這兒可是不能騎馬的。”

元春長眉一挑,回身便是一禮,“見過三殿下、七殿下。”她一擡臉,滿面的笑意,“殿下說錯了,臣不是宮女,是皇後娘娘親封的鳳儀宮女史。永巷裏不能騎馬,是宮裏自古以來的規矩,縱是丞相入宮,也需得在程光門換轎輦。”略一停頓,著重點明:“男女都一樣。”

慕容綸聽了俊眉倒立:“放肆!本皇子說話,你還敢回嘴!”

元春笑得慈祥極了,像個深宮裏浸淫多年的老嬤兒瞧著不聽話的皇子,“殿下年紀還小,尚未出宮建府,養在鳳儀宮中,便是臣的主子。扶言正行是臣的職責,殿下說的錯了,臣不得不指出,以免將來殿下在禦前也失儀。”

七皇子張口結舌,“你……你裝什麽老成,你不過就比我大了個一兩歲罷了!何況本皇子自有太傅管教,輪得到你一屆宮女指手畫腳麽?”

元春看智障似的看著他:“殿下又忘了,臣不是宮女。”

她面如春花曉月,色若夏波瀲灩,嬉笑怒罵都端在眼神兒裏,那星子般的雙眸亮晶燦燦,再恭謹的外表也掩不住它的鋒芒。慕容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心中好奇這是個怎樣的女子,十四年來在公侯深院裏藏著,如今能這樣在脫穎眾人。她是那種無論到哪裏都會綻放華彩的人,只做個東宮的女侍官,太也委屈她了。

元春感覺到慕容綻探究的目光,側顏一瞥,便與他對上。她心下不由一顫,只覺得他的眼神兒像穿透了自己的外殼,直刺心底。奇怪,這是怎樣的一種感覺,從未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瞧過她,仿佛她是個急待開采的金礦,或是待價而沽的玉石。本當是羞辱的,可不知為何心底裏又有些暗暗地得意,她知道慕容綻眼神裏探究的不是自己的美貌或是身世,而是內在一些更為珍貴的東西,譬如才華、智慧、勇氣這些女子本不該有的。她覺得得意,是因為頭一回有人對她充滿著好奇,企圖探尋她的潛力。

慕容綸還在一旁道:“宮女、女史,不都是奴才罷了,你以為到了東宮你就不是奴才了嗎……”

元春的臉色一變,才要出聲詢問,卻被一把沈穩幹練的女聲打斷了:“臣甄琰給三殿下、七殿下請安。”

三人回頭一看,才發現甄尚宮早已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正低低地伏蹲著行禮。七皇子有些驚慌,忙道:“甄尚宮請起。”

那甄尚宮卻紋絲兒不動,靜得似一尊泥塑。七皇子想來頗為敬畏這位年長的女官,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半步,手略擡了擡想去扶:“尚宮快起來呀。”

哪知甄尚宮忽而擡起了頭,目光如閃電一般掃過少年稚氣的臉,將他的動作一下子釘在原地不敢動換。此時一旁的慕容綻方好整以暇地彈彈衣袖,淡淡道:“免禮。”

“謝殿下。”甄琰端然起身,平靜地註視著七皇子,“七殿下,你可知臣方才為何不聽你的話起身麽?”

慕容綸再沒了方才面對元春時的囂張氣焰,囁嚅道:“兄長在前,我不該逾矩出頭。”

“只是兄長?”

“是……是上位。”

甄琰的語氣柔軟下來:“殿下心裏一定在怪臣,殿下與三殿下親如同胞,怎麽還分上位下位呢?豈不是挑撥了兄弟關系嗎?可是殿下應當知道自己的身份,說符合自己身份的話,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對嗎?”

慕容綸其實是個聰明靈秀的孩子,他自然知道甄尚宮此舉並非在強調兄弟尊卑,而是在暗指他方才與元春說話時的輕浮魯莽。他自幼養在岳後膝下,對這位岳後從前的貼身侍女有極深的感情,旁人的話輕易勸不動他的,唯有甄尚宮是他真心敬服。

他當下臉紅道:“尚宮說的是,方才我輕浮了。”

甄尚宮溫柔地註視著他,眼神與方才元春刻意裝作的溫和是那樣不同,叫人如沐春風:“殿下知恥而明理,將來必成大材。”

“多謝尚宮,我這就去尋太傅領罰。”慕容綸被她誇得面紅耳赤,當下自覺地認錯,又覺得在元春面前被人耳提面命極丟面子,連忙腳底抹油,說完便走。

“三殿下難道便沒錯了嗎?”甄尚宮轉向慕容綻笑嗔著。

慕容綻清冷的臉上微微一笑,“請尚宮指教。”他像極了岳後,與生俱來的寒冰氣息打骨子裏透出來,他又更多了一分天之驕子的高貴,身材頎長挺拔,平常站在那裏散發著生人勿進的氣息。此刻元春呆呆望著他的笑容,卻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看到寒冰迸裂的極致美感,就連刀刻似的冷峻的五官也柔和起來。

甄尚宮笑道:“你這當哥哥的,尋常時若不多點醒著兄弟,難道真要瞧他到了禦前或是太子面前丟臉不成?知道的說你們兄弟感情好,你總是縱著他,不知道的,還當咱們有負霖妃娘娘臨前的囑托呢。”

慕容綻笑道:“我不是縱著他,只覺得他這樣有趣罷了。”

甄尚宮嗔道:“三殿下!”

慕容綻息事寧人,舉掌投降道:“是,我聽尚宮的就是了。”他收了笑容,朝甄尚宮略一欠身兒,眼神兒打元春身上一掃而過,轉身離開了。

兩位皇子先後離開了,甄尚宮便恢覆了她一貫以來肅穆的深刻面容,正靜靜地看著元春,像在等著什麽。

元春方才目瞪口呆地盯著她柔中帶剛地教導皇子,讓兩個人都心服口服地離開,正是欽佩萬分。

這才是真正的教引女官的氣派。

從前她做公主時,也如七皇子一樣,總覺得嬤嬤們不過是伺候她的奴才罷了,如今看來,這“奴才”可比“先生”有時還能耐呢!

她見甄尚宮瞧著她,忙上前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全禮,“下官請尚宮大人的安。”

甄尚宮冷冷道:“不敬上位,濫逞口舌,偷梁換柱,去崇德門下頭跪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尚宮局來找我。”

作者有話要說:  哈,總算有人能管管她了。。。

本期榜單還是每天晚上7點更新,有事我會提前請假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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