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涼禍

關燈
元春見了他一楞,下意識地去瞧身後,見四下無人,方松了一口氣上前見禮:“夙將軍。”

夙寒一拱手算是還禮,已無多日前的疏離客套,倒叫元春心裏頭暖融融的。因在家中待客,他穿著柔軟輕便的常服,沒挽髻子,長發高高束起,以一根瑩潤白皙的長簪固定著。脫去了盔甲的夙寒此刻顯得平易近人得多,身上鋒芒的棱角也圓潤起來,竟也像是個翩翩公子的模樣。

“將軍怎麽不進去聽戲?”她問,“現下正演挑滑車,最是熱鬧不過的。”抱琴見她與夙寒說話,忙蹲了蹲聲兒,退到後頭去守著。

夙寒微微一笑,臉上如寒冰融雪,有一種令人驚喜的美感,“我打小兒不愛聽戲,耐不下那個性子來。你們帝京的人最愛戲,我素日陪著太子也常去。人都說見多不怪,我卻總也聽不出什麽好兒來。”

瞧他凜冽的面相是個沈默寡言的,上次交談時也不過寥寥幾語,印象中也是個生人勿進的漢子,今兒倒熟稔似的開了話匣子,想是已將她當作未過門兒的妻子看待,不必再端著那將軍的架子。高大偉岸的漢子聊起家常兒來,有些反差的可愛。

元春笑了,“今兒的宴就是夙王爺與太太為將軍設的,你這個主角兒不到場,可說不過去。”

“什麽主角兒,我瞧我才是個跑龍套的配角兒,我不在,他們不照樣兒玩兒得歡實。”他忽然皺眉,“你怎麽還叫我將軍?”

元春臉上微微有些發燙,“那叫什麽?”

明知故問。

他也滯了一下子,叫“寒”嗎?太肉麻了,叱咤沙場的漢子有了柔情,在戰場上也要軟了腿。退一步吧,“我齒序行六,你喚我六哥也成啊。”

元春想了想,叫他:“六爺。”彼此見了不過一面,終歸是叫不出口,日後成了一家人,再叫親密些也不遲。

夙寒眼底僵了僵,轉念便也釋懷。想她或許是害羞,再怎麽樣灑脫豪爽的性子,終歸是個豪門貴女,總也有些矜持。他可不知道,前世的元春是能在皇帝面前脫口而出要自己找“旗鼓相當的駙馬”的烈火女子,什麽話不敢說呢?不過是還生疏著罷了。

元春見他沈默,只道他是惱了,便好言哄他:“六爺的營兵即將開拔了,我願六爺此番能平安無憂。玉門關苦寒,六爺要保重身體。”

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半點兒經驗也無的小女孩,與訂了親的男子該怎樣講話,她從前的經驗只有豐紳殷德。那會子頤指氣使是因為瞧他不上,如今終於有了英俊挺拔的未婚夫,也開始試著慢慢放下身段兒去將就。還能怎麽樣呢?做公主時都沒得選的婚姻大事,做了公府小姐更沒有置喙的餘地,遇到夙寒,已是她的福氣。

夙寒也是少年心性兒,她柔聲藹藹,早讓他方才一點點的不快煙消雲散,“不瞞大姑娘,我今兒是特特兒讓人在裏頭盯著,你要出來了,我才一早兒過來等你。”

“你瘋了?萬一叫人看見怎麽好?”說歸說,她心底也有絲絲暖意,“要是我不出來怎麽辦?”

夙寒狡黠一笑,眼睛亮晶晶的,配在高大的身板兒上,倒顯得稚氣:“你放心,這可是夙府,要是這點法子我都沒有,怎麽領兵打仗?你若不出來,我使人潑個茶在你裙子上便是了,不信你不去換衣裳。”

他可是堂堂大將軍呀!為了臨走見她一面,耍這樣的小機靈,讓她掌不住笑:“阿彌陀佛,幸虧我出來了,否則可要鬧出大笑話兒了!”她斜斜睨他一眼,“只是想見見我這麽簡單?”

她的眼風柔婉,帶著女子特有的嬌嗔,又有她獨特的英氣在裏頭。夙寒常年行走宮中,什麽樣的美人沒有見過?他素來冷傲,瞧不上那些做作矯情的公侯小姐,但這樣嫵媚英氣的少女眼風,卻能讓夙寒心下顫顫。

他忙解開交領,從裏頭取出個金項圈兒來。那項圈兒金燦燦的,荔枝紋交纏著,下頭綴著個沈甸甸的玉。夙寒解下玉來遞給元春,“這是我打小兒戴著的,我回來之前,先交由你保管。”

元春臉騰地通紅,卻不伸手去接:“你打小兒戴的東西,幹嗎給我?若說是聘禮,也早了些,何況夙太太早下了一箱子珠寶首飾的定禮送來。”

夙寒伸著的手又向前遞了遞:“大嫂給的是定禮,今後還有聘禮、六書、庚帖……但那些都是面兒上的熱鬧,這玉卻是我的心。”

啊,誰說糙漢子不會說情話的?元春不防備,叫這話砸了個頭暈,渾渾噩噩伸手接過那玉佩,只覺得觸手生溫,瑩潤光滑,帶著他體溫的暖,叫她從指尖兒紅到了耳根。

“大姑娘……元春?”他喚她的名字。

她“嗯”了一聲,擡眼看他,才發現他也早已紅透了臉,高大挺拔的身子緊張得有些顫抖,她反而鎮定下來,“什麽?”她反問。

“你……你不也留個什麽念想兒給我嗎?”軍營是什麽地方,那是天下渾話段子最多的地方,他二十了於男女之情上還是個雛兒,臨來之前早被手底下的副將們一通教育。私相授受了的才叫定情,不然他這一年半載地戍守在外,該拿什麽來思念她呢?想想真是沒有安全感。

她“噗嗤”一聲笑了,歪過頭看他:“你想要什麽念想兒?”

又是明知故問。

話已至此,還有什麽臉面非得端著。夙寒朝前蹭了兩步笑道:“你給什麽我都樂意。”他低著頭看他,臉上是笑的,眼底裏是對未知的不安,戰士出征之前,誰都不知未來會怎樣。活在當下吧,軍營裏的人都常這樣講。

“成。”她笑著一點頭,跑跳著上前到他跟前兒,一墊腳尖兒,柔軟的唇瓣在他堅毅的下巴上一擦而過,“這個你留著。”不等他反應過來,連忙跑掉了。

抱琴站得遠,守著怕外頭有人經過,見元春一溜煙兒跑回來,先吃了一驚:“姑娘和將軍說完話了?”一定睛,好麽!這大紅臉,跟什麽動物的什麽部位似的。抱琴見識短,沒見過川嶺的猴子,想不出比喻來,但這大紅臉可不尋常。

元春捂著臉快步走,聲音快要哭了似的,“快走,快走。”連聲催促著,還在空當裏哀嘆,“我的初吻,哎呀,我的初吻就這麽沒了!”

抱琴目瞪口呆:“我的姑娘!”一下子站住了,拉扯著元春讓她停下,扯開她捂著臉的雙手細看,“您幹什麽了呀?”

半月之後,火器營開拔玉門關,太子慕容繼親自將大軍送出城門,據說還在城下上演了一出君臣揮淚道別。

王夫人聽說了,轉述給元春道:“夙將軍真當算是個新貴了,他隔個一年半載的回來,封個驃騎將軍,那是指日可待了。”

元春笑道:“那我可等著做將軍夫人,受命婦誥命了。”

她存著一份對未來的美好憧憬,過上了充滿希冀待嫁的每一天。除了教寶玉、迎春、探春姊妹幾個啟蒙認字外,更用心地跟著大嫂李紈學著管家。

李紈不愧是見識過大好河山的侍郎千金,見識、品味都與尋常公府小姐不同,倒極對元春的脾氣。她管家與王夫人不同,她性子溫和,待下寬宥,卻底線分明,邏輯清晰。什麽時候該縱著些下人,給他們些偷懶投機的空間,好叫他們更心懷感恩地幹活伺候;什麽時候該嚴管控制,不漏一絲的空隙,不落一處細致,她都有自己的一套。

李紈嫁來前只聽說這位小姑是個極有主見的潑辣貨,敢違抗父名投河,也敢維護母親力陳姨娘,想不到元春的見識廣闊,眼界極高,心胸寬闊,是個極好相處的人。兩姑嫂一拍即合,漸漸也將榮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可這頭漸漸上了道兒,朝廷裏卻不太平。據賈珠說,西北的涼山一帶如今山寇橫行,涼人常常上關外幾裏的市集村落裏頭挑釁鬧事,長嶺關的守軍不勝煩惱。

“可涼人與慕容氏不是向來和睦嗎?”元春倒不擔心西北流寇,但若是外族長期挑釁,這是要滋事鬧事的前奏。她只是奇怪,慕容姓氏源於鮮卑,史上曾創燕國盛世,後流落四方,不知當今皇族是哪一分支的慕容子孫。涼人亦是鮮卑的分支,按理說是同宗,怎麽還會滋擾邊關呢?

賈珠搖頭:“涼人不羈,從前倚仗著大晟興旺,自己也能分一杯羹。如今富庶強盛了了,仗著同宗常有不納貢稅的事情發生,皇上念在祖宗的同源的份兒上大多也不與計較,他們如今是膽子肥了,胃口也大了,漸漸也不滿咱們的官鹽供給分配了。”

說到底,還是為了鹽的事兒。

其實流寇擾境,也不過是為了搶鹽與茶葉,派個鎮壓力量的軍隊過去清掃一番,量他們也翻不起大浪來。可是皇帝心善,總覺得同源相戈是傷了陰仄,是以只令守軍守住關隘,關外的事一概不予理會。

哪想到這亂越滾越大,涼人的流寇有一日劫了一支西鶻的商隊,這下可引發了西鶻的怒火,當下兩個屬國在長嶺關外交戰數月,混亂不堪。皇帝瞧著勢頭不對,便將就近的玉門關守軍火器營調撥支援,平息兩國之亂。

領軍沖鋒的,便是主將夙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