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事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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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元春才知道,那天在花窗底下沖她笑的,是宛平夙家的太太。說起夙家來,在帝京中的名號當真是如雷貫耳。

夙家的淵源可追溯到春秋時期,是夜郎國國主的一支血脈,在歷朝歷代都是鎮守雲貴的猛將。後來慕容氏入關,五十年來四處征戰,一統天下。百越八部奮起抗戰,除卻先天的氣候地形優勢,憑的就是夙家在雲貴的勢力。後來今上的祖父尚宗親自領兵南下,大戰百越百日,終於降得夙家家主夙汀毅為質。百越沒了夙家軍,便群龍無首,再無抵抗之力,紛紛投降。自此,夙家也便歸了大晟麾下,成了捍衛慕容江山的一方屏障。

夙家的人丁興旺,家主夙墨自是鎮守雲貴不提,餘下的兄弟子嗣無不從軍報國,為慕容氏四處鎮壓翻盤,穩固政權。這位夙太太,便是家主夙墨的正妻。

王夫人給元春細細講夙家的歷史,不厭其煩地叫她記著一些細枝末節。譬如夙家本是回族子弟,不與漢人通婚,但自從降了大晟,因功臣的緣故,被慕容氏賜婚過不少郡主縣主,後來也漸漸地不限於此。

“太太與我說這些究竟為什麽?”元春其實心裏頭有些數,卻仍然忍不住要問個明白。

“沒什麽,咱們女人家雖然鎮日在家裏坐著,天下大事總要知道些。”

元春搖頭說不對,“太太從前也不與我說天下之事,如今單將夙家擺上來,是有什麽深意?可也早早兒讓我知道些。”

王夫人嘆口氣:“你是個聰明的丫頭,凡事也瞞你不過。也罷,早晚都要與你說的。”當下把夙太太前來求親之事細細說了,又問元春的意思。

饒是有思想準備,元春仍是楞了半晌,咬著半顆核桃細細琢磨著,“夙家與咱們賈家素無往來,怎麽大哥哥成親,夙太太竟從雲貴趕來賀嗎?”

“你珠大哥哪兒有這樣的面子,夙家家主這回上京是為述職,聽聞他與親家李侍郎頗有些私交,實是為了你嫂子來的。”王夫人把核桃從她嘴裏挖出來,“這核桃粗糲,仔細劃著嘴。”

元春細想了想,夙太太是坐在女方賓桌上不錯,想起那日自己與邢夫人耍的那一通脾氣,想來是叫人家看去了,實是有些不好意思,“說來慚愧,我實在想不出,夙太太瞧中我什麽了?想來太太也聽說了,我那會子……脾氣不大好。”

王夫人自然早知道了,邢氏不敢把這話拿去賈母處告狀,反而上王夫人這兒埋怨了元春許久,話裏話外意思王夫人教女不善,尖酸刻薄不留口德,不敬長輩。

“嫂子這話我不大懂,聽嫂子的意思,元丫頭也是為了府裏好,話糙了些,句句也都在理兒。反倒是那婆子僭越,難道一個媳婦婆子,癡長了幾歲,便敢稱是姑娘的長輩了不成?不知是哪房的婆子這麽不懂事?趕早兒打發出去的好,沒得留在府裏,倒擡舉成了主子。”原來邢氏怕王夫人說她徇私護短,不曾提到那婆子是自己的乳母,王夫人雖知道,也遮掩著裝傻,倒噎得邢夫人沒話說。

其實自打元春時時勸誡王夫人後,她做事說話更多了幾分氣勢,待人也不似從前善欺,口角淩厲了不少。

如今元春提起那天的事來,王夫人反倒笑了:“要不怎麽說是機緣呢?夙家世代都是武將,娶媳婦最不喜那文弱矯情的。他們素來瞧不上咱們漢人嬌弱,是以不愛與咱們通婚。那日也是巧,夙太太見了你發的那通火兒,覺著你是個有主意有見解、能當家的,想不到漢人也有這樣的姑娘,便動了心思,婚禮後單找了我說話。”

元春聽了暗自好笑,她只能算半個漢人,骨子裏還是裝著滿人的靈魂,能一樣嗎?

想了想,又提出了質疑:“夙太太是為誰看親呢?若是為了兒子,只怕太過年幼了罷。”

王夫人說不是,“是為了夙家主的幼弟,單名一個秦字,去年剛行了冠禮。”她說這夙秦是個少年英豪,小小年紀便受封羽林衛副統領,前兒升了火旗營主將,是太子麾下的愛將。

“這麽炙手可熱的人物,怎麽到了及冠還不娶親呀?只怕是有隱疾。”

“哪兒呀,他從前在羽林衛當差,日夜連班兒倒,哪有心思時間想這個。夙太太遠在雲貴,也是天高皇帝遠,管他不得。這回進京述職,夙太太也是想放眼好生挑一挑。”最重要的是,火器營的守地在玉門關,那是慕容氏起家的地盤兒,穩妥安逸,離京城遠,符合賈政的需求。當然這話王夫人不敢告訴元春,她心裏雖不舍,卻也怕元春嫁得近了,逃不出皇子們的手掌心。

“武將呀,別是個莽漢吧?”她還挑三揀四的。

王夫人說不能,“是個能文能武的,據說長得也是一表人才。”

元春心下一動,“什麽一表人才,能文能武,說親的時候,吹牛的多了,只怕不盡不實。”上前拉住王夫人衣袖,搖了搖撒嬌,“求太太疼我,終身大事,我非得自己看過才能定呢。”

……

五日後,由親家李侍郎做中間人,賈政做東,宴請在京述職的夙家家主及太太過府一敘。

正廳裏賈政忙著結交,後頭的花廳裏,便由新媳婦李氏陪著交際應酬。

夙太太拉著李氏的手,左看右看笑道:“好,紈姐兒如今也出落的美人兒似的,比從前在貴州水靈得多了,可見帝京這地方養人呢。”

賈母頗滿意這新的孫媳婦,笑道:“夙太太說笑,都說百越萬裏青山秀水,我們這兒一隅小城,是及不上的。不過我這孫媳婦當真好,原來幼時在貴州住過,怪道呢,倒比我們這兒粗手笨腳的丫頭強些。”

夙太太樂得握嘴:“老太太說話真風趣,養的女孩兒想必不差。那日我見貴府的大小姐,張羅一應事宜,很是穩當妥帖,一見就是大家子出身,氣度不凡。”

王夫人笑道:“夙太太快別誇她,那孩子呀,還有得練呢。”說著便喊彩雲,“去請姑娘來,說有貴客到了。”彩雲應著去了。

李紈知道今日的主角是元春,也含羞笑道:“夙姨不知,我這位小姑是百裏難挑一的好,為人和善,管事又嚴明,對上對下,無不讚她的。只怕宮裏的公主娘娘也不過如此。”

王夫人聽了高興,卻嗔道:“珠哥兒媳婦也誇得太甚了,你夙太太信了你的,再見著元丫頭該失望了。”這會子元春到了,小丫鬟打了簾子讓她進去。

她今日被徐媽媽特地拾搗了一通,半新的鵝黃小襖配著月白的繡裙,體面又不張揚。進屋見了人,先一一給賈母、王夫人見了禮,又與李紈互肅了肅。李紈拉著她的手介紹夙太太:“元妹妹見過夙太太,這是我母親的故知,打小兒看著我長大的。”

“夙太太好。”元春端端行了個萬福,也不藏著掖著,便笑道,“那日大嫂子的喜事,夙太太是咱們府上的座上賓,我曾見過的。只是不知道是大嫂子的長輩,真是失禮了。”

夙太太見元春不卑不亢落落大方,先是心下讚了一聲,她今日顯得比那天溫婉親切得多,卻仍有著一股暗藏不住的尊貴氣度,從坦然直率的眼中、從剛直挺拔的脊梁骨裏不經意地透出來。夙太太一生閱人無數,當下便判定元春絕非池中之物,與自己那小叔真是天生一對。當下親熱地上前拉著:“原來府上竟藏著這樣的一顆明珠呢,我今兒是見著了。”轉臉兒與王夫人道,“這孩子與我有緣,我當真喜歡她這品格兒模樣。”

說著,她從腕上褪下來一對和田玉鐲,順勢套在元春腕子上,“好孩子,初次見面,沒什麽好的送你。這是南疆從前的貢品,玉石不值錢,倒是難得通透溫潤,你戴著頑罷。”

元春細看之下,那鐲子是一塊石頭劈成兩半打磨而成的,極是水靈柔潤,帶著溫熱的潮濕,冰肌玉骨似的模樣。這可不是什麽尋常富貴人家能拿得出手的玩意兒,縱是元春打小兒見慣了好東西,見到這個也不禁暗讚。

“夙太太可別擡舉她了,一個小孩兒,哪用得起這樣貴重的東西。”王夫人忙替她推辭。

夙太太笑道:“自然當得起的。”這話一處,況味便明顯了,兩家人歡歡喜喜地坐在一處,轉眼便到了放飯的時候。

元春是姑娘,自然不能入席,便退到後頭去等著。待外頭擺了宴,方在彩雲的引領下從廳上上菜的門廊裏去,悄悄將那竹簾掀開一條小縫兒,往廳上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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