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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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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出了正月,賈家便下了聘禮,兩家裏商量著定了日子。

梁舅母帶著鳳姐兒來京探親,順道幫襯著王夫人打理起成親的事宜。王夫人持著一柄西洋鏡子,從長長密密的禮單上往下順著,嘴裏打趣:“從前仁哥兒成親那會兒,嫂子你來信直喊累,這下子我可明白了。”

梁舅母在旁替她挑揀料子,笑道:“你總歸比我強些,那時候鳳丫頭多小,如今元丫頭倒可以給你幫襯幫襯。”

王夫人笑道:“可不是,從前見元丫頭大大咧咧的,哪成想如今管起事來也是一把好手。將來無論嫁去哪家,都錯不了。”

梁舅母聽說,放下手裏的綢緞,湊過去悄聲問:“前兒你們老爺說要送她進宮呢?這會子可沒信兒了。”

王夫人連忙擺擺手,朝裏間兒元春和鳳姐的身影覷了覷,確保兩個姑娘聽不著了,才壓低嗓子道:“這話再不能提了。自打上回元丫頭使了性子落水,我們老爺可是斷了讓她入宮的念想兒了。說到底,如今不同前兩年了,局勢不穩,元丫頭入宮,也沒那些個好處。”

梁舅母奇道:“有什麽不穩的?聽我們家老爺說,如今太子監國,朝中內外都對太子臣服得很呢。若能讓元丫頭入東宮,哪怕不是太子妃,不拘封個良娣寶林的,日後太子登基,你們賈府今後可有福氣了。”

王夫人蹙了蹙眉,思索了片刻,斷然回絕道:“東宮不是什麽容易的去處,依我說,滿京城裏的青年才俊,元丫頭不拘嫁與哪個都是好的,宮裏是斷不能去了。”

她實則是心裏有一道過不去的坎兒,因元春為了不入宮的事兒落了水,總覺得皇宮與元春犯沖,一輩子不沾才是好的。

何況太子監國雖不假,但皇帝龍生六子,個個兒都不是省油的燈。老皇帝不過四張上下,正是春秋鼎盛時期,每三年微服私訪,太子監國不過是暫時。人都說,登高摔得狠,太子三歲立儲,五歲喪母,到如今十五年來多少不易。皇子們從前年幼,如今個個兒長起來了,鎮守邊關的著有軍功,吟詩作對的結交文臣,哪一個是好相與的?早早兒把元春送入東宮,萬一今後出了岔子,她這寶貝的閨女便是首當其沖。

好在元春年紀尚幼,選秀三年才有一次,等忙完賈珠的婚事,她好放出眼光來細細地挑。

梁舅母見她如此,知道賈政在朝為官,必定有許多旁人不能知的渠道得知這些,內宅婦人也不便再多說,怕是王夫人自己也不知道。她不好多問,只細細挑了些顏色鮮亮的貢緞,比給王夫人道:“這顏色喜氣,提神得很,你瞧瞧如何?”

恰巧元春拉著鳳姐出來瞧見,笑道:“舅母的眼光是極好的,素來我總勸我們太太多做些顏色衣裳,她總先不穩當不肯。瞧瞧,舅母和我一個心呢。其實太太如今還青春貌美,此刻不穿鮮亮些更待何時?”

王夫人方才的一片愁緒一下子消散全無,笑著要擰元春的嘴:“這丫頭愈發沒大沒小了,連你老娘也敢排揎。瞧瞧你鳳妹妹,一年沒見長大了多少,偏你總是沒個姐姐樣子。”

鳳姐扭股糖似的賴在元春身邊兒,笑道:“姑母別說元姐姐了,我打小兒最崇拜元姐姐,只恨咱們隔得遠,我恨不能和姐姐真的做了親姊妹才成呢!”

這話一出,元春心裏先是別扭起來。什麽親姊妹?有了之前邢夫人提過的“姑嫂”之說,她心裏頭便一直存著個疙瘩,只怕人家提起這個來。實則她心裏總存著個疑影兒,依著王夫人的性子,她若喜歡鳳姐,必定是想要留她在賈府的,但賈珠既結了李家的親事,鳳姐又當如何呢?

容不得她多想,鳳姐打小兒黏糊她,此刻又拉著她非要去園子裏頭放風箏。元春表面上是看著雖年幼,心裏頭早是個大姑娘了,哪裏稀得玩兒這些,便為難道:“這怎麽是好,我得忙著替太太上東院兒裏發對牌去,叫抱琴陪你去吧,她放的風箏可好了。”

鳳姐卻不依,“元姐姐怕不是多嫌了我?總一勁兒地攆我,抱琴算什麽,我才不要她陪。”

元春為難地瞧瞧梁舅母,哪知梁舅母笑道:“鳳丫頭難得這樣黏糊旁人,也就是元丫頭了,這可不是姊妹的緣分是什麽?”元春聽見“姊妹”兩字便覺得膈應,只好道:“你非要跟著,便跟著就是,我看帳子時你若覺得悶了,可不許亂跑,東院兒比不得這裏,那是我大娘住的地方。”

鳳姐喜得連連點頭,忙收拾著跟著去了。

王保善家的替邢夫人拾掇出了一箱子配飾綾羅,見元春來了,忙讓她收著:“這是我們太太的一片心意,珠哥兒是榮府裏的長兄,成親這樣的大事,寒酸不得。大太太說了,給璉哥兒備了什麽,便給珠哥兒也備些什麽。同樣的,二姑娘備下了什麽嫁妝,將來大姑娘你出嫁也是如此。”

元春客氣推諉兩下子,便叫人收了,一臉親切:“大娘掛記著我們兄妹,我替我們太太和大哥哥謝謝大娘。”

王保善家的笑得得意:“一家子骨肉,說什麽謝謝。珠哥兒有了這樣的岳家,將來前途無量,今後我們璉哥兒還得多靠他呢。”

出了東院兒的門,鳳姐首先嗤地一聲冷笑出聲:“什麽勞什子!一箱子珍珠首飾衣裳,值什麽!也要這樣賣好兒來。我只心疼璉二哥哥和將來的二嫂子,有了這樣吝嗇又小家子氣的繼母,只怕過兩年聘禮都要被打個對折呢!”

元春笑著去捂她的嘴:“好利的一張刀子嘴!誰不知你金陵王家富庶一方——‘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這點子蠅頭小利,你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她說到此處,心中忽然一動,忽然看懂了王夫人的想法。賈璉與鳳姐的年紀本就相當,鳳姐兒若嫁給賈璉,那麽既可以使得王夫人娘家在賈府的勢力坐大,又規避了婆媳間的矛盾。更何況王夫人素來不喜邢夫人,鳳姐做了大房的兒媳,將來掌事,大房二房的事可不全由王家的女子說了算?

好一招妙計啊!可王夫人眼裏腦中只想著王家的體面與自己的權力,哪裏去管賈家的體面與子孫的去處。鳳姐的性子潑辣擅妒,事事爭強好勝,不肯落在下乘。賈璉卻是個多情的種子,他自知將來是要襲榮府爵位的,哪裏有半分上進的雄心,日常只會吃酒取樂。這樣的兩個人,為著王夫人的一己私欲硬生生湊成一對,如今瞧不出什麽,可一旦將來賈璉襲爵,鳳姐掌事,榮府的未來可還得了!

諸位看官,常言道三歲看大。元春雖不知鳳姐將來的營私舞弊,弄權傷陰,也不知賈璉今後膝下無後,鬧得斷了香火。但她自小兒在宮中閱人無數,只看這兩人如今初現的脾性,便已知今後終難善果,只怕要鬧成了怨侶。她當下有了主意,好在鳳姐懵懂無知,無論如何,她非得打消王夫人這念頭不可。

於是故意道:“要說我這大娘也是怪有意思。一切太太早已料理妥當,我們何嘗還缺這一箱子首飾不成!偏來湊趣兒,也不知為了什麽。”

鳳姐笑道:“還能為了什麽?你沒聽那婆子方才的話呢?珠大哥哥將來的仕途無量,你那大娘是想用這一箱子衣服首飾,換璉二哥哥未來的仕途呢!”說罷嗤嗤冷笑兩聲,一雙丹鳳眼斜乜著不屑,“璉二哥哥也不知得紈絝到什麽地步去,才叫大太太這般‘費心’周折。”

元春忙說不能,“二哥哥將來襲了爵,不怕沒有好的仕途。哪像大哥哥,雖是長子,可還得自己奔去。”說完小心地覷鳳姐的臉色,笑道,“將來誰嫁了我二哥哥,想必也是個享福的,說不定還能受誥封呢。”

“誥封算什麽,元姐姐別不中聽,我說句難聽的給你,你們如今榮府的爵位不過四品,將來襲了爵位更要降品,再誥封不過是個五品命婦罷了。”鳳姐兒無不遺憾,“可大哥哥便不同了,我聽父親說,珠大哥哥讀書極聰明,人品又正,未來是前途無量的,只怕將來才是你們府上的頂梁柱呢。”

兩人溜達著往賈珠的朱雀閣去,聽聞他的朋友打西北送來了一柄極佳的白玉彎弓,鳳姐兒一直央著元春待她去瞧瞧世面。元春聽她瞧不上賈家的榮光,也不著惱。“快別胡說了,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鳳姐兒吊起眉梢來:“怎麽沒有?遠了不說,我父親的爵位不低,但我們王家還不是靠著二叔才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若不是二叔的仕途通泰,我們王家也不過是金陵的一屆鄉紳罷了。”

說話間出了東院兒,經過一條長長的夾道,往西院兒去。鐵灰色的高墻在她們身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元春秀玉般的臉蛋兒隔開兩種光暗,卻透著些許晦澀。

轉過一道彎兒,來到了三進回廊裏,廊上纏繞著淩霄花枝,花影重重間先聽見了幾句喁喁低語夾雜著女孩子嬌媚的笑聲。鳳姐兒先聽見了,驀地站住不前,元春剛想開口詢問,也立刻便意識到不妥。

兩姊妹對看一眼,眼中具是尷尬。元春以為鳳姐兒年幼,必定不通此事,即便懵懂知道,也必會慌張無措。但鳳姐兒卻似見慣風月的樣子,眼中懷著一抹揶揄,那眼神兒仿佛在說:你瞧,都說賈府是書香門第,但也不過如此。府裏管轄疏漏,青天白日的便有小廝與丫鬟廝混。

元春自覺賈府丟了顏面,便想扯著鳳姐兒抽身回去,哪知才一低頭,瞥見花影中那人的一雙金麒麟厚底的皂靴來,心中突突一跳,換臉笑道:“好妹妹,在這兒楞著做什麽,不是要去瞧白玉弓嗎?”

她的聲線清脆,帶著女孩子的一絲懶散尾音,在靜謐的午後回廊上顯得尤為清晰。那花影後的兩人如驚弓之鳥,乍然分開。一陣淩亂的腳步聲迅速順著墻根兒遠去了,剩下那男子無處可躲,在花影中整了整衣衫,好整以暇地撥開花枝走了出來。

是賈璉。

他穿著日常的一件月白色長衫,銀線勾勒的攀枝花紋樣在花影下透著瑩瑩的微光。因在家中,他不曾梳髻,只以一根碧色的長帶半束著長發,幾縷碎發掉落在他清秀溫潤的面龐上,更顯得發似墨玉。呵,是他素來一貫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模樣。

他面色如常,彈彈衣角的褶皺,漾了個笑顏,“好巧,竟在這兒遇上兩位妹妹。”

“咱們也想不到,在這兒能遇上二哥哥。”元春反擊道,心裏頭腹誹,看服色,那丫頭想來是賈珠房中的一個三等丫鬟,兄長的丫鬟亦不放過,賈璉這衣冠禽獸。

賈璉連道好說好說,“兩位妹妹是上大哥哥那兒去?咱們正巧一路。”

“誰和你一路!”元春才要接話,不想鳳姐兒搶先一步打斷道。只見鳳姐漲紅了面孔,兩彎細眉蹙得緊,一雙丹鳳眼吊起老高,正氣咻咻地瞪著賈璉。

元春覺得稀奇,方才她還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怎麽賈璉一出來,她卻這般惱羞成怒似的?再看賈璉一聽之下面露尷尬,心中方恍然大悟。想來兩人打小兒青梅竹馬長大,早有隱隱暗生的情愫在,這情意雖淺,卻也彌足珍貴。如今賈璉的醜事實實在在地乍然暴露出來,鳳姐哪裏接受得了。縱然她不喜邢夫人,又瞧不上賈府世襲的爵位,但她到底是少女心事,口是心非。

元春暗暗心驚,她如今不過瞧見賈璉調戲丫鬟,便心生妒意,將來若是當真成了親事,只怕不得善終。今日事出突然,卻是萬幸之至。賈璉是她兄長,她太了解這位哥哥,與賈赦是父子連心的,將來必是多有內寵,鳳姐確實不是佳偶。

經此一事,元春希望這百般不合的兩人,可以各自再尋緣分。當下打個圓場笑道:“二哥哥你瞧,鳳妹妹可是被你方才突然跳出來嚇了一跳。你是個冒失的,將來可少在鳳妹妹面前晃蕩罷。”

賈璉忙深深作了個揖,笑道:“妹妹恕罪,愚兄再不敢了。”

說說笑笑,腳下不停,須臾間到了朱雀閣。哪知才落座,便聽見外頭小廝跑進來報,說是當朝太子與幾位皇子來了,正在賈政處說話,這便要過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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