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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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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元春穿著賈珠的舊衣裳出門兒去,倒唬了賈珠一跳,呆楞著看她半晌,只是誇俊。

元春抿嘴兒一樂:“大哥哥,收魂兒吧。今兒我可是賈府的小三爺,人家問起來,我總也得有個名諱不是?到時候可怎麽說呢?”她可犯愁了,那地方她多少知道些,是名門子弟結交的場所,遇上個熟人權貴的,她是個面生的小爺,若不叫出個賈府的名號來,只怕有心人要鉆空子。

賈珠眉頭一緊,想是也思及此處了,便道:“我早已想好了,便說是老爺叔伯兄弟的遠房侄兒,如今為了讀書暫住在賈家。人家若問,你也不便是個外姓,容易叫人輕看了去。我便說你姓賈,是我從王輩兒的堂弟,單名一個玩字。”

元春嘻嘻一笑,“賈玩……假玩兒,這名字有趣兒,我這回不就是假扮爺們兒來玩兒鬧的嗎?假如今後有人真的想要結交我,我若說叫這個名兒,倒也不算誆他。”

賈珠正色道:“又胡說了,今兒讓你去,但只許你瞧瞧熱鬧、見見世面,我是絕不許你結交什麽男子的。若有生人,你只管一概裝年幼害臊,讓我與璉兒去交涉。”

元春吐吐小舌:“好罷,長兄如父,大哥哥的話,我不敢不聽。”話雖如此,元春早已心中腹誹,到了那處,還由得他嗎?她是定要上馬跑一跑才能甘心的。但至於什麽結交旁人的話,不消賈珠囑咐,她也是絕不敢冒進的。

在此處半年來,她漸漸看出了這裏的風俗人情來。漢人嚴守婦道家法,尤勝滿人。漢人的閨女,無論是豪門貴族或是柴門小戶,無一不是將閨女當作是個寶,教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藏著到了年紀,許個好人家兒,一家子才能沾上姑爺的光兒。若誰家的姑娘做了出格兒的事兒,半天時間不到,整條街的街裏街坊都得門兒清。那這姑娘今後要再想許什麽好人家兒,那幾乎便是毫無可能了。

元春從前雖是滿人,但身為皇朝最尊貴的公主,仍逃不開那恪守宮規的套路去。王府裏的郡主格格能串門子組詩社外頭郊游賞花兒,公主們可沒這樣的福分。倒是元春因受寵,跟著萬歲爺下了一趟江南,才勉強能長些見識,也更向往這民間的凡俗氣息。

賈珠見她楞神兒,以為剛才言辭犀利了些唬著她了,便軟言道:“不是我拘著你,馬雖通人性,到底也是畜生,若忽而撒了性子,可當真不是頑的。”

元春癟了癟嘴兒,羽睫閃了閃,只顧低頭打量腳跟前兒的青石板地。

賈珠沒法子,只好哄道:“你若當真非要上馬,那也得我給你尋個妥帖穩當的老馬,再使個老道的馬夫領著。但只許你騎著在馴馬場裏頭繞一圈走走,這是頂頭兒了。這若還不成,你便趁早兒回屋裏去罷。”

這是他的底線,再退無可退了。其實他到現在也不懂,好端端的,花兒朵一樣柔弱的女孩子,為什麽竟對騎射刀劍感興趣。旁的女孩子都求著兄長出門兒帶些個釵緞玩意兒回來,再刁鉆的要些徽墨香箋,她倒好,從來不稀得那些,可一旦有求於他,就是這樣難辦至極的差事,不依還不成。

元春卻忽而露了笑靨,嘴邊兒兩個梨渦深深淺淺,“大哥哥一心為我,我自然都聽你的。”迫不及待地,連聲催促,“咱們走吧。”

賈璉哄了邢夫人高興,這會兒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見他們還楞著,也道:“都杵在這兒幹什麽,快走,一會兒巡院子的掃地僧來了就走不成了。”

賈珠聽了,也不再啰嗦,扶元春上了早早備好的青呢小車,一路飛奔而去。

眨眼功夫,馬車便停了下來,賈珠掀開簾子扶元春下來。元春擡頭一看,碩大的牌樓上漆金的三個大字“淩禦場”恢弘氣派。

“從前這兒是前朝的皇家宮苑,專供皇嗣操練習武的。”賈珠解釋道,“後來康靖皇帝尚文輕武,這裏便荒廢下來。我朝高祖打下天下來,說是此處挨著鐵檻寺,又平坦敞亮,是個練兵的好去處。便也修整一番,供京城裏的官宦子弟騎射操練,也是為著不步前朝康靖皇帝的後塵。”

賈璉笑嘻嘻從後頭跟上來,“說是騎射操練,真到這兒來習武的是少數罷了。”

元春橫他一眼,低聲說了句紈絝,“好端端的操練場,倒給你們這幫不長進的用作吃喝玩樂、結交權貴的不正之地。”

賈璉嬉皮笑臉不以為忤,清秀如玉的面上一絲羞色也無,反倒擠兌起她來,“大妹妹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淩禦場若不是高祖皇帝施恩修葺,若不是當今聖上有意栽培武將能臣,自然我們這些官宦子弟也就無從在此操練,那大妹妹你今兒可上哪兒瞧馬去呢?”

元春今兒是沖著騎馬來的,本也懶怠與他拌嘴,想想此話有理,當下便也不再理論,轉而牽著賈珠的衣角笑道:“大哥哥,咱們可快進去吧。晚了大太太可該醒了。”

賈珠點點頭,帶頭往裏走。身後賈璉還不住嬉笑著:“妹妹放心,大太太被我哄得高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你來。——還有哇,我勸你要裝男子,就要裝得像些,你幾時見我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哥哥走來著?”

賈珠聽了,忽然停下腳步來,回首淡淡望了賈璉一眼:“璉兒,非禮莫言。”他眉目清朗,有著浩然的正氣,挺拔高大的少年郎正色起來,兄長的威儀便不露自顯。賈璉雖是個油嘴滑舌的,但在長兄面前,仍不由收起笑臉來,悻悻地跟著去了。

這淩禦場極大,筆直的馬道直通樹林深處,幾個勁裝的騎手策馬奔馳而過;馴馬苑裏寬敞已極,成群的馬兒昂著頭顱,繞著場地踱步悠然自得。幾步不到,還設有茶舍、牌樓、酒肆等等配置,說是個馬場,倒不如說是個京城子弟的自留地。從前元春隨皇帝爺去過豐臺大營,只怕還不如這淩禦場一半兒的氣派敞亮。她跟著賈珠逛了半圈兒,便覺得嘆為觀止。

即便是在京城這樣的地方,賈家也是極有名望的豪門大族,才走了一半兒,便有少年公子招呼賈珠:“珠大哥近來好?久不見你了,今兒怎麽有興致過來?”

賈珠抱拳還禮,“周賢弟好。我前兒還來了,只是沒見你來,想是錯過了。”

周公子笑道:“想來是如此了。”一轉眼,見元春站在一旁,年紀雖小,但面容清秀尤勝乃兄,不由問道:“這位賢弟是府上的親戚嗎?”

元春不敢說話,女子的聲線纖弱,只怕要露餡兒。賈璉瞧她一眼,忙道:“周大哥不知道,這是我們家遠方的堂親,論起來得稱一聲堂弟。只是我這三弟打小兒生在南方,這是頭回來京城,這不,我們哥兒仨就先來瞅瞅咱京城最好頑的地方來。”元春故作怯怯地點頭,恰到好處地紅了臉。

周公子聽說是賈府的支系親戚,也不敢造次,只熱情道:“不知這位小三弟名諱怎樣稱呼?”

賈珠道:“舍弟從王輩,單名一個‘玩’字。”

周公子一哽,但見賈珠一臉正色,不像是玩笑,只好勉強笑道:“好名字,好名字……”又對賈珠道,“今兒是小三弟頭回來淩禦場,便由小弟做個東,盡盡地主之誼罷。”

元春聽他連讚好名字,心底裏暗笑,又是嘲諷又是鄙夷,面上半點兒不敢露。賈璉瞧她一臉玩味不敢露,便不肯放過她,又解釋道:“是,周大哥,便是‘玩物喪志’之玩。”

周公子不由張口結舌,勉強笑道:“這……這玩字也有他解……夫子雲……”

賈珠取這名字,本來是給元春的“元”字上冠個他們這備份襲來的王旁,糊弄旁人的,哪想得竟成了笑話。當下也對元春略感抱歉,於是橫一眼賈璉,肅聲道:“我們今日來,是要為舍弟尋一匹好馬啟蒙。周賢弟的好意,咱們下次再領罷。”言罷也不等他再說,當下抱一抱拳,帶著元春和賈璉離開了。

待得走遠了,賈璉這才笑道:“大哥哥為元丫頭選的這字,當真是不走心。我原想著叫賈瑗也罷了,哪知道你有這樣的幽默才華。”說完嗤嗤笑著,半分臉面也不給。

賈珠面上一紅,道:“是我思慮不周,才剛在鐵檻寺,大妹妹說笑的時候我就應當意識到不妥了,可那時候心裏頭惦記著事兒,後來竟渾忘了。”

元春不忍他自責,笑道:“大哥哥別聽璉二哥哥胡謅,我瞧著這名字挺好。你沒見剛才那周公子本來心術不正的,一聽我叫這麽個鬼名字,嚇得話都不敢說。”

賈珠聽了,更加羞愧,連著耳根通紅,倒叫元春瞧著老大不忍,直悔自己說錯了話。再看賈璉滿眼戲謔,心裏撕了他的心思都有。

玩笑歸玩笑,元春可牢記著今兒的來意。賈珠帶她上馬舍裏精挑細選了一匹珍珠母馬,牽到場地上來,一壁吩咐一旁的馬夫:“我這三弟頭一回上京裏來,從前從未碰過馬,今兒我帶他來見見世面。你好生伺候著,若叫他磕了碰了半點兒,我那堂嬸兒得要心疼死了。”

那馬夫三十上下,一臉憨厚老實,是賈珠素日裏熟識的把式,他聽了忙應承:“珠大爺放心,小的省得。小三爺頭回騎馬,挑我這珍珠兒是再合適不過了。”

元春打眼一看,好一匹漂亮的母馬!雪白的馬鬃油光水滑,頎長的脖頸透露著她血統的高貴,溫柔的眼眸覆著長長的睫毛。元春不等賈珠吩咐,便上前撫一撫珍珠兒漂亮的頭顱,笑道:“好姑娘,一會子就瞧你的了。”

她對馬有天然的親近,這讓賈珠瞧了一楞,剛想回頭問問賈璉的看法,哪想到這頑猴兒早不知溜去哪兒找他的狐朋狗友了。無奈得很,只好上來教元春怎樣踩腳蹬,怎樣踩著上馬石上馬,在馬上如何保持平衡……

話沒說完,只見元春擡腳便準確地伸進腳蹬子裏,腳上一發力,一個燕子翻身便躍上了馬背,穩穩地坐在了馬鞍子上,手裏頭緊緊拽著韁繩,瞧著他抿嘴兒樂。

作者有話要說:  好了下一章放男主出來打個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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