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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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顏並不回答,只一步一步的走過去,在離床邊只有幾步之遙的位置停下來,一雙眼靜靜的盯在蘇元修臉上,“父親可想過會有今日?”

蘇元修一楞,轉過頭來看他,半晌低低的笑了起來,“原來如此,竟是你。”

他不過說了七個字而已,蘇顏從頭到尾都沒出聲,等到他說完了,才輕聲回答:“是我。”

“為何?”蘇元修緊緊的看著他,面容因憤怒而扭曲,使得那一頭一夜間花白的頭發都變得張牙舞爪,“為何要害你的三個哥哥?為何要讓為父半身不遂?蘇顏,為何?”說到最後,聲音已近乎嘶吼,那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話語令人聽了頭皮發麻,蘇顏卻仍是平常模樣,甚至連唇畔那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容都沒有改變過。

他慢慢走近床邊,低□去與蘇元修的視線平行,輕松平靜的說:“若不除掉你,如何為他報仇?”

饒是蘇元修一把年紀,在官場混跡多年,如今聽見蘇顏這低語一般的狠絕話語,心底卻是一驚,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能這麽呆滯的看著近在咫尺的清秀面容,突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兒子竟一無所知。

趁著蘇元修發呆的這會兒功夫,蘇顏慢慢擡起身子,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臉溫和無害,“蘇霖三兄弟不過是扶不起的阿鬥,父親你從一開始便選錯了棋子,你以為你勾結朝臣的那些事皇上不知嗎?你以為你背地暗度陳倉真能夠瞞天過海?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知道為何皇上遲遲未動你嗎?反而還將最心愛的九公主指給了五哥?”

見他沒有回答,蘇顏繼續道:“因為,歐陽嵐在從中斡旋。”說到這裏,他突然一閉眼,放於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隨即又若無其事的松開,唇邊的笑容依舊溫柔,“他可真是個笨蛋,為了怕我傷心竟替一個想要篡位的人求情,真真是這世上最可笑的事!”

蘇元修雖仍坐在床上,身體卻不受控制的發起抖來,一雙混濁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蘇顏瞧,似要將他瞧出個洞來,聲色荏苒的問:“你到底是誰?!”

蘇顏眨眨眼,“你不是一早便知了嗎?”

他這話說得實在沒頭沒腦,蘇元修卻像被人突然點了穴一般定在了那裏,連帶著臉色發白,眼中露出一抹難以置信,“你……你……”他你了半天,硬是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蘇顏也不催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裏,眼中掀起一抹嘲諷。

“你是如何知道的?”良久,才聽見他虛弱的問。

蘇顏看向他,“歐陽倩告訴我的。”

他這般直言不諱,倒讓蘇元修不確定起來,“倩兒二十年前便死了,如何還能告訴你?”

“父親可真會自欺欺人呢,若歐陽倩當真二十年前便死了,為何還會生出我這麽個只有十三歲的兒子?”蘇顏的咄咄反逼使得蘇元修呼吸急促起來,他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某一處,突然嘆道:“你果真像她,聰明、果斷又不得不讓人折服。”

“我遇見倩兒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烏黑的頭發,雪白的臉蛋,那雙靈氣的眼睛只要一眼,便會掉下去,”蘇元修的聲音在安靜的房裏慢慢響起,雜夾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懷念和愛慕,“那日是她生辰,皇上設了百桌宴席,前來祝賀的人排成了長龍,直從宮門排到了禦花園,她就坐在那湖心的涼亭中,嫣嫣含笑,眉畔生花。”

“第一眼,我便忘不了。”

“雖是如此,我卻不敢向皇上提親,因為我深知自己配不上她,她那般可人的人兒定要讓人捧在手心裏,一輩子只瞧著她一個的,而我已有了妻子和一個妾室,如何還敢染指,便是這樣默默的看著也是好的,”他的語氣突然一轉,讓人聽出些咬牙切齒,“可是,皇上不知為了何事,竟將她賜死,後來我才知,那不過是騙天下人的把戲,她只是厭倦了皇宮的傾紮和黑暗,所以才出此下策。”

“那之後,我便徹底失了她的消息,只知她愛上了別人,然後戚蘭生下了你,你一年一年的長大了,相貌卻與倩兒如此肖似,我心中驚疑,便讓人去查,一查之下才知,你竟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倩兒與……”他說到這裏便就此打住,那乞丐二字似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然後將視線拉到蘇顏身上,“我沒想到,你竟做下如此狠事。”

聞言,蘇顏低聲笑了笑,然後看著蘇元修,“說到狠,又哪裏及得上父親分毫。”

“皇子府行刺,鴛鴦湖畔落水,父親哪一次不是想將蘇顏置於死地?我不過一直念著你這些年的養育而沒有動手,如今,”他輕嘆一聲,眼睛不知不覺的略向窗外,看著某一處發起呆來,“他都已不在了,我還有什麽好顧忌?”

蘇元修心中一驚,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見蘇顏轉回頭來,視線重新定格在他臉上,“落松崖的刺客想必也跟父親脫不了幹系吧?”

“為父一概不知。”蘇元修努力的保持著平靜,聲音卻發起抖來。

蘇顏也不惱,只是淺淺笑道:“父親一早便知謝染這個人了吧?知道他與四哥情投意合,為了阻止這種敗壞門風之事,又因著謝染的身份,所以便讓人易容成他的模樣去刺殺歐陽嵐,哪知歐陽嵐非但沒死,也沒殺了謝染,反而將他藏在了妓院裏,一計不成,父親便再生一計,竟向謝染使毒,怕中原的毒太過常見根本難不倒蕭絕,便用了罕見的西域之毒,你知道三年前我曾去過蜀中,識得衛子秋,自然不會放過這一絲一毫的希望,於是等到我與歐陽嵐等人起啟去蜀中,再掐著時間算我們何時能回來,那些刺客一早便埋伏在此,更是對我等了若指掌,果然,我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我說得對嗎?”

蘇元修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底浮現出驚疑和震憾,似沒料到蘇顏竟知道得如此清楚,良久才擠出一句:“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如何知道的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些刺客,父親是從哪裏找來的?”他的聲音格外輕柔,言語也再再輕漫不過,蘇元修瞧著他淡笑的臉,不由得背脊生寒,額上滲出一絲冷汗。

“我曾經說過,若父親再傷他分毫,我便不再客氣,”蘇顏沒等他回答,直直的看著他,繼續道:“如今人已不在,父親竟還能活生生的坐在這裏同我說話,便該覺得慶幸,若不是念著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你的下場便跟蘇霖三兄弟一樣。”

蘇元修看著他,嘴唇因驚訝和憤怒而微微發顫,半晌才道:“蘇顏,你瘋了!”

蘇顏卻放聲大笑,那笑聲在安靜的屋內徘徊不去,等到笑夠了,才停下來看著蘇元修,“是你讓我發了瘋,若你不派刺客追殺我們,歐陽嵐不會死,那我就不會瘋!”他說著,眼裏便滾出大顆大顆的透明的液體,蘇元修看著他,臉上從憤怒到錯愕再到難以置信,不過用了短短的一瞬,然後無法抑制的喊:“你跟歐陽嵐……”眼中的神色跟嚴如嫣那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蘇顏便看著他笑了起來,輕輕淡淡的吐出一句:“如你所想。”

“你……”蘇元修便再說不出話來,一雙眼盯著他,似在看怪物一般。

蘇顏恍若未覺,起身走到窗邊,看那滿園緋色,忽道:“那皇位有什麽好?每個人都想要它,每個人也都為它賠上性命,若你知道歐陽嵐一早便無意皇位,是否還會做出如此決斷?”他的話說完,便轉過身來,蘇元修驚詫的表情便如數撞進眼睛裏,那模樣委實滑稽可笑,蘇顏便輕輕笑起來,直笑得嗓子發疼,淚流成河。

“這諾大的王朝可不止歐陽嵐一個皇子,他死了,自然有人前赴後繼,父親,你千算萬算,也沒算到自己除掉的恰恰是最沒有威脅的一個,哈哈。”

蘇元修張了張嘴,始終未發一語。

天意如此,罷了。

近日歐陽均病重,太子一位空懸已久,眾多皇子中,歐陽嵐是太子最熱門的人選,他自然要先下手為強才是,從最開始派人易容成謝染的模樣行刺,到後來的謝染中毒,每一步都是他精心設計,謝染的毒他一早便知蕭絕解不了,他派出去的人回報,蘇顏早已與謝染相遇,兩人交情雖非十分要好,因著四子蘇逸的緣故,蘇顏也定不會見死不救。

歐陽嵐一向重情義,下屬身中劇毒,命在旦夕,自會一同前往。

他早已計算好了時間,回來時,也只有歐陽嵐、蘇顏以及南錦三個。

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歐陽嵐為救蘇顏掉下懸崖,南錦身負重傷,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半途中殺出的那兩男一女,來人年紀雖輕,武功卻高強得很,他派去的所有人幾乎全都死了,只剩下一個回來給他報信。

無論如此,目的已達到,這次行動便是成功的。

他以為,他已做得滴水不漏。

哪知……

想到這裏,蘇元修擡頭,看了一眼蘇顏,他仍是那般清冷的樣子,眼中層層疊疊的堆砌著暗光,讓人瞧不出他真正的心意,似乎只是一剎那間,他的眼中便再沒有昔日那種明亮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得可怕的深沈。

“是我太大意。”蘇元修輕嘆一聲,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幾十歲。

蘇顏覆又走回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的看著眼前這蒼老了數十歲的老頭子,勾唇一笑,“傷了他還想全身而退,那是絕不可能的事。”

“那又怎麽樣呢?歐陽嵐已死,縱使你用情再深也是於事無補。”蘇元修突然笑起來,那笑容裏透著太多得逞和報覆,“我得不到倩兒,你得不到歐陽嵐,果真冥冥中自有天意啊。”說完長笑幾聲,眼睛自始至終都盯著蘇顏,好似在無端的挑釁一般。

蘇顏慢慢低□去,眼中閃過一絲戾氣,爾後便聽蘇元修一聲悶哼,胸口處赫然多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來。

血,傾刻而出。

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慢慢低下頭,看著那握著匕首首柄的纖細手掌,一瞬間似出現了幻覺,喃喃的喚:“倩兒,倩兒,你為何從未入夢來?”

蘇顏安靜的看著他悲痛的臉,眼中無悲亦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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