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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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講經首座換了一件新的袈裟，然後擡起頭來，神情寧靜望向數十丈外的寧缺，緩緩放下手中的錫杖。
先前他手中的錫杖一直在下落，只不過寧缺的動作太快，而他的動作太慢，所以寧缺扔下浩然氣之後，錫杖還沒有落到地面上。
直到此時，杖尖終於與地面接觸。
錫杖杖頭響起清脆如鈴的聲音。
杖尖輕而易舉地刺進地面，悄然無聲。
沒有震耳欲襲的聲音，也沒有天地震動的氣勢。
數萬名俯首於地的月輪國民，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無比狂暴的聲音，於是悄然無聲。
無比劇烈的震動，所以無法感知。
只有寧缺一個人感覺到了震動。
大地的震動。
寧缺的雙腳顫抖起來，腳上的的靴子盡數成屑。
那道顫抖傳到他的腿上，褲子瞬間撕破。
然後他的身體也顫抖起來。
噗的一聲。
寧缺一口鮮血吐到身前地上。
講經首座再次提起錫杖，緩步向寧缺走去。
寧缺此時他覺得身上所有的骨頭都已經碎了，但是他依舊很開心。
講經首座走的非常緩慢，每一步，都需要以錫杖撐地，暫作休息。
每當錫杖落到地面上，杖首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而數十丈外的寧缺便會再次受到劇烈的沖擊，那根錫杖仿佛是落在他的心上。
講經首座一步步向著寧缺走去。
寧缺不停吐著血。
逾百名佛宗僧侶，占據了佛寺四周，數百名月輪軍方的箭手，從先前的震驚狂熱中醒來，挽弓搭箭，瞄準了場間的寧缺。
只有七枚大師不知為何，依然站在人群外圍。
講經首座緩步而來，看著他淡然問道：“佛祖留下的棋盤在哪裏？”
在他睡的那張床鋪裏。
寧缺說道：“這麽久遠的事情，我怎麽會記得。”
“琤！”
忽然一道琴聲響起。
這道琴聲，出自一張弓。
只不過那位撫琴之人明顯有些急迫，所以手指落弦之時，用力過度，竟是把緊繃的弓弦給撥斷了，弓弦驟然向兩邊斷裂，變成灰索。
緊接著，又有琴聲響起。
數百名月輪國箭手，便有數百張弓；數百張弓，便有數百根緊繃的弦，當撫琴之人指落弓弦之時，便會響起一道琴聲，然後弦斷。
清脆的琴聲在白塔寺裏密集連綿而作，如群珠落玉盤，如驟雨入鐵甕，沒有任何斷絕，又竟似乎是同時響起！
“琤！……琤琤！……琤琤琤琤琤！”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其實只不過是極短暫的瞬間，密集清脆的琴聲起，然後同時消失，只剩下一些裊裊的餘音，在白塔寺裏回蕩。
一名穿著舊棉襖的書生，不知何時來到了場間，靜靜站在寧缺身前，看著不遠處的講經首座，腰帶裏系著的木瓢在輕輕擺蕩。
琴聲止，百弦斷。
講經首座手裏的錫杖也不再發出清脆的聲響。
書生出現之後，場間一片安靜。
又有風起，講經首座身上的新袈裟緩緩飄舞。
寧缺忽然艱難的站了起來，嘴角不停的咳出血液，轉身看著大師兄，露出一個混合了驚喜和渴望的笑容，他緩緩的張開手臂。
“哥，我好困……”
大師兄走過來擁住了他，憔悴而溫和說道：“睡吧，我在這裏。”
“可是我不能睡。”寧缺的聲音很平靜溫柔，“哥你這麽仁慈，他們是不會我們出去的。”
“可是……”你並不是什麽冥王之子……
“不用說了，哥，已經來不及了。”
“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其實在今天之前我就一直想一個問題，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你最重要的，沒有我你也不會活不下去，那麽……我是不是死掉也沒關系？”
大師兄忽然有些焦躁：“小師弟！”
“我不是你弟弟嗎？已經有很多人叫我小師弟了。”
大師兄張了張嘴：“弟……弟……”
“哥，我現在很高興。”
“嗯。”大師兄更加用力的抱緊了他，仿佛這樣才能減輕心中那無法抑制的恐懼感。
“……代價太大了，原諒我這麽任性。”
“沒關系。”
“我知道，可是我很不安，並且愧疚，我不知道這一切又能持續多久……就像我無法阻止他離我而去一樣，並且帶走了我第二重要的東西。但是在失去一切執念之後，我才發現那所謂最重要的東西根本就不算什麽。”
“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寧缺離開了他的懷抱，然後揚起一摸十分幹凈的笑容，仿佛只是為這個微笑而微笑，無比純粹。
可是他的恐懼卻越來越強烈。
“哥，你打過架嗎？”寧缺忽然問道。
大師兄搖了搖頭。
寧缺看著他微笑問道：“那哥你殺過人嗎？”
大師兄繼續搖頭。
“你能來，我很高興，可是剛才看見你的眼神，我又有些後悔。”
“看見我殺了這麽多無辜的人，哥你應該很痛苦吧？當然，你還會繼續幫我。因為你是我的哥。”
“我還是個殺手，殺手你知道吧，就是只要有錢，什麽人都肯殺的那種人渣。”
寧缺臉上笑意漸斂。說道：“人世間難得有哥你這麽一個幹凈的人，我不忍心你的手上沾上腥臭的人血。而如果你要帶我回書院，千裏殺伐而去，必然會染上無數鮮血，一旦如此，哥你此生必將無法心安。”
他看著大師兄說道：“我從小到大都在行惡殺人，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何必還要讓師兄臟手？既然已經有血，那便繼續有。”
一直都是他在說話，大師兄始終沈默，滿是灰塵的臉上，顯得有些惘然，然後漸漸變成不安恐懼，說道：“小師弟，你究竟想說什麽？”
“其實以我的速度，想跑的話早就跑了，而我一直等你，其實只是想等到你，以確認一件事情。”
“哥，我很感謝你的出現，因為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
“因為見到，所以可以分離，原來相見，便是為了分離。”
“我們……分開吧。”
大師兄忽然感到很痛苦，可是他覺得他的弟弟比他還痛苦，並且他的一生從始至終都是苦。
他忽然抱住了他，不停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麽無能，甚至帶你離開都做不到，對不起……”
寧缺打斷了他的話。
“即便要分道而行，哥你總要送我到大道之上吧。”
“幫我照顧好桑桑。”
大師兄發現他無法拒絕寧缺。
“好……”只要你願意，什麽都可以。
……
……
寧缺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就像左寒死的時候一直笑的那樣。
這笑容在大師兄不停吐血的過程中都沒有變過絲毫改變。
他的手裏握著之前的最後兩把小刀，其中一把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他刺的很慢很慢，很深很深，直至靜止不動，血流不止。
果然不愧是魔宗的身體，這樣都沒死。
於是他用另一把小刀割在了手腕上，不是割了很多次，而是沿著手臂上的動脈血管直刺而上，很長很長，很重很重，直至靜止不動，血流不止。
不是他任性，而是他的存在真的是太苦太苦了，而現在他終於有理由解脫了。
遠處的講經首座忽然停了下來，看著寧缺的方向，神情悲憫嘆息。
大師兄機械的轉過頭去，瞳孔放大，滿是不可置信的痛苦和絕望。
他從未感覺到無距也是如此的慢長。
大師兄來到寧缺身旁，張大了嘴巴，淚水不可控制的留了下來。
“小師弟……小師弟……弟弟…弟…弟……”
寧缺看著他微笑著，流血的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哥，我喜歡你。”
溫熱的血液流到他身上。
哥，我愛你。
你帶給了人生中唯一的溫暖，我故以溫暖抱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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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經首座換了一件新的袈裟，然後擡起頭來，神情寧靜望向數十丈外的寧缺，緩緩放下手中的錫杖。
先前他手中的錫杖一直在下落，只不過寧缺的動作太快，而他的動作太慢，所以寧缺扔下浩然氣之後，錫杖還沒有落到地面上。
直到此時，杖尖終於與地面接觸。
錫杖杖頭響起清脆如鈴的聲音。
杖尖輕而易舉地刺進地面，悄然無聲。
沒有震耳欲襲的聲音，也沒有天地震動的氣勢。
數萬名俯首於地的月輪國民，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無比狂暴的聲音，於是悄然無聲。
無比劇烈的震動，所以無法感知。
只有寧缺一個人感覺到了震動。
大地的震動。
寧缺的雙腳顫抖起來，腳上的的靴子盡數成屑。
那道顫抖傳到他的腿上，褲子瞬間撕破。
然後他的身體也顫抖起來。
噗的一聲。
寧缺一口鮮血吐到身前地上。
講經首座再次提起錫杖，緩步向寧缺走去。
寧缺此時他覺得身上所有的骨頭都已經碎了，但是他依舊很開心。
講經首座走的非常緩慢，每一步，都需要以錫杖撐地，暫作休息。
每當錫杖落到地面上，杖首便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而數十丈外的寧缺便會再次受到劇烈的沖擊，那根錫杖仿佛是落在他的心上。
講經首座一步步向著寧缺走去。
寧缺不停吐著血。
逾百名佛宗僧侶，占據了佛寺四周，數百名月輪軍方的箭手，從先前的震驚狂熱中醒來，挽弓搭箭，瞄準了場間的寧缺。
只有七枚大師不知為何，依然站在人群外圍。
講經首座緩步而來，看著他淡然問道：“佛祖留下的棋盤在哪裏？”
在他睡的那張床鋪裏。
寧缺說道：“這麽久遠的事情，我怎麽會記得。”
“琤！”
忽然一道琴聲響起。
這道琴聲，出自一張弓。
只不過那位撫琴之人明顯有些急迫，所以手指落弦之時，用力過度，竟是把緊繃的弓弦給撥斷了，弓弦驟然向兩邊斷裂，變成灰索。
緊接著，又有琴聲響起。
數百名月輪國箭手，便有數百張弓；數百張弓，便有數百根緊繃的弦，當撫琴之人指落弓弦之時，便會響起一道琴聲，然後弦斷。
清脆的琴聲在白塔寺裏密集連綿而作，如群珠落玉盤，如驟雨入鐵甕，沒有任何斷絕，又竟似乎是同時響起！
“琤！……琤琤！……琤琤琤琤琤！”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其實只不過是極短暫的瞬間，密集清脆的琴聲起，然後同時消失，只剩下一些裊裊的餘音，在白塔寺裏回蕩。
一名穿著舊棉襖的書生，不知何時來到了場間，靜靜站在寧缺身前，看著不遠處的講經首座，腰帶裏系著的木瓢在輕輕擺蕩。
琴聲止，百弦斷。
講經首座手裏的錫杖也不再發出清脆的聲響。
書生出現之後，場間一片安靜。
又有風起，講經首座身上的新袈裟緩緩飄舞。
寧缺忽然艱難的站了起來，嘴角不停的咳出血液，轉身看著大師兄，露出一個混合了驚喜和渴望的笑容，他緩緩的張開手臂。
“哥，我好困……”
大師兄走過來擁住了他，憔悴而溫和說道：“睡吧，我在這裏。”
“可是我不能睡。”寧缺的聲音很平靜溫柔，“哥你這麽仁慈，他們是不會我們出去的。”
“可是……”你並不是什麽冥王之子……
“不用說了，哥，已經來不及了。”
“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其實在今天之前我就一直想一個問題，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我不是你最重要的，沒有我你也不會活不下去，那麽……我是不是死掉也沒關系？”
大師兄忽然有些焦躁：“小師弟！”
“我不是你弟弟嗎？已經有很多人叫我小師弟了。”
大師兄張了張嘴：“弟……弟……”
“哥，我現在很高興。”
“嗯。”大師兄更加用力的抱緊了他，仿佛這樣才能減輕心中那無法抑制的恐懼感。
“……代價太大了，原諒我這麽任性。”
“沒關系。”
“我知道，可是我很不安，並且愧疚，我不知道這一切又能持續多久……就像我無法阻止他離我而去一樣，並且帶走了我第二重要的東西。但是在失去一切執念之後，我才發現那所謂最重要的東西根本就不算什麽。”
“你能來找我，我很高興。”
寧缺離開了他的懷抱，然後揚起一摸十分幹凈的笑容，仿佛只是為這個微笑而微笑，無比純粹。
可是他的恐懼卻越來越強烈。
“哥，你打過架嗎？”寧缺忽然問道。
大師兄搖了搖頭。
寧缺看著他微笑問道：“那哥你殺過人嗎？”
大師兄繼續搖頭。
“你能來，我很高興，可是剛才看見你的眼神，我又有些後悔。”
“看見我殺了這麽多無辜的人，哥你應該很痛苦吧？當然，你還會繼續幫我。因為你是我的哥。”
“我還是個殺手，殺手你知道吧，就是只要有錢，什麽人都肯殺的那種人渣。”
寧缺臉上笑意漸斂。說道：“人世間難得有哥你這麽一個幹凈的人，我不忍心你的手上沾上腥臭的人血。而如果你要帶我回書院，千裏殺伐而去，必然會染上無數鮮血，一旦如此，哥你此生必將無法心安。”
他看著大師兄說道：“我從小到大都在行惡殺人，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何必還要讓師兄臟手？既然已經有血，那便繼續有。”
一直都是他在說話，大師兄始終沈默，滿是灰塵的臉上，顯得有些惘然，然後漸漸變成不安恐懼，說道：“小師弟，你究竟想說什麽？”
“其實以我的速度，想跑的話早就跑了，而我一直等你，其實只是想等到你，以確認一件事情。”
“哥，我很感謝你的出現，因為這對於我來說，很重要。”
“因為見到，所以可以分離，原來相見，便是為了分離。”
“我們……分開吧。”
大師兄忽然感到很痛苦，可是他覺得他的弟弟比他還痛苦，並且他的一生從始至終都是苦。
他忽然抱住了他，不停的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這麽無能，甚至帶你離開都做不到，對不起……”
寧缺打斷了他的話。
“即便要分道而行，哥你總要送我到大道之上吧。”
“幫我照顧好桑桑。”
大師兄發現他無法拒絕寧缺。
“好……”只要你願意，什麽都可以。
……
……
寧缺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就像左寒死的時候一直笑的那樣。
這笑容在大師兄不停吐血的過程中都沒有變過絲毫改變。
他的手裏握著之前的最後兩把小刀，其中一把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他刺的很慢很慢，很深很深，直至靜止不動，血流不止。
果然不愧是魔宗的身體，這樣都沒死。
於是他用另一把小刀割在了手腕上，不是割了很多次，而是沿著手臂上的動脈血管直刺而上，很長很長，很重很重，直至靜止不動，血流不止。
不是他任性，而是他的存在真的是太苦太苦了，而現在他終於有理由解脫了。
遠處的講經首座忽然停了下來，看著寧缺的方向，神情悲憫嘆息。
大師兄機械的轉過頭去，瞳孔放大，滿是不可置信的痛苦和絕望。
他從未感覺到無距也是如此的慢長。
大師兄來到寧缺身旁，張大了嘴巴，淚水不可控制的留了下來。
“小師弟……小師弟……弟弟…弟…弟……”
寧缺看著他微笑著，流血的嘴唇碰了碰他的嘴角：“哥，我喜歡你。”
溫熱的血液流到他身上。
哥，我愛你。
你帶給了人生中唯一的溫暖，我故以溫暖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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