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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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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距離瓦山頂峰越來越近,山頂的佛祖石像在人們眼中變得越來越高大,仿似頭頂已經觸到了真實的天穹,看到這個畫面,修行者們生出極大震撼。

那名南晉棋師的眼中根本沒有佛祖石像的存在,他像最老實的學生那樣,乖乖跟著那輛黑色馬車,眼中滿是崇拜向往的神情。

看著自己的下屬竟有如此作派,南晉太子殿下的心情自然十分糟糕。

瓦山頂峰的地勢極為開闊平緩,如同整座山被從中切斷一般,天然形成一片巨大的石坪,然而因為石坪中間的佛祖石像實在是太過高大,所以反而顯得有些小,就如同被佛祖踩在腳下的一方瓦片。

爛柯寺後的這尊佛祖石像,據說是世間最高大的佛像之一,然而只有真正來到佛像之前,才能真切體會到那股難以言喻的震撼之情。

歧山大師隱居的洞廬不在峰頂。黑色馬車繞過佛像,順著山道下行片刻,然後在佛像巨大的左腳腳後跟下,看到了一道有些破落的廬門。

青藤之間的崖上天然有洞,洞前有方石坪,鄰著山道的地方用柴木和草枝隨意搭著一門,便是人們看到的破落廬門門上的鎖閂隱有銹跡,看得出平時很少打開。

不過今天的廬門已經開啟。

黑色馬車在廬門前停下,寧缺緩緩下了車廂,因為周圍有陰影覆蓋,所以他並沒有打傘。

觀海僧帶著寧缺和桑桑走入廬門。

一位老僧站在洞外,不知已經等了多長時間。

隱居在瓦山裏的都是爛柯寺的前輩高僧,自然都很老。

只不過這位老僧有些不一樣。

尚在秋時,這位老僧便已經穿上了厚厚的棉制僧衣顯得極為懼冷,穿著這般厚的衣裳,卻不顯得臃腫,可以想像僧衣下的身軀是多麽瘦弱,而且看他微黃發蔫的長眉,精神委頓的模樣,似乎正在生病,或者一直在生病。

老僧自然便是歧山大師。

當年洪災,大師為了拯救蒼生,大耗心血修為,身染重疾後還硬抗滔滔濁浪整整一夜時間,修為近乎全廢,這病便隨著他纏綿了數十年時間。

寧缺看著歧山大師行了一禮,這也是他到爛柯寺以來第一次主動對別人行禮。

歧山大師望向寧缺,微笑說道:“十三先生果然是個有趣之人,來爛柯寺竟然過這三關竟然只是為了維護書院棋道天下第一的榮譽。”

寧缺沈默不語。

棋盤上下了二子。

歧山大師忽然道:“十三先生,你餓了沒有?”

我不餓,寧缺想這麽說。但是蓮生在他腦海中說了句餓。

“……哦。”

歧山大師不知從哪裏摸出來一顆青梨,用棉布僧袖用力擦了擦,然後遞到寧缺面前,慈愛說道:“先吃個梨,填填肚子。”

“……”寧缺沈默吃梨。

然後他睡了過去。

……

……

這個世界很正常,可是他在腦海中叫了聲蓮生的名字,卻沒有聽到回答,於是他便知道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

雖說喊餓的是蓮生,可是吃掉梨的是寧缺。

“先自殺……”

寧缺走到一處懸崖旁,縱身一躍,死亡,回到原點,又跳下,又回到原點,如此反覆。

終於世界開始坍塌,法則也終於註意到了他。

隨著腳下的山劇震而散,寧缺被振飛到了空中,周圍是規則化作的光團,光團又隨他落到了地上,寧缺撐開了傘。

撐開的夜色把他罩了進去,然後寧缺醒來。

寧缺向歧山大師點頭道:“告辭。”

歧山大師笑著說道:“十三先生既然來此一趟,又如何好空手而歸。”

“這是佛祖的筆記。”

說完便從懷裏抽出一本書丟給了寧缺。

寧缺伸手接過書,道了聲謝,便轉身上了馬車,黑色的車輪緩緩移動,然後消失。

他已經沒有再留在這裏的必要。

風傳來遠處蒼老的聲音。

“十三先生,孟蘭節當日再見。”

“到時再見。”

……

……

下山路上,因為蓮生說他想睡一覺,於是便回歸了最初的狀態。

所以寧缺並沒有看懂那些筆記究竟要表達什麽。

他按照寺中石像的雙手擺出了手勢,根據腦海中稀薄的意念明白了石像姿勢的真意,然後他便悟了。

他開始向變得飄渺的蓮生輸入精神力。

然後自顧自的說道:‘你還沒有吃了我,所以並不能消失。’

也不管他是否能聽見。

……

……

四座石尊者像沈默地安坐在殿側,殿內依然清幽安靜,因為有資格坐在殿裏的人永遠只有很少的那些人。

歧山大師坐在正中,消瘦的臉頰上滿是慈祥的神情。

觀海僧侍立在旁。

寧缺坐在大師的左手方。

懸空寺戒律院首座寶樹大師,則是坐在大師的右手方。

殿內別的人無論在世間擁有何等樣尊妾的地位,在兩大不可知之地的代表面前,都必須表示出足夠的尊敬。

程立孿代表西陵神殿,坐在桑桑下手,曲妮瑪娣,劍閣強者程子清,莫山山還有花癡陸晨迦,依次而坐。

主持瓦山三局棋裏第二盤的洞明大師也在殿內,卻沒有與眾人坐在一處,而是坐在側墻下,他看著寧缺微微一笑,顯得很是平靜放松。

殿內只有十個人,但這十個人可以代表整個修行世界。

一場討論很快便牽扯到了寧缺。

“冥界入侵,需要冥王把自己投影到我們的世界,需要以冥王之子的身體為通道,而十六年前,荒原天降異象,各宗天下行走匯於彼處,便是因為無論懸空寺還是知守觀,都查覺到冥王之子已經降臨到我們的世界上。”

寶樹大師緩緩說道,然後看了寧缺一眼。

寧缺很少會主動說話,所以即使四周氣氛越來越壓抑,看向他的視線越來越多,他只是依舊沈默。

歧山大師從觀海僧的手中接過茶碗,低頭輕吹,沒有說話。

寶樹大師微微皺眉,似乎對寧缺的表現有些不滿。

許久後,寧缺站起來,靜靜的掃視眾人:“你們到底想讓我說些什麽呢。”

無人回答。

“是想讓我承認自己就是冥王之子,還是……”

他的聲音驟然變得冷酷無比。

“以死救天下?”

周圍一片寂靜。

“真是可笑……”

“你們殺不了我,但如果一起上的話,我就只好拼命了……拼命殺死幾個,然後死,或者逃掉。”

“那麽……現在就開始?”

寧缺緩緩戴上了手套,指尖燃起一團微小的火焰,可這確是全部的浩然氣。

眾人明顯感到其中那恐怖的力量,更是無人上前。

歧山大師終於微笑開口:“十三先生誤會了,在場並沒有人說你是冥王之子。”

寧缺淡然的哦了一聲,手上的火焰消失。

新版手套的另一功能,隨意收放攻擊,可以用來唬人。

“抱歉,我最近很少休息了,可能看錯了什麽。見諒,那我……可以走了吧。”

“慢著。”

寧缺漠然的看向寶樹。

“你想說什麽。”

一直沈默不語坐在蒲團上的歧山大師,忽然警兆漸生,擡起頭來望向寶樹,眼神嚴厲而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寶樹大師說道:“我想說你是冥王之子。而且我有我的證據。”

“那就請快,不要當烏龜。”

“書院行事果然還是如從前那般囂張。”

“速度。”

寶樹大師靜靜看著他。從僧袖中取出一個銅鈴擋。

那個鈴鐺銅色尋常,式樣卻有些獨特,體裁圓闊,看上去更像是一口小鐘。

歧山大師看著那鈴,神情劇變,厲聲喝道:“寶樹!放下那鈴!”

寶樹今天很明顯對自己的師叔沒有任何尊敬,他神情漠然看著寧缺,右手提著那只銅鈴,說道:“此鈴名為盂蘭。又稱凈鈴。”

看著這只銅鈴,程子清記起了師兄曾經提過的某樣佛門法器,眼瞳微縮。不可思議說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盂蘭鈴?”

洞明大師看到這只銅鈴後。已然有所猜測,此時聽到這鈴的名字不由震驚無語。

寶樹大師指拈銅鈴,慈悲說道:“盂蘭花生長於極西凈土,最能知邪鎮祟,此鈴所用之銅在漫漫盂蘭花田裏靜養無數萬年,最為純凈,後鑄身為鈴,隨佛祖在世間苦修無數年,漸有佛性自生。”

“它能夠找到冥王之子的下落。”

寧缺忽然聽到一道很疲憊很輕的聲音。

“不要讓那個銅鈴響。”

歧山大師佝僂著身子,坐在蒲團上,枯幹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只有寧缺能夠聽到。

寧缺忽然間想起了什麽,於是他感到很生氣,如果桑桑在,如果桑桑在……

一切他都明白了,這是另一場註定。

晚了,都晚了!

所以……

“我要……殺了你啊……!!”

他抽起黑傘,夾雜著金色冰冷的火焰,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寶樹大師斬去。

寶樹大師做了一個覆雜的手印,傘勢微微傾斜,落到了地上。

那就足夠了。

金色的火焰爆炸開來,寧缺黑色的書院制服在空中迅速劃過一道弧度,隨後消失不見。

火光消失,地上站著衣衫破碎雙目流血了寶樹。

黑色的傘尖洞穿了他的心臟。

還好,他提前改變了。

寧缺從腰間掏出了一把手槍,是臨走前六師兄和四師兄根據寧缺的圖紙敢制出來的,子彈不多,但是……非知名巔峰秒殺。

如果關於桑桑的話,他不介意讓所有人都認為他是冥王之子。那麽,他決定了,他要離開,所以就必須要殺死所有阻止他的人。

在他意識的最深處。

隱隱傳來蓮生開心而滿意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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