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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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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冬至這一天,夏侯大將軍會宮陛辭,大唐皇帝陛下會再次獎賞他的功勳,並賜以家宴的榮耀,然後滿朝文武送他離開長安城。

寧缺減掉了那一頭象征實力的長發,變成了一頭不長不短的碎發,劉海長的已經可以隱約遮住眼睛。

他收起了黑傘,換了一件新的黑色書院院服,有些大,但不會有什麽影響。

走在滿天飄雪是大街上,撐著黑傘,心中一片平靜。

或者說是死寂。

風雪中,大黑傘緩緩來到宮門前,在大唐文武百官身前停下,然後收攏,露出傘下寧缺的身形。

皇城之前一片死寂,只能聽到寒風卷著雪片的嗚咽聲,雪片落在護城河冰面上的簌簌聲,還有人們自己的呼吸聲。

一片沈默中,眾人神情警惕,隱藏不安看著寧缺。

親王李沛言向前緩緩走出一步,看著寧缺隱怒說道:“你想做什麽?”

許世將軍面無表情看著寧缺說道:“如果你想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刺殺我大唐王將,我會非常佩服你的勇氣以及愚蠢。”

大雪持續向皇城飄落。

寧缺沒有回答,緩緩的收起大黑傘,插在地上,平靜地站在風雪中,看著面前那些越來越多的傘。

寒風寒雪朱墻漸冷,寧缺看著夏侯說道:“我要挑戰你。”

他的聲音,在呼嘯嗚咽的風雪聲中,並不如何清晰,然而這句話的內容,卻清清楚楚穿透了風雪,傳進了所有人的耳中。

聲音漸漸消失在朱色宮墻上,一張薄薄的紙,從寧缺的袖子裏飄了出來,無視自天而降的大雪,緩慢而平直地飄向夏侯的身前,皇城前的風再驟,雪再大,似乎對這張薄紙都造不成任何影響。

夏侯沈默看著不遠處的寧缺,看著那張仿佛被無數根線牽著,緩慢地飄了過來白紙,被傘面陰影籠罩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情緒。

他擡起右手,抓住那張飄至身前的薄紙。

那是一封挑戰文書。

從寧缺說出要挑戰夏侯那句話開始,皇城前變得更加安靜,死寂一片,甚至連風雪的聲音都仿佛消失,所有人的耳中都在回蕩著他說的那句話,所有的目光都看著那張在風雪中緩慢堅定前行的薄紙。

寧缺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從腰間抽出一把小刀,用刀鋒刺破自己的左手掌心,然後開始移動,刀鋒在掌面上移動的速度很緩慢,鋒利的刀口緩慢割出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開始滲出,翻出的略白肉皮瞬間被染紅。

皇城前響起一片驚呼,以及倒吸冷氣的聲音,人們看著刀鋒在他掌心緩慢割行,仿佛覺得鋒利的刀尖正在割自己的身體,異常痛楚。

寧缺沒有受到這些驚呼的影響,臉上的神情很平靜,非常專註,似乎不是在割自己的手掌,而是要在掌心刻出一朵花。

親王殿下的臉色驟然間變得異常蒼白,許世將軍飄舞的雪眉驟然間降落,仿佛難承重荷,皇城前所有人的臉色都異常震驚。

只有夏侯依然面無表情,沈默不語,他平靜而專註地看著寧缺割開自己的手掌,陰影中那兩道鐵眉緩緩挑了起來。

令場間眾人震驚、甚至感到匪夷所思的,不是寧缺自割掌心可能帶來的痛苦,而他這個動作所代表的涵義。

若挑戰者在自己的左手掌裏割一切,便代表這場決鬥是一場死局。

李沛言臉色蒼白盯著寧缺,說道:“你打算用自己的性命,來換取院長的憤怒?這樣值得嗎?而且院長是何等樣的人物,豈能被你所用?”

刀鋒已經劃破了掌根,寧缺停止了動作,擡起頭來,臉上的神情依然是那般平靜,似乎掌心處的痛苦對他沒有任何影響。

然後他望向夏侯。

夏侯緩緩摩娑著指間那張薄薄的挑戰書,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異,看著他說道:“你的選擇,確實出乎我的意料。”

“哦。”

夏侯輕彈手中的薄紙,說道:“先前見這張紙緩行於風雪之中,便知道你念力敏銳度很高,很可惜的是你的雪山氣海諸竅不通,對天地元氣的操控糟糕到了極點,甚至比你現在理應擁有的洞玄境更糟糕,這樣一個糟糕的你,居然妄想越境挑戰本將軍,我只能說你走上了一條死路。”

“哦。”真是啰嗦。

而他也確實說出來了。

夏侯冷酷的笑了笑,微微瞇眼,看著寧缺說道:“既然你想死在我手裏……”

便在這時,宮門處響起忙亂密集的腳步聲,幾名品秩極高的大太監,拼命地向門外跑來,身上的官服淩亂,模樣看著狼狽不堪,在寒冷的風雪天裏,竟是熱的滿頭大汗,想來竟是從深宮裏一路狂奔而出。

跑在太監群最前方的林公公,遠遠聽著夏侯的聲音,臉上流露出驚恐的神情,像被掐住咽喉的大鵝般尖聲淒惶喊道:“陛下有旨,所有人不得擅動!”

宮外門的大人物們聽到了這聲喊,臉上的神情驟然松馳,心想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陛下,才能阻止這場挑戰。

夏侯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身後宮門裏響起的尖銳嗓音,也沒有聽到陛下有旨意,神情漠然繼續說道:“……那我便成全你。”

說完這句話,他自身後親兵手中接過一把刀,嗤的一聲,把自己的左手掌割開一大道血口,和寧缺先前緩慢割掌相比,這個動作顯得格外簡潔有力。

夏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緩緩握緊左手成拳,濃稠的鮮血從虎口處溢出落下。

寧缺也笑了起來,冰冷而妖異。他緩緩地從懷裏抽出仿佛並沒有什麽變化手套戴上。

林公公這輩子都沒有跑的這麽快,這麽辛苦,當他氣喘籲籲跑到宮門外,看著夏侯淌血的手掌時,臉色頓時變得極為蒼白,雙腿一軟便坐到了雪中。

親王李沛言的臉色蒼白的就像是雪。

許世的銀眉平靜低伏像湖畔柳上的雪,他看著夏侯面無表情說道:“撤銷。”

夏侯搖頭了搖頭,漠然說道:“他可以撤銷,但我不能,因為我有我的驕傲。”

“時間是今日,地點?”

那張薄薄的挑戰文書上,地點欄是空白的。

寧缺說道:“就在這裏好了。”

夏侯說道:“那就這裏,很好,殺死你之後再啟程,應該不會耽擱太長時間。”

寧缺說道:“也許你不會再啟程。”

“夠了!你們兩個瘋子!”

親王李沛言臉色蒼白,眼瞳幽火極盛,看著夏侯厲聲斥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殺了此人,怎麽向夫子交待?朝廷怎麽向夫子交待?”

“本王用這頂王冠,換一個時辰時間。”

說完這句話,他毅然決然摘下頭頂的王冠,放在寧缺和夏侯之間的雪地上,回頭看著諸文武大臣寒聲說道:“還楞著做什麽?趕緊做事去!”

朝廷大員們都清醒過來,在下屬們的攙扶下,以最快的速度散開,去尋找阻止這場決鬥的方法。

許世眼簾微耷,似看著夏侯和寧缺,又似看著滿天的風雪,淡然說道:“十幾年的事情,何須在意多等一個時辰?”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離開了宮門,不知要去哪裏。

一片寂寥中,夏侯忽然說道:“旗來。”

寧缺臉上的笑容擴大,卻也愈發詭異。他拔出了地上的黑傘,撐開,握緊,一只手套變成了血紅。

風雪之中,一面血旗,一柄黑傘,遙遙相對。

……

……

“這是小師弟自己的私事,書院依照院規,不會阻止他。”

李青山皺眉說道:“可是寧缺這是自尋死亡。”

大師兄溫和說道:“既然是自尋,那麽誰能阻止呢?”

李青山難以壓抑心頭的震驚,說道:“如果十三先生真的死在夏侯將軍手中,書院……會怎樣做?”

大師兄微笑說道:“我們會殺了他。”

……

……

長安城內,有羽林軍。

這支負責守護皇城的強大軍隊,擁有世人難以想像的力量,擁有天樞處和南門觀的修行強者,最關鍵的是,擁有強大的意志和決心。

依據唐律,如今的羽林軍只聽從兩個人的命令,大唐皇帝陛下,以及許世將軍。

頂著寒冷的風雪,羽林軍開始結隊,然後準備出營,然而卻不得不在營外的玉橋前停了下來,因為橋上有一個人。

那個人戴著一頂高冠,身著袍服,盤膝坐在橋面的積雪中,微低著頭。

許世看著橋上那人,再也無法壓抑住心頭的怒意,喝聲如春雷在橋頭綻開,震的飛雪乍亂:“君陌,攔道者死!”

橋上那人,自然便是書院二師兄君陌。

“攔道者死?唐律未曾有此議,古禮未曾聞此事。”

二師兄擡起頭來,看著橋下那位大唐軍方領袖,平靜說道:“既然如此,若要我死,你須先死。”

除了軻浩然和寧缺這兩代入世之人,書院後山向來不入世,雪橋那頭的羽林軍將士,並不知道盤膝坐在雪中的高冠男子是誰。

聽著此人居然敢對許世將軍如此不敬,如此囂張,羽林軍頓時憤怒到了極點,須發賁張,直似要刺破身上的盔甲,拔刀提槍便欲沖上雪橋,將那廝當場斬殺。

許世面無表情舉起右臂,身後的騷動與殺意頓時平息。他看著盤膝坐在雪中的那人,神情漸凜,說道:“書院莫非真要出爾反爾?”

二師兄看著橋下的他,說道:“書院不反對夏侯歸老,也不反對小師弟挑戰他,因為沒有辦法去反對。”

許世蹙眉道:“你知道我是去反對這件事。”

二師兄說道:“我反對你的反對。”

許世看著雪橋上這個人,沈默了很長時間後,聲音微啞問道:“這是院長的意思?”

二師兄說道:“不,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許世微微瞇眼,說道:“所以你攔在雪橋之上。”

二師兄盤膝坐在雪中,身姿挺拔,衣袍在風中無一絲顫抖,若雪峰中的崖松,似極了當年書院那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看著雪橋下方的許世以及羽林軍的鐵騎,面無表情說道:“我喜歡小師弟,雖然不會插手,但我要他得到公平。”

……

……

陳皮皮帶著唐小棠雪街那頭走來,因為唐小棠的身份,他沒有讓她跟著自己走到皇宮之前,轉身敲開了南街巷一家緊閉的店門。

他在那家店裏借了把椅子,然後挪動著圓滾滾的身體,從雪街挪到了皇城下,看著寧缺說道:“準備打架之前,要節約體力。”

寧缺說道:“謝謝師兄。”

陳皮皮苦笑:“難得聽你叫我一次師兄,可我卻一點也不高興。”

早有親兵替夏侯端來桌椅,甚至還有一盞熱茶,在血旗之前,風雪之中,他捧著茶碗,隨意飲著,神情自然平靜。

看到陳皮皮,夏侯微微蹙眉,卻也沒有多加理會。

寧缺在椅子上坐下,雪落在他身上,陳皮皮想要替他包紮還在流血的左手掌,卻被他搖頭拒絕,只能替他撐起黑傘。

宮門前,血旗黑傘在風雪中,將軍飲熱茶,寧缺養神,這幅畫面很詭異,甚至有些荒唐,卻又很可怕。

……

……

就在這個時辰快要結束的時候,朝廷終於找到了方法,宮門驟然大開,大唐國師李青山和文淵閣大學士曾靜,在數十名太監的護送下,腳步匆忙來到了場間,開始宣讀陛下的旨意。

親王殿下李沛言,沈默走在人群最後方。

曾靜大學士咳了兩聲,伸手把落在聖旨上的那抹雪花抹掉,說道:“陛下有旨。”

皇城前的所有人都斂氣靜思。

曾靜看了親王李沛言一眼,輕聲一嘆,然後聲音微澀說道:“大唐毅親王李沛言,因天啟元年舊事,自請除王爵,前宣威將軍林光遠謀逆叛國一案,因證據不足,現予撤銷……”

聖旨上那些名字,經由大學士微顫的聲音,被一個一個接著報出,回蕩在風雪中,撞擊在朱墻上。

“宣威將軍林光遠……”

“林光遠夫人……”

“偏將沙剛……”

“校尉程心正……”

“文書林海……”

“屬官胡華……”

……

……

聽著那一個個早已消失在歷史裏的名字,聽著那一道道官覆原職、加以追思追封的旨意,皇城之前死寂一片。

聖旨上的名字終於念完了。

曾靜大學士和國師李青山走到他身前,把聖旨鄭重遞了過去。

寧缺接過聖旨,沈默不語。

李青山神情凝重,說道:“陛下說,只要你承認前面那些命案,他會特赦你,因為畢竟情有可原,如果你覺得親王殿下除爵還不能補償,陛下和皇後娘娘會代表夏侯將軍向你致歉,做出補償。”

國師說話的聲音很輕,被風雪掩蓋,除了他自己和寧缺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但人們能猜到他和寧缺在說什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心情漸漸放松的時候,寧缺做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寧缺把聖旨擱到身後的椅子上,看著李青山和曾靜,以及皇城前的人們笑了起來,他臉上的笑容不醜,甚至稱得上是美麗,但那其中冰冷扭曲的意味硬生生讓人打了個寒顫,感到恐怖無比。

“將軍和將軍夫人並不是我的父母。”

“所以,我真正的父母,你們漏掉了。”

此言一出,風雪驟散。

一切將此消散。

……

……

皇城前的死寂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愈發暴烈的風雪席著血旗,吹得大黑傘微微搖晃,拂的眾人面容仿佛被凍僵一般。

大唐國師李青山看著寧缺,眼神很是覆雜,說道:“那你想如何?”

“戰。”

李青山輕聲一嘆,無奈搖了搖頭,說道:“陛下有言,如果你堅持這場決鬥要進行下去,那麽你必須先把東西交出來。”

寧缺從懷中取出一個被布緊緊裹住的物事,遞到了身後陳皮皮的手中。

李青山微澀一笑,不再理會場間的事情,向皇宮裏走去。

宮門前的人們,不知道寧缺從懷裏拿出來的是什麽東西,不禁有些好奇,夏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個物事隱隱傳來的氣息波動,鐵眉緩緩蹙起,看著寧缺說道:“原來陣眼樞真的在你手中,難怪你有如此大的氣魄來挑戰我。”

寧缺說道:“啊。”

夏侯緩緩撫摩著椅扶手,似乎沒有發現那裏是一片虛無,說道:“現在陣眼樞被奪,你還堅持要殺我?”

寧缺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很不耐煩:“你真的很啰嗦。”

夏侯瘋狂的笑了起來:“如你所願。”

……

……

面對夏侯的一拳,寧缺只是平靜的從袖中摸出一塊平常的小石子,扔了出去。

拳頭的軌跡硬生生的發生變化,打偏。

然後拳速更快,卻都被石子擋掉。

夏侯拿出了明槍,寧缺開始躲閃,不停的扔出石子,散亂的毫無軌跡。

浩然氣使他的速度變到無與倫比的快。

直至塊壘出現。

夏侯是動作硬生生的停了下來。

果然塊壘大陣不是那麽好模仿的,只是一會兒,他的念力和精神力都要耗盡。

寧缺伸出了那只受傷的手,手套上的血跡卻詭異的開始燃燒,直至手套上方出現了一道細小的火焰。

夏侯的臉色終於變了,他當然知道這並非什麽神術,是浩然氣,但不是正常的浩然氣,其中比的力量強大到詭異。

從它能一下子解決掉那個劍聖弟弟就可見一斑。

寧缺緩步走了過去,伸手印在了他的心臟。

‘你居然入魔了……’當然這只是個不甚清晰的口型。

夏侯開始感到恐懼,可惜身體被靜止住了,只剩天地元氣瘋狂的在體內沖撞。

他的頭發變白,氣息上升。

快,快……

寧缺緩緩吟唱起來,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輕柔好聽,就像對著摯愛的愛人。

“我來自山川啊,要取你的命。”

“我來自河畔啊,要取你的命。”

“我來自草原啊,要取你的命。”

“我來自燕境無人的小村莊啊,要取你的命。”

“我來自長安城無人居住的將軍府啊,要取你的命。”

聲音剛落,塊壘也大陣失去作用,夏侯沒有後退,因為他直到自己躲不過,所以他只是踢出一腳,他要讓寧缺陪他一起死。

此時一道聲音終於響起:“爆。”

事實上它並沒有爆,只是火光閃了一下,變成一道光,某人的心臟出現了一個洞。

寧缺的身影向後飛落,重重的摔在地上。他的手套也破了一個洞,連帶著手,連帶著他的一邊肩膀。

那道光不知延長了多遠,才漸漸消失。

仿佛洞穿了夜空。

這個是改良版,新的手套可以在它的面積中使爆發出的攻擊改變。

寧缺覺得他現在還是睡一下比較好,最好能一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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