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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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化跨過一堆紙箱,打開瓜子房間的門,裏面的東西他全都沒有動,是他特別吩咐裝箱人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裏面幾乎沒什麼新東西,這男人即使住進這麼豪華的房子,房間也還是家徒四壁。

空蕩蕩的,看得紀化的心頭,也跟著空蕩蕩起來。

這星期五是紀化最後一天在舊醫院上班,為了同事替他辦的歡送會,大家還加緊進度,把case的預約調開。紀化也準備了一些感言,好在歡送會上感人肺腑一下,這也是必要的社會活動,紀化向來相當擅長。

他打起精神走進辦公室。但一進到放射科,紀化就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裏頭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好像在討論什麼事。

走廊上有人跑來跑去,撞見紀化的時候,還擡起頭來看著他,眼神中竟有些許恐懼:

「紀醫師……」

「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這麼慌張?」紀化挑了一下眉,心裏有不好的預感。

主任從那頭匆匆奔過來,光禿一半的額頭上全是汗水。更令紀化驚訝的是,他身後還跟著另一群男人,其中一個竟是副院長,還有一些其他部門的醫師,大部份都是生面孔。主任似乎在急著說明什麼似的,連手都在發著抖:

「不,那不是我決定的,本科的實際流程,都是紀醫師在掌控……」

紀化再也忍耐不住,看見一個醫生從旁邊走過,就伸手拉住了他,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放射部門出了什麼問題嗎?」

那個醫生停下腳步,和主任一樣臉色發青:

「聽、聽說是感染。」

「感染?什麼感染?哪裏感染?」

紀化大驚失色,抓著那個年輕R1的衣領不放,他似乎也很驚慌,抖著聲音說:

「就是……從昨晚開始,有兩、三個病人來回診,好像是高燒不退,後來經診斷是患了瘧疾。而……而且不止那兩個,後來又來了幾個,有一個是先到小診所就醫,後來又轉到我們醫院來,總共加起來大概有六起……」

「六起?六起瘧疾?那和我們放射科有什麼關系?」紀化楞了楞。

「就、就是……聽說這六個病患,本來都是我們醫院建檔病患。而、而且一查之後,才發現他們有一個共通點,就是……就是在兩個星期之內,都來我們部門照過CT電腦斷層,而且都使用過顯影劑……」

紀化手腳冰冷,好像整個人被浸到冰窖裏一樣。他還不放棄地問:

「那還是有可能是巧合不是嗎?放射科的病人每天這麼多,要是瘧疾真的流行起來,也未必是從我們科裏感染的。有找到傳染源頭嗎?有人是得了瘧疾之後才來照CT掃描的嗎?他和那六個病患使用同一組導管?」

年輕醫生的肩膀被紀化抓得發痛,忙一躲掙開。他看著臉色發白的紀化,驚慌地搖著手,「我、我也不清楚,剛才才聽主任說的。實、實際情況現在還在查。」

他唇色發白,又補充說:

「聽、聽說最早感染的兩個,現在已經進加護病房了。院、院長現在正在問照CT當日的值班醫生,問他們當時的情況……」

紀化不等他說完,粗暴地推開年輕醫師,就往樓下沖。經過主任身邊時,還聽見主任驚慌地叫了他一聲:

「等一等,紀醫師,你過來……」但紀化已經沒心情理他了。

殘酷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他們調查了這數星期所有照過CT顯影的病患,勾出所有使用過導管的人,一一用電話詢問。才發現罪魁禍首竟就是那個不敢做MRI的那個老婦人。她在重照CT當天就有輕微發燒現象,但當時不以為意。

後來病發的時候是在兒子老家,家人就把她送到附近診所,發現事態嚴重,又轉送到那裏的大醫院,因為發現的早,竟然安然無恙。

院長把放射部門所有主管都叫過去詢問,主任又拉來了紀化。開會和各種調查質詢活動開了整整快一天,紀化都沒辦法離開,連飯也沒吃幾口。

而且當日院方就接到其中兩名較早感染病患不治死亡的消息,而較晚的四個感染者還在緊急治療中。整個醫院氣氛一片低迷。

紀化頭一次無法思考,也無法整理目前為止的事情。只能發呆似地,聽著一旁主任激動的抗辯:

「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導管的采購和協調,我全部都交給紀醫師去辦,和廠商碰面的也是他!是他怎麼也不願汰舊換新,他一向是很堅持己見的人,跟我爭執了很久,我想他是直接接觸這一類事務的人,也不好不尊重他的意見,我也有別的事情要忙啊!不可能一直管著這些鎖事嘛!」

「對,導管本來應該是一人一套,但是是紀醫師說這樣太浪費,所以才采用機器消毒和清洗的方式,他說這樣比較省錢,還自以為事地說這是替科裏節省。」

「不不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就說紀醫師平常就很獨裁了,下面的人根本就只聽他的話,不把我當一回事。其他醫師和護士那裏反應給他的意見,他也都沒有上報給我知道,根本是獨攬所有的資訊啊!這是真的,不信你問科裏任何一個R!」

紀化一直茫然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不知道為什麼,在這種時候,他的腦子裏竟強烈地浮現一個人的影像,雖然很模糊,但確實存在著。

詢問和責任犛清持續了一整天,還是沒有任何結果,醫院緊急封鎖了放射科,將患者隔離,醫療人員也全體化驗清查。剩下四個患者的命似乎總算是保下來了,但是後續會不會有感染者出現,還是未知數。

那天整個放射科像是死了一樣,走到那裏都死氣沈沈。

紀化看著自己已然清空的辦公室,兩個護士從外頭走過,看見紀化回頭,便驚慌失措地逃離了,好像紀化身上有瘧疾病毒一樣。

事情還沒有結束。有個感染者似乎來不及就醫,就在家中病逝。

這下子加起來一共是三條人命,該名死亡病患的家屬在知道事實後,就憤而直接通知了媒體。當天紀化還沒進醫院,就看見大量媒體守候在醫院門口,嚇得他只好繞道而行。那天一回家,紀化就在電視裏看到院長被媒體追著走的消息,所有門診跟著暫停。

螢幕上還出現病患家屬聲淚俱下的宣言,說是一定要揪出所有罪魁禍首,讓他接受法律制裁。還有一家媒體祭出死者不滿三歲的兒子,由媽媽抱在手上,對著鏡頭哭叫著:

「把我把拔還來!把我把拔還來!」

紀化被要求暫時停職,在家待命,調職的事情當然也暫時取消。整個宣判的過程,紀化一直都很安靜,也可以說是很木然,好像這些人說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樣。

當日替感染病患打針的值班醫生,也和他遭到一樣的處分,好像就是當初來找紀化游說導管的那個R1,很年輕的孩子,紀化在院務會議上遠遠看著他時想。他幾乎已經有點忘記,自己是不是也有像他這麼年輕的時候。

他似乎比紀化來得更加驚慌、更加害怕,整張臉都是青白色,被院長問話時,連腿都在漱漱發抖。紀化走出會議室時,就看到他一個人跪在走廊上,旁邊好像是他的同伴,擔憂地拉住痛哭失聲的他: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

當天晚上,紀化一個人坐在醫院花臺旁,看著對街的便利商店,就這樣坐了整整一夜。腦袋裏閃過很多很多東西,包括他的童年、他的母親、紀家的家人、冷漠的父親、他的小弟紀宜、那個他無甚興趣的醫學院。還有在他身後,現在兵荒馬亂的醫院。

不管想什麼,似乎總會想到那張臉。那張只不過是餵他吃一頓甜食,就感動到痛哭流涕的臉,那張不管怎麼欺負他,還是一臉輕松地對他笑著的臉。

紀化深吸了口氣,用手指夾住了鼻頭,用力地擰了擰。因為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平覆某種即將奪胸而出的情緒。

那天晚上,那個男人,就是像他這樣失魂落魄地,出現在他面前。

一直以來,紀化都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落到那種地步。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的人生、過去的努力,變得無力得可笑。

他隨即想到,紀家人知道了會怎麼想呢?肯定會像過去嘲笑其他的失敗者一樣,毫不留情地斥責他的愚昧吧?

他甚至不敢打電話回去給大哥和二哥,尋求他們的協助,總覺得就算他再怎麼哀求,也只會看見二哥冰冷的眼神。就像十多年前一夜那樣。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傾盡全力當一個好兒子、當一個像樣的紀家人,好彌補母親沒能完成的部份,紀化覺得自己至今為止的一生,就像為滿足那個家的條件而活。沒想到為了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一個甚至不知道何時會死的老婦人,就這樣輕易地毀了。

太可笑了、也太讓人想笑了。

紀化以為自己在笑,他按住了太陽穴,坐在花壇上彎著腰,身子一連串顫抖著。但溢出體內的卻不是笑聲,而是熱燙的液體。

紀化大吃一驚,他用力地捂住唇,用手背拭著眼角,但整張臉還是花了。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現在的醜態。

然而他才擡起頭,就看見一個人擋在身前,是他前一刻還想著的男人。

「小花……」

似乎急著趕過來,男人還在喘息,伸手往紀化的臉伸去。

紀化瞪大眼睛,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樣子,他馬上轉過身。但瓜子卻又叫了他一聲,抓他的手臂,紀化就用力把他摔開,瓜子沒有辦法,只好喘著氣說:

「我、我在電視上看到了,嚇了我一跳,馬上就趕過來了!你沒事吧?小花!天呀,我擔心死了,特別是在電視上看到那家便利商店,你沒事嗎?你還好嗎……」

好不容易面對著花壇深吸兩口氣,紀化終於恢覆了一些。他聽著男人問個不停的關心,忽然笑了兩聲:

「你來幹什麼?」

他本來只是想冷漠以對,但不自覺又加了兩句:「喔,還是你那個小蟹脫離危機了?不需要你幫忙了?所以你才忽然想回來幫我?」

「小花,我……對不起。」

男人像是真的很認真反省似的,繞到他身前低下了頭:

「對不起,我沒註意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好,竟然在你面前說……要去幫忙另一個男人的事。我想我是太心急、那天晚上心情又不好,才會做出這種蠢事。」

他見紀化沒有回應,又急急地說,

「但是我和那個人真的沒什麼,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知道小蟹的事,但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請你原諒我……」

「我像那個小蟹嗎?」紀化忽然深吸一口氣,問。

「嗯?」

「我……像那個小蟹嗎?個性或是長相。」

紀化說著,他腦袋有些昏沈,明明不是要說這些話的,明明想立刻把他趕走的。紀化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這種時候思考這些事情。

瓜子顯然也楞了一下,「像……像嗎?像是不太像,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腦袋好這點很像……又很細心,看到一件事會想很多很多,這個也有點像。長相的話,鼻子那裏……這麼一說,還真有一點像……」

他自顧自地說著,隨即醒覺似地說:

「等、等一下,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吧!小花,現在重要的是幫你的忙……」

「要幫忙?好啊。」紀化忽然沈靜下來,瞅著瓜子的臉,恢覆平常的笑臉:

「我現在需要一個律師團、再請來懂得這類醫療糾紛的專家,為我收集資料。我可能還需要一份新工作,因為醫師執照很可能被吊銷,啊,最好再給我一筆錢,讓我飛到國外避難,等風波過了再回來。康雲,人家好需要你的幫忙。」他甜膩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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